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老冯四十一,离异带娃,攒了三年钱就为了娶个媳妇。

媒人给他介绍了湖南一个29岁的小学老师,照片看着普普通通,戴个眼镜,圆脸,扎马尾。

老冯美得不行,非拉我当参谋,坐了六个钟头高铁去湖南。

到了地方一见面,我下巴差点没掉地上。

这位“小学老师”开着宝马X5来的,脖子上挂的工作牌印着副校长三个字,身后还跟着俩她班上的学生,一人举了块纸牌子,上面写着:“冯叔叔,我们老师说了,嫁妆是县城一套房加三十万现金,但您得先通过期末考试。”

老冯在高铁上跟我说了六个钟头他前妻的事。

总结起来就一句话:他前妻嫌他穷,跟个卖建材的跑了。跑的时候把儿子也带走了,法院判他每个月给两千抚养费,给到十八岁。他给了六年,前妻又跟卖建材的离了,回来找他复婚。他没答应,但抚养费涨到了两千五。

“吴哥,我跟你说,”老冯啃着高铁上买的周黑鸭,辣得吸溜吸溜的,“我这回找媳妇就一个标准——踏实。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能过日子就行。”

他说媒人给他看了照片,照片上是个戴眼镜的圆脸姑娘,扎个马尾,穿件白衬衫,站在学校门口,背后是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石碑。老冯把照片给我看,我看了一眼,确实普通,搁人堆里找不着那种。

“小学老师,稳当,有编制,寒暑假。二十……二十九,未婚。”老冯掰着手指头,“除了比我小十二岁,没别的毛病。”

我说你就不怕人家嫌你岁数大?老冯一瞪眼:“我咋了?我虽然离过婚,但我有房啊。县城一套两居室,全款,没贷款。我一个月挣七千,存三千。不赌不嫖不抽烟,就爱吃点周黑鸭。这条件搁县城不好找?”

我没说话。他确实没啥硬伤,就是这人吧,实在得有点过头了。

到了地方是下午两点。县城高铁站,出站口乌泱泱全是拉客的黑车司机。老冯给女方打电话,打了三遍才接。那边声音挺脆:“冯哥是吧?你们出站往右走,看见一辆白色宝马打着双闪的就是我。”

老冯手机差点没拿稳:“宝马?”

我也愣了一下。媒人说女方条件一般,爹妈都是农村的,怎么开上宝马了?

出了站往右走,果然一辆白色宝马X5停在那儿,双闪啪嗒啪嗒亮着。车门一开,下来一个女的,我下巴差点没掉地上。

照片上那个圆脸戴眼镜扎马尾的姑娘呢?眼前这位,一米六八的个儿,头发拉得板直,墨镜推到头顶上,穿件驼色羊绒大衣,脚上蹬一双黑色短靴,走路带风。脸还是那张脸,但摘了眼镜化了妆,整个人跟换了头似的。

老冯张着嘴愣了三秒,憋出一句:“你……你是陈老师?”

“陈思雨。冯哥好。”她伸手跟老冯握了握,又冲我点点头,“这位是吴哥吧?冯哥跟我说了,带参谋来的。上车吧。”

老冯坐副驾,我坐后排。后排已经坐了俩小孩,一男一女,看样子三四年级,穿着校服,一人手里举着一块硬纸板糊的牌子。男孩的牌子上写着“冯叔叔好”,女孩的牌子上写着“期末加油”。俩小孩看见老冯,齐声喊:“冯叔叔好!陈老师让我们喊的!”

老冯脸一下子红到耳朵根。我坐后排差点笑出声。

陈思雨一边开车一边解释:“我教三年级语文,兼班主任。这俩是我班上的,住学校旁边,顺路捎回去。冯哥你不介意吧?”

老冯赶紧摆手:“不介意不介意,小孩多热闹。”

男孩嘴快:“冯叔叔,你是来跟我们老师相亲的吗?”

老冯咳了两声:“啊……那个……”

女孩接话:“我们老师可厉害了,去年全县教学比武第一名,奖金五千块,请全班吃了肯德基。”

陈思雨从后视镜瞪了女孩一眼:“李朵朵,你再说话我让你回去抄课文。”

女孩吐了吐舌头,不吭声了。

车开了二十分钟,停在县城新区一个小区门口。陈思雨把俩小孩放下去,转头跟老冯说:“冯哥,咱找个地方坐坐?我下午还有一节课,要不你跟我去学校?我办公室聊。”

老冯说中。车又开了五分钟,拐进一条巷子,停在一所小学门口。校门口那块石碑跟照片上一模一样,“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八个字掉了一个角。陈思雨把车停进学校后院,领着我们从侧门进去。路过操场的时候,一群小孩围上来喊“陈老师好”,陈思雨挨个摸头,摸到第五个的时候回头跟老冯说:“冯哥你等会儿,我去趟教室安排一下作业。”

我跟老冯站在走廊上等着。老冯捅咕我胳膊:“吴哥,这……这跟照片不一样啊。”

“咋不一样?”

“照片上看着挺朴素的,这咋还开上宝马了?”

“你管她开啥车呢,人又没瞒你。”

“我不是那意思……”老冯搓着手,“我是觉得我配不上。”

正说着陈思雨回来了,手里抱着个文件夹,领我们去她办公室。办公室不大,四张桌子,堆满了作业本和试卷。她把自己的椅子让给老冯,又从隔壁桌拽了把椅子给我,自己坐桌子沿上。

“冯哥,咱直说吧,”陈思雨把文件夹打开,里面是一张打印好的A4纸,“我的情况媒人应该跟你说了个大概,但有些细节我得当面讲清楚。”

老冯挺直了腰:“你说你说。”

“我29,教龄七年,小学一级教师,月工资到手五千八,公积金一千六,年底绩效三万左右。县城有套房,九十平,全款,我爹给出了一半,我自己攒了一半。车是去年买的,二手宝马,十五万,贷款还有八万没还完。”

老冯听得一愣一愣的。我在旁边摸出手机假装回消息,耳朵竖得老高。

“我爹妈在农村,种橘子的,身体还行,有新农合。”陈思雨把A4纸翻到第二页,“我个人的问题就一个——我脾气不好。当班主任当的,管四十多个猴孩子管习惯了,说话爱下命令。冯哥你要是受不了这个,咱趁早拉倒。”

老冯赶紧说:“能受能受,你下命令我执行。”

陈思雨看了他一眼:“你先别急着应。还有。”

她把A4纸翻到第三页。我瞥了一眼,上面列了五六条,标题写着“择偶要求”。

“第一,婚后工资卡上交,每月给你两千零花。第二,县城那套房加你名可以,但你得出一半装修钱。第三,我爹妈年纪大了,往后得跟着我住,你得管。第四,你儿子要是过来住,我欢迎,但学习得我管,你不能护短。第五……”

老冯咽了口唾沫:“还有第五?”

“第五,也是最重要的一条——”陈思雨把A4纸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就写了一行大字,“我班上的学生,每学期期末考试平均分不能低于全乡前三。做不到,咱俩就分。”

老冯眼睛都直了:“这……这咋跟我有关系?”

“咋没关系?”陈思雨把笔往桌上一拍,“你娶了我,就是我家属。我班考不好,我脸上挂不住,回家了能给你好脸?你日子能好过?所以冯哥,你要娶我,先得把我班学生成绩搞上去。从今儿起,每周六上午你来学校,帮我批作业、盯自习。先实习一个学期,期末考好了,咱俩领证。考不好,你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老冯张着嘴半天没合上。我在旁边实在憋不住了,假装咳嗽把笑咽回去。

正说着,办公室门被推开了,一个老太太端着搪瓷缸进来,看见老冯愣了一下:“思雨,这谁啊?”

“妈,这就是冯哥。我跟你说过的。”

老太太上下打量老冯,从头发丝看到鞋帮子,最后目光落在他手里那袋周黑鸭上:“小冯啊,来就来,还带啥东西。”

老冯赶紧站起来:“阿姨好,那个……路上买的,辣,您可能吃不惯……”

老太太摆摆手:“没事,我湖南人,怕不辣。你坐你坐,我就说一句话——”她扭头冲陈思雨,“这小伙子看着老实,比上回那个油头粉面的强。中。”

说完端着搪瓷缸走了。

老冯脸又红了。

从学校出来,老冯一路没说话。走到高铁站才憋出一句:“吴哥,你觉得咋样?”

我说你自己看。老冯挠了半天后脑勺:“她那个第五条规定……她班考不好就不过了?那我这娶媳妇还是考编呢?”

我拍了拍他肩膀:“老冯,人家摆明了车马炮,啥都跟你说了。你自己掂量。”

老冯蹲马路牙子上抽了根烟。抽完了站起来:“中。我下礼拜六来批作业。”

我问他为啥。他咧嘴一乐:“她班四十多个学生,批作业得批到啥时候?我去了,好歹能搭把手。再说了——”

他把烟屁股摁灭在垃圾桶盖子上:“吴哥你没看见,她刚才在操场摸小孩脑袋那个样儿,跟我妈小时候摸我脑袋一模一样。我就想找个这样的。”

后来老冯真去了。每个礼拜六早上六点坐高铁,八点半到学校,批一天作业,下午五点半再坐回去。连跑了三个礼拜,陈思雨班上个调皮捣蛋的男生,被他逮着写了三遍生字。男生家长打电话给陈思雨告状:“陈老师,你家那口子管得比你还宽!”陈思雨在电话里乐:“还没成我家那口子呢,先算实习。”

期末考试成绩出来,她班语文平均分全乡第二。陈思雨给老冯发了条微信:过了。下个月领证。

老冯把这条微信截了图,设成手机壁纸。上班没事就掏出来看一眼,嘿嘿傻乐。我问他乐啥,他说:“吴哥你不懂。她班那个李朵朵,就是上回举牌子的那个,期末考了九十八,比她妈还高兴。给我写了张贺卡,上面写‘冯叔叔,你啥时候来当陈老师的家属啊’。”

他把贺卡揣工作服内兜里,揣了一个礼拜,纸都磨毛边了。

领证那天陈思雨没穿婚纱,穿了件红毛衣,老冯穿了件新夹克,俩人去民政局拍了张照。照片上陈思雨笑得眼睛弯弯的,老冯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陈思雨她妈站旁边抹眼泪,抹完了说:“小冯啊,往后她要是欺负你,你跟妈说。”

老冯点头如捣蒜:“中中中。”

我在旁边看着,心想这趟湖南来得值。不光长了见识,还蹭了顿好饭。陈思雨她爹从老家拉了一筐橘子来,给每个来喝喜酒的塞了十斤,说是“嫁闺女陪嫁的,甜得很”。

老冯抱着那筐橘子,站在民政局门口傻乐。陈思雨拿胳膊肘怼他:“笑啥呢?回家批作业去。今晚三年级组还有个教研会,你替我盯着。”

老冯把橘子往我怀里一塞:“吴哥你帮我拎着,我得去开会了。”

说完蹬蹬蹬跑前面去了。陈思雨在后面喊:“跑啥跑?你知道三年级组在哪屋吗?”

老冯站住了,回头嘿嘿一乐:“不知道。你带路呗。”

陈思雨翻了个白眼,跟上去挽住他胳膊。俩人走远了,我听见她跟老冯说:“冯建国,我警告你啊,往后在班上学生面前,你得叫我陈老师,不许叫媳妇。”

老冯说:“中,陈老师。”

“还有,作业批完了拿给我检查,错一个标点符号罚你拖一礼拜地。”

“中,拖地就拖地。”

“还有——”

“还有啥?”

“还有,周黑鸭少吃点,辣条也戒了。你血压高,我看着来气。”

“中,都听你的。”

我拎着十斤橘子站民政局门口,风一吹,橘子香。掏出手机给老冯发了条微信:你媳妇那筐橘子,给我分五斤,我拎回去给我老婆尝尝。

老冯秒回:中。下回你来听课,我们班李朵朵说想你了。

得,我也成他们班编外人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