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五点半,张家口一中的校门口已经堵满了车。张翠兰在人群里等了快二十分钟,才看见儿子背着书包从教学楼里慢吞吞地走出来。
她一眼就看出不对——平时放学都是跟同学一路小跑着出来,今天一个人低着头,书包带子松松垮垮地挂在一边肩膀上,走到她跟前叫了声“妈”,声音发闷,像含着一口没咽下去的东西。
“考得怎么样?”她问。
儿子没说话,把手里那张纸递过来。张翠兰展开一看,是这次期中考试的总分条。数学78,物理65,化学61,班级排名第22名。
她心里猛地沉了一下,嘴上却什么都没说。母子俩一路走回停车的地方,谁都没再开口。
到家以后,张翠兰把那张成绩单放在茶几上,看了又看。儿子在屋里写作业,房门关着。她坐在沙发上越想越不对——这孩子初中时候数学从来没下过90分,上了高一怎么就掉成这样了?
要说孩子不努力,她也不信,每天十一点半屋里灯还亮着,早上六点就起床背英语,连早饭都顾不上好好吃。她越想越觉得心里堵得慌,抓了手机给同小区的李姐发了条消息,问她家孩子这次考得怎么样。
李姐的闺女在一中上高二。过了几分钟消息回过来:数学82,物理70,也塌了。李姐又补了一句:别着急,听孩子说这次题难,好多人都没考好。
张翠兰稍微松了口气,但还是不甘心。第二天她专门去学校找了一趟班主任。班主任姓刘,是个四十多岁的男老师,戴着副黑框眼镜,办公室里堆着一摞摞试卷。
她把自己的担心说了——是不是孩子上了高一跟不上进度,还是学习方法出了问题,要不要找科任老师单独补补课。
刘老师靠在椅背上听完,伸手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成绩统计表,推到她面前。张翠兰低头一看,表上是全班各科的平均分、及格率和分数段分布。
数学平均分62.5,不及格的占了将近三分之一。物理平均分58,及格率刚过一半。她一下子愣住了。
“张姐,我跟你说实话。”刘老师摘下眼镜擦了擦,“这次期中考试是按0.8的难度系数出的题,比高考难度低一些,但比去年同期的卷子难。全县统考,四所重点高中用同一套卷,一中、张北一中、宣化一中还有沙城中学,都是这个标准。就是按照高考的框架来,不能出得太容易,否则半学期过去了,学生到底学得怎么样根本测不出来。”
张翠兰听不太懂什么难度系数,但她听懂了一件事——这次考试,全班都没考好。刘老师又翻了一页成绩单,指着数字跟她说:“你看,判断这次考得怎么样,不能光看绝对分数,要看相对排名。你家孩子年级排名跟入学考试比,其实还往前走了两个名次。”
高考,理科本科线在430分上下,重点线在540分左右。期中考试的卷子如果难度系数是0.6,那平均分可能就在及格线上下打转。
要是难度系数是0.8以上,那卷子上的题就是按“大多数孩子能做出基础题,但拉开差距要看中档题”的思路来出的。她问刘老师,这0.8和0.6差在哪儿。
刘老师拿圆珠笔在废纸上画了两条线,一条长的,一条短的:“0.8意味着100分的卷子,平均分能做到75到80分左右的题,剩下那20分是拔高的。这个难度在高考里,对应的是中等偏下的水平。0.6就难了,100分卷子平均只能做对60分左右,那是高考试卷里偏难的那一档。”
张翠兰想起自己上学那会儿,老师也天天念叨难度系数、区分度这些词。那时候她不懂,觉得一套卷子有什么好算来算去的。
现在自己的孩子上了高中,她才发现这玩意儿直接关系到孩子这半学期的努力到底换来一个什么样的结果。期中考试的目的,是检验这半学期学的东西掌握得怎么样。
它不承担选拔功能,所以不会拿难题怪题来难为孩子们。哪怕是一中这种重点高中,难度系数也卡在0.8到0.9之间,比高考实际难度要低。
她后来从别的家长那儿听说,张北一中和沙城中学这次期中考试用的数学卷,最后一道大题考的是函数与导数的综合应用,年级里能做出来的不超过十分之一。
有人私下说题出偏了,也有人说是学生自己功夫不到家。但不管怎么说,光看分数,很多家长都在那个周五晚上被扎了一下。
她后来在小区门口碰见沙城中学一个熟人的妈妈,两个人都拎着菜篮子站在路边聊了十几分钟。对方说她儿子物理考了55分,回来哭了,说从来没丢过这么大的人。
她劝了半天,说不只是你儿子,我儿子也考砸了。两个妈妈站在寒风中互相安慰了一会儿,各自回家做饭。
过了一个多星期,儿子把这次考试的卷子和答题卡拿回来让她签字。张翠兰坐在台灯下一道一道翻了一遍。数学卷子上的错题,有好几道是粗心,两个空是因为步骤跳得太快被扣分,大题中间卡住,后面的解题思路全乱了。
物理卷子更明显——选择题错了7道,按她一个外行的理解,有5道都是基础概念题,难的那两道反而蒙对了。她放下卷子,又看了儿子一眼。小孩坐在对面桌前翻课本,眼睛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也不吭声。
张翠兰心里突然觉得有点不是滋味。她想起刘老师那天的话:期中考试不是为了一次排名把孩子们打垮——它的作用,是让家长和孩子都知道一个真实的位置,然后对症下药。
高考的难度系数,重点高中大概在0.7到0.8之间。这一次期中考试比高考难度低,是因为要给孩子们留出半学期时间补漏和调整,如果一上来就出高考的难度,很多人第一次就会被考到没了信心。
她轻轻把卷子折好,放进抽屉,然后把儿子叫过来。“数学错题,我陪你把答题步骤捋一遍。”她说。儿子愣了一下,眼睛抬起来看她。
“你物理选择题错的那些,都是课本上的知识点,下周我给你借一本教辅,专题刷。大题做不出来没关系,咱一步一步来,还有时间。”
那天晚上,她坐在儿子旁边,看着他把错题一道一道重新算一遍。窗外的风吹得窗户玻璃嗡嗡响,屋里的台灯亮到很晚。张翠兰没有跟儿子讲什么大道理,也没把难度系数这些话翻来覆去地说。
她只是记住了那个数字——0.8,比别人家的0.6高一点,比高考低一点。她心里清楚,这条路还长,孩子刚上高一,离高考还有两年半,她不需要他一次考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成绩,只希望那次期中考试留下的那些错误,最后都能变成他往前走的路。窗外张家口的风呼啦呼啦响着,她坐在沙发上,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些。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