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退伍那年秋天,把他那辆开了四年的北京吉普处理给我,两万块钱。车是二手普桑的价,但老周这辆吉普车况好,他当宝贝似的伺候着,底盘锃亮,内饰干干净净,连脚垫都分前后两套换着用。

交车那天他把钥匙拍我手里,说:“这车跟着我没出过大力,你好好待它。”我说你放心,我当自家兄弟对待。他笑了一下,拎着行李上了大巴,冲我摆了摆手。

我跟老周在一个连队待了六年。我新兵下连他带的,头一回跑五公里我掉队,他折回来拽着我胳膊往前拖,一边拖一边骂:“就你这速度,炊事班喂猪都嫌你磨蹭。”后来我家里出急事,他二话不说把攒的津贴全转给我,连个借条都没让打。他退伍前一个月,有天晚上熄灯后我俩蹲在连队后墙根抽烟,他说回家想跑运输,这辆吉普留给我开,给外人也是给,给你我放心。我说多少钱,他想了想,说两万吧,多了你拿不出,少了我亏得慌。

就这么着,车归我了。

平时就是上下班代步,周末带老婆孩子去趟郊区。老周这车保养得确实好,四年下来除了正常换机油,没出过什么毛病。我跟老周微信上偶尔聊几句,他回老家跑短途货运,累是累点,收入还行,去年相了个对象,准备年底办事。

上个月我休息,寻思给车做个彻底清洁。开到小区门口洗车店,小工冲完外面开始吸内饰,我蹲旁边看着。吸到后备箱的时候,小工把垫子掀起来,说哥你这后备箱底下怎么鼓着一块?

我凑过去看,备胎盖板确实比正常车高了那么一截,用手按了按,底下像垫了东西。我让小工把盖板整个掀开,备胎旁边的空隙里塞着一个黑色帆布包,军绿色的背带,拉链头上还挂着根红绳。我一眼就认出来那是老周的包,他用了多少年的老物件,说是当兵第一年发的。

我拎出来掂了掂,挺沉。拉开拉链,里头是一个牛皮纸信封和一摞用橡皮筋扎着的现金。信封上写着“兄弟收”,老周的字,歪歪扭扭的,跟人一样不讲究。

我拆开信,就一页纸:

兄弟,这包是我故意留的。车卖你两万,我心里过意不去,这车我改装过减震和音响,光这两样就花了小六千。可我要是跟你说三万,你肯定咬咬牙也掏了,你那人我知道。所以留两千在里头,算是补个差价,你别骂我见外。

另外那八千,你记得孙浩不?咱班那个家里穷得叮当响、天天被连长骂、你偷着给他被窝里塞零食那个。他退伍后做小买卖赔了,去年又查出来肾上有毛病,在县医院住着。我上个月去看他,他媳妇说欠了医院三千多。我留了五千给孙浩他媳妇,剩这八千你拿着,哪天你路过他那,替我跑一趟,别说是我的钱,就说是咱连队战友凑的。他要问,你就说大家伙凑的。

最后一句,车好好开,别糟蹋了。

我看完信蹲在洗车店门口半天没起来,小工以为我犯低血糖了,问我要不要喝水。

我拿手机给老周打了个电话,响了四五声他才接,那边轰隆隆的机器声,他在装货。我说老周你行啊,后备箱藏东西,你也不怕我哪天洗车给冲走了。他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了:“你发现了?我寻思你起码得半年才能翻出来,没想到这么快。”

我骂他你少扯淡,那钱你拿回去,你自己结婚不用钱?他说行了行了,那点钱办婚礼不够塞牙缝的,你按我说的办,孙浩那边你抽空去一趟,我给他说了会有人过去,没说是谁。

我问他那你为啥不自己给,他说他离得远,跑一趟耽误两天活儿,再说孙浩那人要面子,他要知道我专门跑一趟送钱,死活不能要。

挂了电话,我把那摞钱重新塞回包里,拉链拉好,搁在副驾驶脚底下。那个周末我跟我老婆说了这事,她听完没吭声,进屋拿了三千块钱出来,说你下礼拜不是休年假吗,开车去趟孙浩那儿,把老周那八千加上我这三千一块带去,就说战友们凑的。

我说你倒大方。她瞪我一眼,说老周当初二话不说把津贴给你家里应急,你忘了?

我没忘。

上个礼拜我开着那辆吉普跑了趟邻县,在医院见了孙浩。他瘦了不少,精神头还行,看见我愣了半天,说你怎么来了。我把装钱的信封搁他床头柜上,说战友们凑的,你安心养病。他捏着信封半天没说话,后来把脸别过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坐了一会儿就告辞了,走到病房门口他喊我,说替我给老周带个好。

我说行,我回去就跟他讲。

回来的路上我车开得慢,想着老周这人不爱说话,办事也从来不吭声不吭气,连帮人都跟做贼似的藏着掖着。可越这样的人,你跟他处起来越踏实。到家停好车,我拍了拍方向盘,自言自语了一句:“老周啊老周,你这车我好好开着呢,放心吧。”

后视镜上挂着他留的那根红绳,风一吹轻轻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