北京有一个小区,几年里送走了两家物业。

2023年,第一家物业公司撤场,理由是物业费收缴率只有45%。接手的是首开物业,现在它也准备离开。业主赵女士今年33岁。

她说,小区的垃圾清运本来就跟不上,安保松散,巷道也破了。她认为,正因为这些问题,小区房价比周边楼盘每平方米低了50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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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最担心的是:“如果下一家物业公司更差,就没人愿意在这里买房了。”首开物业的控股方是国有的北京首都开发控股,没有回应路透社的置评请求。

过去,人们谈物业纠纷,通常是业主想换物业,物业赖着不走。现在,越来越多的情况反了过来:业主还没开口,物业先递了撤场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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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看最核心的指标。路透社6月3日援引研究机构克而瑞的数据报道:中国前500家物业企业的平均物业费收缴率,从2021年的89%降到了去年,也就是2025年的71%。

网上流传较广的说法是“从93%跌到71%”。两者的起点不同,统计年份和口径也有差异。但不管按哪个起点算,跌幅都在18个百分点以上。

这条曲线不能简单理解为每年匀速下滑。四年跌18个百分点,平均每年约4.5个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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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行业高管表示,2025年是降幅最大的一年,此后情况还在恶化。也就是说,下滑可能在加速。

不过克而瑞没有公布逐年数据,具体哪一年跌了多少,外界并不清楚。

还要注意,这71%是头部企业的平均值,不能当成全行业的数字。克而瑞的数据显示,小型非上市物业公司的收缴率一般低于65%。头部企业议价能力强、管理体系成熟,尚且如此,中小物业的处境只会更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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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瑞银中国及香港房地产研究主管John Lam给过一条参考线:收缴率跌破85%,物业公司通常就会出现负现金流。

头部企业的平均水平已经比这条线低了14个百分点。平均值之下,各项目的情况差别很大,有的仍能维持,有的早已严重亏损。

但整体而言,相当多的项目已经不是赚多赚少的问题,而是每多服务一个月就多亏一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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撤场的规模,用面积来衡量更直观。国有的中海物业去年退出的项目合计5560万平方米,比前一年增加25%。碧桂园旗下的物业公司,2025年退出的项目约8000万平方米。

拿中国物业管理协会的数据做个对照:2025年,行业前100家企业平均每家的在管面积约为7100万平方米。也就是说,碧桂园旗下物业一年退出的面积,超过了一家百强物业企业的平均在管规模;中海物业退出的面积,也相当于这个平均规模的近八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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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海物业的例子尤其值得注意。它是国有企业,背后的母公司经营稳健。

连这样的企业都在加快退出,说明撤场已经不只是困境房企旗下物业的被动收缩,而是行业内一种普遍的经营选择。另有统计称,2025年全年物业撤场项目达173个,但这一数字的统计范围并不清楚。

仅从两家企业披露的退出面积来看,实际涉及的小区数量和覆盖人口,未必能用一个项目数概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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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撤场会成为“理性选择”?要回到行业扩张的那些年。

中国物业管理协会的数据显示,百强企业平均每家的在管面积,从2012年的980万平方米增长到2025年的约7100万平方米,十几年间扩大了六七倍。很多项目并不是业主挑中的,而是随着开发商交房一起“带”进小区的。

规模越大,估值越高,这在当时是行业通行的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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逻辑一旦反转,规模就从资产变成了负担。物业是典型的重人工、重固定成本生意:保洁、保安、维修、设备运维,不管收上来多少钱,每个月都得开支。收缴率下滑,成本却几乎压不下来。

追讨欠费的路也不好走。两位不愿具名的物业行业高管透露,与其和欠费业主打旷日持久的官司,公司更愿意直接撤出。

对企业来说,这是止损;对小区来说,麻烦才刚刚开始。业主之间会为费用问题争执不下,也很难找到愿意接手的新物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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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物云首席运营官何曙华在近期一次行业会议上说得很直白:更广泛的房地产放缓所带来的风险,正在外溢到物业管理行业;收费难是全行业的普遍问题。

把欠费业主笼统地看成“老赖”,并不能解释这一轮的下滑。按原因来分,大致有三类。

第一类是交不起。经济疲弱、收入预期变弱,部分家庭确实把物业费排到了开支清单的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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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类是用拒缴来压价。河北秦皇岛一个部分空置的小区里,35岁的业主曹女士向路透社出示了万科物业的撤场通知:服务六年后,物业将在6月撤出,理由是收缴率下降到难以为继。

曹女士本人对这家物业是满意的。但小区里一部分业主已经两年不交费,希望逼物业把每月每平方米3.8元的物业费降到2.4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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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案例里有一个很典型的困境。拒缴的业主想用集体施压换来降价,可物业的选择不只有降价,还有离开。

价格没压下来,物业先走了,满意的业主和不满意的业主一起承担后果。曹女士说:“只有较弱的公司才愿意接手。

”一个业主与物业僵持两年、刚刚被撤场的小区,在新物业眼里本身就是高风险项目。她担心房价会因此再跌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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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位业主的担忧,不是测算。万科物业没有评论具体项目,只表示撤出是“正常的商业决策”,公司同时在拓展新的服务项目。

第三类是空置房和投资性住房。这一类最容易被忽视,分量却可能最重。

蚂蚁集团研究院与厦门大学经济学院的研究显示,截至2025年底,近四分之一的中国家庭拥有至少两套住房。不少人在2021年泡沫破裂前买入多套房,如今已不指望收回投资,自然也不愿意继续为不住的房子付管理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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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发商那一头的欠费同样棘手。经过多年的大规模建设,许多小区部分空置。澳新银行估算,中国未售住房的总建筑面积大约相当于两个大伦敦。

按照《物业管理条例》的规定,已竣工但尚未出售或者尚未交给物业买受人的物业,物业服务费用由建设单位交纳。但现实是,陷入困境的开发商自身债务缠身,未售房屋的物业费也在拖欠。

对物业公司来说,这部分钱写在账上,却很难真正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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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hn Lam把空置物业和“不自住的投机性业主”列为拖累物业公司收入的关键因素。

这里有一个值得细想的变化:在不少业主心里,物业费的性质变了。过去它是住在这里的生活成本,现在越来越像持有一项资产的成本。

房价上涨时,这笔钱被资产升值掩盖了;房价预期转弱后,它就成了最先被审视、也最容易被拖欠的一项。用何曙华的话说,房价下跌改变了业主的预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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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业撤场的代价,最终落在小区和整个片区身上。

首先是居住质量。垃圾没人清运,岗亭没人值守,路灯和电梯坏了没人修,这些问题在一些被撤场的小区里已经出现。赵女士所在的小区,在两家物业先后撤离的过程中,就经历了服务一路下滑。

其次是房屋价值。总部位于芝加哥的房地产咨询公司Enhance International首席执行官Sam Radwan认为,物业管理有缺陷的小区,房屋价值可能下跌多达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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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的判断,不是统计结果。房地产分析人士描述了一条循环链:收缴率下降,物业撤场;业主和开发商担心撤场进一步拉低房产价值;房价越低,业主越不愿意为房子付服务费。

压力最后传到地方。路透社援引官方媒体的报道称,至少有五个县级政府发布指示,要求公职人员和党员带头按时缴纳物业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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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国有物业企业的高管透露,在一些项目里,业主没能在三个月通知期内找到新物业,地方当局便没有放行企业撤场,因为“这可能影响社会稳定”。另一些地方则引入国有企业接手,先把基本服务保住。

这些做法的出发点不难理解。地方政府不能眼看着垃圾堆在楼下、电梯停在半空。干部带头缴费也有示范作用,能在一定程度上稳住预期。

但这些措施的作用是有边界的。公职人员在业主中只占一小部分,带头缴费能稳住一部分收缴率,却改变不了空置房的占比,也解决不了开发商的欠费。国企托底能保住底线,可如果收缴率上不去,国企接手的项目同样要面对算账的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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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物业撤场的影响,目前有不少说法,有统计,有判断,也有担忧。把它们分开看,才能看清问题到底有多大。

一类是有明确口径的数据:前500家物业企业的平均收缴率、小型非上市物业公司的收缴率区间、百强企业平均在管面积、两家企业的退出面积。这些数字反映的趋势是清楚的,但各有适用范围,不能互相替代,更不能直接推及每一个小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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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类是分析人士的判断。瑞银的85%是中国物业公司现金流的经验门槛。

巧合的是,Radwan也提到过85%,但他说的是另一回事:在美国,房地产信托的相关指标低于这一门槛,通常就被视为“不可投资”。两个数字语境不同,不宜合在一起解读。

Radwan对中国这一问题的看法相当重。他认为,这是一个独特且重大的问题,在其他国家的房地产危机中没有出现过。

他把它和供应过剩、高空置率、法拍房增加、需求下降一起,列为楼市令人担忧的几个方面,并认为这一问题可能需要数十年才能解决。这些判断有参考价值,但毕竟来自一家咨询公司的负责人,不是官方或学术机构的测算,时间跨度也带有很大的不确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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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类是当事人的感受。赵女士把小区房价低于周边归因于物业问题,曹女士担心房价再跌20%,这些都是真实的居住体验,却不是严格的因果证明。房价受地段、楼龄、供应和整体市场的影响,物业只是其中一个因素。

把这几类信息放在一起,可以得出一个相对稳妥的结论:物业收缴率下滑和撤场增多是确定的趋势,它对居住质量的影响已经显现;对房价会造成多大冲击、要持续多久,目前还只能看作判断,而不是定论。

住房和城乡建设部没有回应路透社的置评请求,政策层面会如何应对,还有待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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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业费从每月每平方米不足1元到20元以上不等,地段和楼盘品质的差异很大。这也意味着,问题不会在所有小区以同样的方式出现。空置率高、投资性业主多、开发商陷入困境的项目,往往首当其冲。

从89%到71%,或者按流传较广的口径从93%到71%,这十几二十个百分点,并不只是物业公司的经营问题。它反映的是,楼市长期低迷正在从开发商的资产负债表,一路传导到小区里每天的垃圾清运和电梯维修。

过去,房子在升值,开发商在扩张,物业公司跟着扩张,那笔物业费很少被认真计较。现在,物业公司在算账,业主在算账,开发商和地方政府也在算账。

物业正在逃离一些小区,这是信号,未必是结局。空置房的物业费有人交,服务和收费能对得上,小区就能把好的物业留下来,业主也愿意为它付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