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的有一米八吗?”
小雅问出这句话时,语气是轻飘飘的。那天晚饭刚吃完,两人从商场出来,正沿着大连星海广场的步行道慢慢走。海风不大,带着点咸味。她把头微微侧过去,看着陪她走了一个多月的这个男生。
他笑了一下,挺自然的那种:“我穿鞋肯定够一米八。”
这个回答让小雅脸上的表情凝住了。她没接话,只是哦了一声。两个人又往前走了几步,海风从背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往前吹散了一些。他问她是不是冷,要不要把外套给她。她说不用。
那顿饭吃的是一家他很早排位排队订的日料,她喜欢的海胆和北极贝都点上了。他记得她不爱吃山葵,特意和服务员说了酱料分开放。吃完饭他还问,要不要再去海边的咖啡馆坐坐,她说累了,想回家。
到家之后,她把手机从包里掏出来,打开微信,找到那个备注还带着“国企·周”字样的对话框,点了右上角的三个点,选择了“删除好友”。
屏幕上弹出来一个确认框:“将删除该联系人?删除后将同时删除与该联系人的聊天记录。”
她点了确定。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瞬间,她心里没有太多波澜,甚至觉得有些松快。她把手机反扣在床铺上,去浴室洗了个澡,敷了一片面膜,照常睡觉。
第二天早上,介绍人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小雅,你怎么把人家删了?人家男生一大早就给我打电话,说微信删了,发消息显示对方不是好友,问他怎么了,他也一头雾水。昨天不是好好的吗?人家昨天送完你还问你要不要喝热奶茶。”
小雅正在擦眼霜,她对着镜子,用那种很平静的语气说:“他跟我说,他没有一米八。”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这个……他条件那么好,你计较这个干什么?一米八一米七八的,这差得了什么?”
“差两公分,他说穿鞋够一米八。这不就是自己承认不够吗?”小雅把眼霜的盖子拧上,“我不接受。”
介绍人又在电话里说了十来分钟,把男生的条件从头到尾又数了一遍:35岁,国企机关,年收入15万以上,大连本地人,有车有房,父母退休都有保障。
上次来家里接你,开的是那辆奥迪吧?人家对你也是真上心。你这年龄也不小了,差不多就行了。
小雅把电话挂了。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就是不想听了。
再后来,男生通过介绍人传了一句话过来:“能不能加回来,有什么话当面说?”
小雅回了一句:“不合适,就算了。”
之后,这段关系就真的算了。
这事在大连那一片的相亲圈里传了一阵。介绍人后来在饭桌上跟人感叹,说这姑娘条件确实不差,一米六八,一百一十多斤,长相也拿得出手,本地人,还是编内,每个月工资七千多,家里也就这一个女儿——可就是这一条,卡在了身高上。
“人家男生一米八有了,她非问人家是不是裸高。穿鞋量就不算?你说这叫什么事儿。”
我也见过这姑娘一面。是去年冬天,在一场亲戚组的饭局上。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化了淡妆,笑起来挺秀气的。她坐在桌子靠里的位置,有人聊到她的工作,她说单位这阵子忙,天天加班做台账,腰都坐疼了。旁边的大姨递话:“小雅,该考虑考虑个人问题了,有合适的不能太挑。”
她当时笑了笑,没接话。
饭局散场的时候,我听见她跟另一个姑娘走在后面,不知道怎么就聊到了相亲的事。她说:“其实也不是非要一米八,但你说男生让你觉得他是一米八,到头来不是,这不就是欺骗吗?哪怕一开始告诉我一米七八,我可能也就接受了。但他那样说,我就觉得这个人不实在。”
那个姑娘问:“人家除了身高,别的你都满意?”
小雅没犹豫,点了点头:“确实是挺好的一个人,工作、收入、家世,对我照顾得也没话说。但没办法,我就是过不去这道坎。”
说到这儿的时候,她的声音低了一点。走廊里灯是暖黄色的,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包的拉链,拉过来又拉过去。过了一会儿才补了一句:“前两天我妈还念叨我,说我是不是太倔了。我也没说话。你说两厘米,放在哪儿都不是事儿,但放在心里它就是根刺,就是硌得慌。”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接。
后来我从介绍人那儿听说了男生的后续。他后来又相了几次亲,在一众女生里成了香饽饽——个子高,工作体面,性格也随和,家里条件又好。
后来和一个比他小两岁的幼儿园老师在一起了,那姑娘一米六,见谁都说他有一米八二。他没反驳过,就那么笑笑,算是默认。
小雅后来也相过别人,有一个是某局的,一米七六,人也踏实,见过几次面,后来因为对方说了一句“你穿不了高跟鞋就别穿了,正好”而没了下文。她嫌对方管得多,还没怎么着呢,就开始给她提要求了。
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她今年34岁,还是单身。
大连那边的海风还是一年四季地吹。天气好的时候,星海广场上的步行道总是有很多人,一对一对的,有的挨得近,有的走得远。
我不知道小雅后来再走那段路的时候,会不会想起那天晚上,她问那个男生“你真的有一米八吗”,而他笑着说“穿鞋肯定够”的那张脸。
谁会因为一句话,就把一段好姻缘断得干干净净呢?
可她也确实问了、删了、散了,干脆利落,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没留。
有时候我在想,也许她真正在意的根本不是那一两厘米。她想要的是一个说得斩钉截铁的答案,一份没有任何含糊和商量的确定。可惜,这世上的事,很多本身就没有那么确定,连感情也一样。
但那她到底想要什么,她自己大概也说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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