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名大学生考上江苏编制,入职刚满一月,全员全部选择离职
七月的南京热得邪乎,梧桐叶子晒得打卷,柏油马路踩上去软塌塌的,跟踩在蒸笼屉布上一个脚感。
周舟拖着行李箱从南京南站地铁口钻出来的时候,眼镜片瞬间起了一层白雾。他摘下眼镜拿T恤下摆擦,旁边一个光膀子大爷经过,瞅了他一眼:“小伙子,来报到的吧?”
“对,来入职。”
“哪个单位?”
“玄武区那个……街道办。”
大爷上下打量他一遍,咧嘴笑了:“街道好啊,铁饭碗。好好干。”说完趿拉着拖鞋走了,后背晒得通红。
周舟把眼镜戴回去,掏出手机看地图。他是山东人,在武汉念的大学,考江苏的编制考了两年,国考省考事业编,前前后后考了七回,笔试面试加起来花了小两万。他妈在电话里跟亲戚报喜的时候嗓门都比平时高了两度:“考上了!南京!省会的编制!”
他爸更实在,直接在村里摆了八桌,流水席吃了三天,村里人都说老周家祖坟冒青烟了。周舟临出门前他爸塞给他一个红包,里头两千块钱,说:“到了那边好好干,别给领导添麻烦,争取三年提副科。”
周舟没好意思说他其实不太清楚副科是啥级别。他就知道考上了,有工作了,不用再蹲家里啃老刷行测题了。
跟他同批入职的一共七个人,建了个微信群叫“玄武七子”,群主是南京本地姑娘叫胡悦,南师大毕业的,说话一口南京腔:“阿要辣油啊”挂在嘴边。胡悦建群第一天就把所有人的学历捋了一遍——七个人里六个硕士,就周舟一个本科。周舟当时心里咯噔一下,胡悦赶紧补了句:“本科能考进来更厉害哎。”
七个人分在两个街道,周舟、胡悦、还有一个叫李昂的分在红山街道,剩下四个分在锁金村。入职第一天,街道办王主任亲自下楼接,领着他们参观办公区。周舟跟在队伍最后头,看见走廊墙上贴着“为人民服务”五个大红字,底下是一排办事窗口,来办事的大爷大妈排着队,有几个正跟窗口里的小姑娘吵架。
王主任把他们领到小会议室,一人发了个笔记本、一支笔、一个保温杯。保温杯上印着“玄武区红山街道欢迎您”,红底白字,喜庆得很。周舟拧开盖子闻了闻,里头提前泡好了热水,还搁了两粒枸杞。
“咱们街道条件有限,”王主任四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笑起来眼角褶子堆得挺实在,“宿舍还在协调,这周先安排你们住附近的快捷酒店,费用街道出。下周等人才公寓的手续下来就好了。”
周舟心里一暖。他在武汉念书时候去某公司实习,住宿自理,一个月酒店钱花了三千多。这边还管住,到底是编制。
第一天没安排活儿,一人发了一摞材料,全是街道近三年的工作总结和台账。周舟翻了两页就犯困,打开手机看群消息,胡悦在“玄武七子”里发了张照片——食堂午饭,两荤两素一汤,米饭随便添。配文:“今天红烧肉烧得不错。”底下李昂回:“你这就吃上了?我还在啃材料。”周舟回了个“羡慕”,把手机揣兜里接着翻台账。
第二天正式分岗位。周舟分在城管科,跟一个姓孙的老师傅搭班。孙师傅五十八岁,头发白了一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城管执法背心,袖口磨得起毛边。他领着周舟上了辆电动巡逻车,车斗里搁着铲刀、油漆桶、一把大扫帚。
“小周啊,咱们这活儿简单,就是转街。”孙师傅把车开得突突响,“看见小广告就铲,看见占道经营就劝,看见乱停乱放就管。不用你动手,你就跟着看,先学。”
周舟坐在后斗里,扶着车栏杆,七月的太阳晒得后脖子生疼。孙师傅带他从红山路转到曹后村,一路停了八回。第一回是个卖煎饼的摊子,孙师傅下车,也不凶,就站边上跟摊主唠:“老张,今儿又出摊?不是跟你说了这条街不让摆?”
老张一边摊煎饼一边赔笑:“孙师傅,马上走马上走,这不学生赶着上课嘛。”
孙师傅站那看他摊完三个煎饼,卖出去五份,才说:“收了吧,再不走我回去没法交差。”
老张收了摊,蹬着三轮跑了。孙师傅上车跟周舟说:“看见没?这号人你不能硬来,他一家老小就指着这摊子。你让他收,他收;你走了他再来。咱们这活儿就是磨嘴皮子。”
周舟点头,心想这跟想象中不太一样。他以为城管就是掀摊子扣秤,孙师傅这么干,一天下来嗓子都冒烟。
第二天孙师傅让他上手铲小广告。周舟拎着铲刀蹲在电线杆子底下铲了半个钟头,铲下来二十三张。有开锁的、通下水道的、老中医治腰疼的,还有一张“重金求子”。孙师傅在旁边指导:“铲干净点,别留茬。回头区里暗访拍照,看见一张罚咱们二百。”
周舟蹲得腿麻,站起来眼前发黑。孙师傅递过来瓶矿泉水:“缺练。我干这行三十年了,蹲一天不带麻的。”
第三天下午,周舟正跟孙师傅在街上转,手机响了。胡悦在群里发了条语音,点开一听,背景音嘈杂,胡悦压着嗓子说:“同志们,我有点扛不住了。今天分到民政科,上午来了个老太太,说她家狗丢了,非让我调监控。我说大妈这不在我们业务范围,老太太坐大厅不走了,哭了一钟头。”
李昂秒回:“你那算好的。我分到安监科,让我挨家挨户查灭火器。今天走了三个小区,爬了四十六层楼,查出一百多个过期的。还得给商户下整改通知书,人家签字的时候横眉竖眼的。”
锁金村那边一个叫赵明的发了条文字:“你们好歹在屋里。我在综治办,今天跟着去调解邻里纠纷,两家为了一棵香椿树吵了三年,我们科长让我当记录员,吵了俩小时,我记了十二页纸。最后那棵香椿树归谁了?归物业了,砍了。”
群里沉默了一会儿。胡悦又发了条:“我算了下,今天走了两万三千步。”
李昂:“我两万五。”
周舟低头看了眼自己微信运动,两万八。他默默截了个图发群里,配了个“都别活了”的表情包。
头一周还行,新鲜劲儿撑着。七个人下班以后约在附近小馆子聚了一回,一人一份鸭血粉丝汤,加一笼汤包。胡悦说她爸妈听说她考上了街道办,高兴得在小区门口拉了条横幅,被物业勒令拆了。李昂说他导师打电话来问情况,他如实汇报,导师沉默半天说:“要不你回来读个博?”
周舟没敢跟他爸说自己在干啥。他爸逢人就讲“我儿子在南京当干部”,周舟心说我这哪是干部,我连个正式办公桌都没有,跟孙师傅挤一张,抽屉里一半是他的药盒子。
第二周开始上强度。
周舟跟着孙师傅去拆一个小区里的违建。那家在楼顶搭了个鸽子棚,养了四十多只鸽子,邻居举报了十七回。孙师傅带着周舟和两个协管员上到顶楼,敲了半小时门,里头老太太死活不开。最后从隔壁阳台翻过去,老太太堵在门口,手里攥着把菜刀:“谁敢拆我鸽子棚我跟谁拼命!”
孙师傅冲周舟使眼色,意思是往后站。周舟退了两步,腿肚子转筋。后来是派出所来了俩人,劝了一个多小时,老太太把刀放下了,坐地上拍着大腿哭:“我老伴没了,就养几只鸽子解闷,你们也不让养!”
孙师傅蹲旁边跟她掰扯:“大娘,不是不让养,你养屋里行不行?楼顶这是公共地方,漏雨了算谁的?”
最后老太太同意拆,但要求街道给她找个能养鸽子的地方。孙师傅说行我回去打报告。鸽子棚拆了仨钟头,周舟搬了二十多趟木板,手上扎了三根刺。晚上回酒店挑刺挑到半夜,发群里一张满手血泡的照片。胡悦回:“你这才哪到哪。我今天给低保户入户核查,爬了六个七楼,全是老小区没电梯。回来写材料写到十点半。”
李昂:“我今晚不睡了。安监有个台账要录三百多家商户信息,我一个人搞。”
赵明:“我在办公室睡了三天了,折叠床都没来得及买。”
第二周周五,街道开了个新人座谈会。王主任亲自主持,一人面前摆了盘水果,还专门从隔壁奶茶店订了七杯奶茶,标签上写着每个人的名字。王主任笑容满面:“怎么样?这半个月还适应吧?”
七个人面面相觑。胡悦先开口:“挺好的,就是有点忙。”
“忙就对了!”王主任一拍桌子,“年轻人就得忙。咱们街道人手紧,你们来了可算解了燃眉之急。好好干,年底评优我优先考虑你们。”
周舟举手问了个问题:“王主任,咱们那个人才公寓,啥时候能下来?”
王主任笑容僵了一下:“快了快了,正在走流程。你们先住酒店,住着多舒服,热水空调都有。”
会开完了,七个人在楼梯间碰头。李昂压低声音:“我昨天问了我大学同学,他去年考到江北新区那边,人家来了就有公寓,两室一厅,一个月三百块。咱们这……”
胡悦打断他:“别说了,我打听了。街道去年就申请了人才公寓,区里没批,说房源紧张。咱们这批是临时加的,公寓根本没着落。”
周舟心里凉了半截。快捷酒店再好,不能做饭不能洗衣服,他攒了一周的脏衣服送楼下洗衣店,花了六十多。
第三周出事体了。
第一个提离职的是李昂。那天他在安监科填台账填到晚上十一点,突然接到他妈电话,说他爸查出来胃里长了个瘤,要手术。李昂当场就买了第二天一早的高铁票回徐州。临走前跟科长请假,科长说:“你这才来半个月就请假?台账还没弄完呢。”
李昂说家里急事。科长脸色不太好看:“那你这摊活儿谁接?总得有个交接吧?”
李昂把填了一半的台账本往桌上一搁:“我标了序号,剩下的一百多页你们看着办。”说完拎包就走。第二天在高铁上发了条朋友圈:“安监科,真他妈不是人干的。”底下胡悦评论:“你走了我们咋办?”李昂回:“你们也跑吧。”
李昂一走,他那摊活儿分给了另外六个人。周舟额外接了二十家商户的消防复查,每天下班以后跑。胡悦更惨,民政科本来就忙,李昂那部分台账全压她身上了,连着三天没在十二点之前睡过觉。
第四个走的叫孙蕊,锁金村那边的,分在财务科。走的那天请剩下六个人吃了顿饭,在龙蟠路上一家川菜馆。孙蕊一边扒拉毛血旺一边说:“我受不了了。我考编制是为了稳定,不是为了天天做假账。”
大家吓一跳:“啥假账?”
“也不算假账,”孙蕊擦擦嘴,“就是各种台账倒来倒去。这个月预算没花完,得想办法花出去;下个月不够了,得从别的科目挪。我们科长让我编了三个版本的支出明细,说区里来审计看情况拿哪本。我学的是会计,不是魔术。”
胡悦问:“那你找好下家了吗?”
孙蕊说:“我爸给我联系了老家一个农商行,柜员,虽然没编制,但按时上下班。我后天报到。”
周舟说:“那你违约金……”
“没违约金。签的是聘用合同,试用期双向选择,提前三天说一声就能走。”孙蕊夹了块水煮鱼,嚼了嚼,“我来之前以为编制就是保险箱,来了发现保险箱里关的是我。”
孙蕊走后第三天,锁金村那边又走了一个。这回是个男生叫王梓,分在经济发展科。他走之前没跟任何人打招呼,直接交了辞职信。后来在群里发了一大段话:“我大学学经济的,来这以后天天帮企业填表、跑审批、陪领导调研拍照片。昨天科长让我写个汇报材料,写街道上半年招商引资成果,让我把还没签合同的项目也写上去凑数。我问他没签怎么写,他说你先写上去回头再补。我不干了,我考研去。”
剩下四个人:周舟、胡悦,锁金村那边的赵明和一个叫林棠的女生。
第三周周五,王主任又召集开会,这回脸色不太好看。七个人走了仨,活儿全乱套了。王主任把剩下四个叫到办公室,一人给倒了杯茶,语气软了不少:“小周啊,那个公寓的事,我再去催。你们有什么困难,尽管提。”
胡悦不客气:“王主任,我想问一下,加班有加班费吗?”
王主任干笑:“咱们是行政编,原则上不适用劳动法……”
“那调休呢?”
“等忙过这阵……”
“什么时候忙完?”
王主任没接上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周舟憋了半天问了句关键的:“王主任,咱们这岗,有转正指标吗?”
王主任放下茶杯,表情认真起来:“小周,只要你好好干,肯定优先考虑。但你也知道,编制是稀缺资源,每年转正就那么几个,得看表现,也得看区里统筹。”
这话听着没毛病,但周舟回去跟胡悦一合计,觉得不对。胡悦她二姨就在区人社局,一个电话打过去问,二姨说:“红山街道今年申报了三个转正名额,区里批下来一个。”
一个。
七个人抢一个转正名额,外加可能的空降。
胡悦把这事在群里说了。赵明回:“我他妈都干了快一个月了才告诉我只有一个人能留下?这不是养蛊吗?”
林棠回:“我算了算,我们这一个月干的活,正儿八经雇人的话,得开四份工资。现在拿一份试用期工资,干四个人的活。”
周舟没说话。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打开手机看他爸朋友圈——老爷子又发了一条,配图是周舟穿制服的照片(街道办发的,一人两套短袖衬衫),文案写的是“儿子在南京街道办工作,为人民服务”。底下一排点赞的。
他把手机扣在床上,闷头睡了。
第四周周一,赵明提了离职。他走得很干脆,头天晚上在群里发消息:“兄弟们,我明天不去了。我爸给我找了个活,在他朋友公司做行政,工资比这高两千,还不用加班。”胡悦问:“你爸不是让你考编制吗?”赵明回:“我爸说这编制跟卖身契似的,不考了。”
赵明一走,剩下的仨人开始互相看。周舟问胡悦:“你走不走?”胡悦说:“我再想想。”问林棠,林棠说:“我其实已经在面试了,一家国企,劳务派遣,但工资比这多一千五。”
周二,林棠也走了。群里“玄武七子”正式变成“玄武二子”。
胡悦打电话给周舟:“出来吃个饭,就咱俩了。”
俩人约在新街口一家鸭血粉丝汤老店。胡悦吃得很快,吃完把碗一推:“周舟,我认真的,咱俩怎么办?”
周舟说:“我想再撑撑。我家里条件一般,考上这个编制,我爸摆了三天的酒。我要是走了,他脸没地方搁。”
胡悦说:“那我跟你不一样。我爸妈就在南京,我啥时候回去都行。但我问你,你觉得这一个月,你学到东西了吗?”
周舟想了想。他学会了铲小广告、学会了跟摆摊的老头老太太打太极、学会了把鸽子从违建棚子里往外轰、学会了填十二种不同的台账表格。他大学学的是工商管理,这些一样都对不上。
“没学到啥。”他老实说。
“那你觉得转正有戏吗?”
“一个名额,你、我、还有可能从别的地方调人过来。咱俩抢一个。”
胡悦说:“我是女的,街道重活总让男的干。领导可能觉得我更适合坐办公室,但坐办公室的活儿全被正式工占了。我这一个月干的活,跟正式工一模一样,甚至更多,他们五点下班,我干到十点。”
俩人对坐着,鸭血粉丝汤的碗底都凉了。
周三上午,周舟跟孙师傅出车,路过那条不让摆摊的街,卖煎饼的老张又出摊了。孙师傅停下车,这回没下去,摇下车窗喊了一嗓子:“老张!又出来!昨天不是说好了?”
老张跑过来,往车窗里塞了套煎饼:“孙师傅,今天学生开学,最后一天,明儿保证不来了。”
孙师傅接过煎饼,摆了摆手:“赶紧卖,卖完走。”
车开走了,孙师傅把煎饼掰了一半递给周舟:“吃。老张这人实在,煎饼比别家大一圈。”周舟咬了一口,忽然问:“孙师傅,您干这行这么多年,带过几个像我这样的?”
孙师傅嚼着煎饼想了想:“带过。前年来了仨,干了俩月全跑了。去年来了俩,一个转了正,一个调走了。你是今年的第三个。”
“那前年那仨为啥跑?”
孙师傅乐了:“跟你一样呗。嫌没公寓、嫌加班多、嫌转正名额少。有一个小伙子走的时候跟我说,孙师傅您图啥?我说我图啥?我五十八了,再干两年退休,拿退休金。你们年轻人不一样,你们有得选。”
周舟不说话了。他把剩下半个煎饼吃完,忽然说:“孙师傅,我也要走了。”
孙师傅一点不意外,把车靠边停了,扭过身看着他:“想好了?”
“想好了。”
“去哪儿?”
“还没定。可能回山东,可能去杭州。我同学在杭州做电商,说缺人。”
孙师傅拍拍他肩膀:“走吧。你这年纪,干啥都比在这耗着强。我年轻时候也想过走,那会儿走不了,没地儿去。现在你们有得选,别耗。”
周四上午,周舟交了辞职信。王主任这回没留他,就问了句:“找好下家了?”
“还没。”
“那行吧。”王主任翻出张表让他填,“手续办完去财务结一下工资。你这月出勤二十一天,扣掉酒店费用,大概能结三千二。”
周舟心算了一下,酒店一天一百五,二十一天三千一百五。合着他这一个月白干,吃自己的花自己的,最后落三千二。
下午收拾东西,孙师傅送他到楼下。周舟那点家当——一个行李箱、一个保温杯、一个笔记本,比他刚来的时候多不出啥来。孙师傅塞给他一塑料袋东西:“拿着路上吃,老张今早上给的,我攒了三套。”
周舟打开一看,三个煎饼,还热乎着。
他拖着箱子去坐地铁,走到玄武门站口,碰见胡悦。胡悦也拖着箱子,俩人一对眼,都乐了。
“你也今天走?”
“你也是?”
“那一起吃个散伙饭?”
俩人又去了那家鸭血粉丝汤,这回加了双份鸭肠。吃完各自刷手机,胡悦说她找了个新工作,在一家留学中介做咨询顾问,试用期五千五,转正七千。周舟说他还没定,先回山东待两天,他妈说给他包饺子。
胡悦问:“那你爸那酒席……”
“我就跟他说单位改制,我换了个岗位。”
“你爸信?”
“不信拉倒。他骂我一顿,我扛着。”
俩人出了店门,一个往南一个往北。临分开胡悦喊了句:“周舟,群里那个‘玄武七子’名字改不改?”
“改成啥?”
“改成‘玄武七跑’。”
周舟笑着比了个OK。地铁进站了,他拎着箱子往下走,手机震了一下,胡悦在群里改了群名,发了个全体消息:“都到了新地方说一声,别让大伙惦记。”
底下李昂第一个回:“我到了。我爸手术做完了,良性。我下周去南京一家私企面试。”
孙蕊回:“农商行第一天上班,到点就下班,我五点半到家我妈都不适应。”
王梓回:“考研报名了,目标南大。”
赵明回:“新公司挺好,老板不PUA。”
林棠回:“劳务派遣先干着,骑驴找马。”
周舟打了四个字:“刚到站。”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煎饼还有俩,谁想吃来山东找我。”
群里刷了一排哈哈哈哈。
周舟把手机揣兜里,拖着箱子往出站口走。山东的太阳跟南京差不多毒,他爸在出口等着,老远就招手:“这边这边!”
上了车,他爸问:“咋回来了?休年假?”
“不是。”周舟系上安全带,“爸,我不干那个了。”
他爸一脚刹车踩下去,车在路边停了半分钟。老爷子没扭头,盯着前头看了半天,憋出一句:“干得不顺心?”
“顺心。就是觉得没劲。”
他爸沉默了一会儿,重新发动了车:“回家再说。你妈包了饺子,韭菜肉的。”
后来周舟在杭州找了份工作,做电商运营,试用期六千,转正八千。加班不少,但加班费一分不少给。干了三个月他给胡悦发消息,说这公司比街道办累多了,但心里踏实。
胡悦说她也差不多。留学中介那边忙起来连轴转,但每签一单提成看得见。
李昂去了南京一家做环保设备的私企,工资比街道办高两千,就是老出差。他在群里吐槽:“我他娘的从安监跑出来,现在天天给客户安报警器,还是干安全这行。”
孙蕊在老家农商行干得挺好,已经转了正式柜员。她在群里说:“我们科长问我为啥不考编制,我说我考过,考上了又辞了。科长看我的眼神跟看疯子似的。”
王梓考研上岸了,南大经济系,导师就是当初劝他回去读博的那位。他在群里发录取通知书那天,赵明回了句:“绕一圈又回去了。”
林棠还在那家国企干劳务派遣,最近在考中级经济师。她说:“编制不编制的吧,先把证考下来涨工资。”
周舟偶尔还跟孙师傅联系。孙师傅今年退了休,在江心洲那边租了块地种菜,给周舟寄过两回萝卜,说比菜市场的好吃。周舟在群里一说,七个人炸了锅,都让孙师傅寄。孙师傅在电话里骂:“你们这帮小兔崽子,走都走了还惦记我萝卜!”
骂完还是寄了,一人一箱。
后来有回周舟刷到条新闻,说某地基层单位招了一批大学生,半年不到走了一半。他转发到群里,配了句话:“全国统一现象。”
胡悦回:“但咱们是全员走光,成绩突出。”
李昂回:“建议写进红山街道年底工作总结:本年度录用七人,留存零人,流动性百分之百。”
赵明回:“别说了,再说我又想笑了。”
周舟看着群消息乐了半天,把手机放下接着改方案。窗外杭州的晚霞烧得通红,楼下外卖小哥的电瓶车嘀嘀响。他忽然想起去年七月在南京南站出地铁口那会儿,光膀子大爷说“街道好啊,铁饭碗”。
碗确实是铁打的,但端着碗的人得先把自己炼成铁。他们七个没炼成,跑了。不丢人。
周舟打开微信,在“玄武七跑”群里发了条:“今年过年谁回南京?约个鸭血粉丝。”
底下瞬间刷了六条“我”。
他补了一句:“这回我请。一人加双份鸭肠。”
孙蕊回:“你发财了?”
“没发财。就是觉得上回散伙饭没吃好。”
胡悦说:“那说定了。到时候谁不去谁是那个——鸽子棚里那老太太。”
群里笑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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