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北京,早晨七点的地铁里挤满了穿校服的孩子。我儿子背着他那个蓝色书包,歪着头靠在我胳膊上,小声问:“妈,今天那个考试,要是考不上怎么办?”

我没回答。因为我也答不上来。

海淀的小升初,从来都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2024年的阳光招生政策落地以后,往年那种藏在地下的秘密点招几乎销声匿迹,但家长们心里都清楚——六小强不会真的放弃选拔优秀的学生,中考和高考的排名就摆在那里。

于是,今年秋天,清华附、人大附、十一学校、101、北大附、首师附,不约而同地推开了另一扇门:拔尖创新人才培养计划。

学校们按部就班地发通知、组织考试,从小学五六年级的孩子里挑人。方式公开了,体面了,比过去那种偷偷摸摸的密电码和暗语体面得多。可是对家长来说,选择变了,压力却没有减少一分。

清华附是行动最早的一所。9月初,他们的拔尖人才创新活动就结束了,原本只面向2024级新初一的孩子,但消息一传开,不少五六年级的家长硬是给自家孩子也报了名。

考试内容以奥数为主,英语和神测为辅,编程挂了个名头,其实考得少。我认识一个五年级孩子的妈妈,为了帮孩子备考,提前两个星期每天下班后陪孩子刷题到十一点,她说:“清华附这个试,不考吧觉得可惜,考吧,孩子还没到六年级,也不知道是不是揠苗助长。”

接着是十一学校。往年在小升初网报里收孩子最多的那一所,今年受阳光招生影响大得明显。9月15号,十一学校组织了一场创新人才考试,针对的主要就是五六年级的孩子。

一个半小时,19道题,几乎全是奥数,难度大致在三到四星之间——中奥级别。对一个五年级的孩子来说,这种强度并不轻松。那天考完试,有个家长在考点门口说:“19道题,我家孩子说后头五道全是蒙的。”旁边另一个家长苦笑:“蒙就蒙吧,至少见识过题型了,明年不慌。”

人大附9月也有动作,但瞄准的是新初二的孩子,没有面向小升初阶段的学生。官方说法是先拿初二的孩子“攒攒经验”,以后再推广到其他年级。

可是消息一出来,不少小升初的家长在群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连报名链接都找不到。有人议论:“说是积累经验,其实哪一年人大附松过手?”

101的通知是在国庆节前发出来的,考试安排在国庆假期期间。考得广,奥数、语文、英语,甚至还有物理。不少家长看到“物理”两个字的时候愣了一下,反复确认了三遍:“小升初考试考物理?孩子连电路都没摸过呢。”

但报名人数照样爆满。国庆期间,我路过101门口,看见很多家长一手拎着马扎一手端着保温杯,坐在校门外的台阶上等着。

一个爸爸跟我说:“既考语文又考英语还考物理,这哪是小学考试,这是提前模拟中考呢。”

北大附也是国庆期间考的试,只考了奥数和物理。相比其他学校,考试科目少一些,但物理一出来,大家心里都明白了——初中物理竞赛班,已经成了小强们的标配。

听说今年新初一的某个物理竞赛班,一上来就直接讲高中物理,可班里孩子的初中物理还没有翻开过书。一个家长开玩笑:“小学毕业的时候连初中物理都没学,开学第一个学期就开始讲高中内容,中间这块谁来讲?只能靠机构了。”

首师附考得最晚,而且只面向新初一的孩子,跟小升初的关联并不大。但这场考试依然约满。毕竟没有人愿意错过任何一个可能性。

我也带着儿子参加了其中两场考试。说实话,每一场我都在心里打鼓——看着他坐在考场的椅子上,双脚离地还有点距离,背挺得直直的,努力去看清黑板上那些题目的时候,我突然觉得,这个才11岁的孩子,已经在承担一种远超他年龄的东西了。

从年初开始,我给他报了奥数班,每周两节课,一节两个小时,每次从机构出来已经晚上九点半。作文班的老师要求每周写两篇大作文,一篇记叙文一篇议论文。

英语那边,又从KET加到了PET,单词量往上翻了一倍。儿子上学期期中考试英语拿了个98分,我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群里的家长科普:“PET达标线还没到呢,听力错三道阅读错两道,再刷两个月的题试试。”

其实我知道,这里面最残酷的,不只是考试内容的难,也不只是竞争人数的多,而是整个筛选过程中,孩子所作出的每一次努力,几乎都没人替他们计算成本。

每次考完试,他都要在回家的路上问我一遍:“妈妈,今天那个卷子我有一半不会做,是不是白去了?”他并不是真的想知道答案,只是需要一个替自己消化结果的人。

11月的一天傍晚,我接他放学,他坐在车后座上,忽然说:“妈妈,我听同学说,有的学校已经发了录取通知了。”我顿了一下,反问他:“你听哪个同学说的?”他没回答,趴在我背上小声嘟囔了一句:“其实我也挺想去一个好学校的。”

海风吹过北京城,落叶被扫成一堆又吹散。纵观今年海淀的点招逻辑,和往年已经有了巨大的变化——从“全区广撒网”变成了“集团校内部选拔”。

渠道改变了,范围收窄了,但机会并没有消失。只是更现实、更透明地摆在那里:想让学校看得见你,你得先有东西让人看。

有个家长在群里发了一段话:“以前点招是地下的事,摸不到规律,全靠消息灵通;现在改革以后,变成了明面上考试,规律简单了,竞争也更直接了。说白了,拼的还是一句话——孩子的实力。”

我没回那段话。因为我知道,他说的是对的。我到家的时候,儿子已经把书包扔在门口的地板上,趴在桌上翻他新的奥数题册。台灯底下,他的前额剪了新头发,露出一点点少年人的轮廓。

我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他忽然抬头问我:“妈,明年还有拔尖创新考试吗?”我说:“应该有吧。”他点点头,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写题。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那个夜里格外清楚。

这一年的海淀小升初,从阳光招生开始,到拔尖创新计划落地,没有一分钟是安静的。可对我儿子来说,这不过是他无数个写完作业的夜晚之后,又翻开下一页练习册的普通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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