粽子砸在地上时,糯米溅得到处都是。肉香混着粽叶的味道,在鼻尖打转。
我妈的手停在我脸侧,五个指印慢慢泛红。
我盯着地上的粽子,那是排了三个小时的队才买到的。手心的烫伤还在隐隐作痛,可脸上这一巴掌更疼。
“你还有脸回来!”她的声音像刀子。
弟弟的小书包挂在门后,那双蓝色凉鞋还在鞋架上。可他不在屋里。
“妈,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我开口。
她的眼神忽然变了。
01
我推开家门的时候,手上还捧着那盒粽子。
热乎乎的,隔着塑料袋都能感觉到温度。排了三个小时的队,太阳晒得头皮发疼,手被烫了一下,到现在还红着。
可我心里挺高兴。
我想着,弟弟看到这个肯定高兴。他那天在商场里哭得撕心裂肺,我妈怎么哄都不行。最后我妈没买,拉着他就往外走,他一路哭到家。
我妈嘴上说太贵了,不买。
可她的眼神我看见了。她回头看了那个柜台好几眼。
我从那天开始攒钱。每天的早餐钱省下来,五毛一块的,塞在书包夹层里。
同桌孙思彤问我:“你攒钱干嘛?”
“买粽子。”
“那个进口的?你妈不是说贵吗?”
我没说话。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我只是想着,要是把这个粽子买回来,我妈会不会夸我一句?会不会对我笑一笑?
三个月,整整三个月。
今天早上五点多我就起来了。我妈还在睡觉,弟弟也在睡。我没吵醒他们,自己洗了脸,拿了书包里存的钱,出门了。
粽子店在城东,要走四十分钟。
我到的时候还没开门。前面已经排了十多个人。我站在队尾,手紧紧攥着那些皱巴巴的钱。
八点半开门,我买到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粽子还是热的。
我一路小跑回家,生怕凉了不好吃。
可我一进门,就觉得不对劲。
客厅没人,厨房没人,阳台也没人。
“妈?子轩?”
没人应。
我喊了好几声,屋里空荡荡的。
弟弟的小书包挂在门后,鞋架上那双蓝色凉鞋还在。可他们人呢?
我放下粽子,正想去卧室看看,门忽然被推开了。
是我妈。
她脸色很难看,头发有点乱,眼睛红红的。
“你死哪儿去了?!”
她的声音很大,把我吓了一跳。
“我……我去买粽子了……”
“买什么粽子!你弟呢?!”
“子轩?他不是跟你……”
话没说完,一巴掌就扇过来了。
我的耳朵嗡的一声,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两步。
手里的粽子掉在地上,塑料袋破了,糯米溅出来,散了一地。
“你还有脸回来!你弟不见了!”
我妈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生气还是害怕。
我捂着脸,愣愣地看着她。
“我把子轩锁在家里,就去楼下买了点菜,回来他就不见了!你跑哪儿去了?!不是让你看着他吗?!”
她什么时候让我看着弟弟了?
她早上出门的时候,穿得很整齐,提着包,我以为她去打麻将了。
她根本没跟我说要看着弟弟。
可我不敢说。
从小到大,每次我妈发火,我都不敢顶嘴。
我蹲下去捡地上的粽子。
糯米沾了灰,脏了。
我捡着捡着,手指碰到了一张纸片。
是那张纸条。
我把它塞进裤兜里,站起来。
“妈,那个女人……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
“什么女人?”
“学校门口那个,卖糖葫芦的。她总给子轩糖吃。”
我妈愣了几秒。
然后她的脸色彻底变了。
02
我妈是后来才告诉我们家故事的。
不对,不是她说的,是我自己一点点拼出来的。
十四年前,我妈生我的时候,奶奶在产房外等了半天,听说是个闺女,转身就走了。
月子里没怎么管过她。
三年后她怀上弟弟,这下不一样了。奶奶杀鸡炖汤,天天来守着,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
弟弟出生那天,我妈大出血。
医院下了病危通知书,转了三家医院,折腾了一整天。
我爸从工地赶回来,腿都在抖。
我妈后来昏迷了三天。
醒来第一件事,是问“孩子呢?”
护士把弟弟抱过来,她看着看着就哭了。
从那天起,她不能再要孩子了。
子宫摘了。
弟弟是她这辈子唯一的孩子。
有时候我想,我大概就是那时候开始变成多余的。
我爸以前对我还行,虽然不太会表达,但该给的都给。可后来他越来越不爱回家了。跑长途嘛,十天半个月才回来一次。
回来也不怎么说话,坐在那儿抽烟,或者倒头就睡。
有一次我听到他跟奶奶打电话,奶奶在电话里骂:“一个丫头片子,养那么大干啥?”
我爸没说话。
从那以后,他看我的眼神也有点变了。
弟弟不一样。
弟弟刚会走路的时候,我妈天天抱着,生怕他摔着。
他说话晚,两岁多了还不太会叫人,我妈急得跑了好几家医院。
医生说是轻度自闭症,要多陪他说话,多带他出去玩。
我妈听了,把所有时间都花在弟弟身上。
不去上班了。
不和朋友聚会了。
所有的心思都在弟弟身上。
可她陪弟弟的方式,是把他圈在身边,什么都不让他碰,什么都不让他干。
“你别碰那个!脏!”
“别跑!会摔!”
“别跟陌生人说话!坏人会把你抓走!”
她越是这样,弟弟就越不爱说话。
到了四五岁,弟弟还不怎么会跟人交流。他更喜欢自己一个人玩,或者趴在阳台上往下看。
小区里的人都认识我们。
邻居宋奶奶有时候会帮忙看弟弟。我妈去打麻将的时候,就把弟弟送到宋奶奶家。
宋奶奶人好,总给弟弟塞零食。
可弟弟不爱去,去了也不说话,就坐在角落里发呆。
我妈心疼,但又忍不住想去打牌。
她老说:“我就去一会儿,马上回来。”
然后每次都拖到很晚。
我爸打电话回来知道这事,跟我妈吵过。
“你老打麻将!儿子谁管?!”
“我管你管?!你一年回来几次?!”
两个人在电话里吵得不可开交。
最后我爸没话了,我妈也没话,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日子一天天过。
我学会了做早饭,学会了洗衣服,学会了不给我妈添麻烦。
弟弟也越来越沉默。
只有一件事,能让弟弟高兴。
那就是孙思彤家的糖葫芦。
不对,不是孙思彤。
是另外一个女人。
03
孙思彤是我们学校小卖部的老板娘。
她人挺好的,总笑呵呵的,有时候我不够钱买水,她挥挥手说算了。
我常跟她聊天。
她知道我家的情况,有时候会多问两句。
“你妈又去打牌了?”
“嗯。”
“你弟呢?”
“在宋奶奶家。”
孙思彤叹气:“你妈也是的,老把孩子扔给别人。”
我没接话。
有一次放学,我在校门口等弟弟。我妈今天去打牌了,说让我去幼儿园接弟弟。
我站在路边等着,忽然看见一个女人。
她穿着红裙子,站在对面的人行道上,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校门口的方向。
我以为她是卖糖葫芦的,没太在意。
一会儿弟弟出来了,我牵着他的手正要走。
那个女人忽然走过来,蹲在弟弟面前。
“小朋友,吃糖葫芦吗?”
她笑得很甜,声音也温柔。
弟弟看着她,没说话。
他把手从我手里抽出去,接过了糖葫芦。
“谢谢阿姨。”
弟弟难得开口说话。
那个女人摸了摸他的头:“好乖。下次阿姨还给你吃。”
她站起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让我心里有点毛毛的。
我拉着弟弟赶紧走了。
回去的路上我跟他说:“以后别随便拿别人的东西。”
弟弟没理我。
他把糖葫芦吃得很认真,嘴角都是红的。
这事我跟我妈说了。
我妈正在吃饭,头也没抬:“哪个女人?”
“穿红裙子的,在学校门口。”
“卖糖葫芦的?那没事,人家又不是坏人。”
“可她又不认识我们……”
“行了行了,吃你的饭。”
我不敢再说了。
可我心里总有点不安。
后来我又见过那个红裙子女人几次。
有时候在校门口,有时候在小区附近。
每一次,她都会给弟弟塞点东西。有时候是糖,有时候是小玩具。
弟弟见了她就笑。
他只有见到她的时候才会笑。
有一次我故意绕路,想看清楚她到底住哪儿。
可她走到路口就不见了。
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有一天晚上,弟弟书包里多了一个新玩具。一辆小汽车,塑料的,挺便宜的。
我问他是谁给的。
他没说话,把玩具紧紧攥在手里。
“是那个穿红裙子的阿姨吗?”
他点了点头。
我把玩具拿过来翻来翻去看了半天。
车底粘着一张小纸条。
我用指甲抠下来,上面写着一行字。
“明天下午三点,小区后门。”
字迹不整齐,像是随便写的。
我的手上全是汗。
我把纸条收起来。
第二天我没去上学,偷偷跟在弟弟后面。
他被我妈送去宋奶奶家了。
我蹲在小区后门的垃圾桶后面,等了将近一个小时。
没人来。
我又等了半小时,还是没人。
我松了口气。
也许只是我多想了。
可我心里还是放不下。
我把那张纸条夹在弟弟的图画书里,没跟任何人说。
说了也没用。
我妈不会信我。
我爸又不在家。
我只能自己盯着。
从那天开始,我特别注意弟弟的行踪。
放学我一定去接他,绝不让他一个人走。
在家里也尽量不让他离开我的视线。
我妈骂我:“你老跟着他干嘛?烦不烦?”
可我还是盯着。
有一天早上,我在弟弟枕头底下发现了一张纸条。
“端午节那天,带你去个好地方。”
那个女人的字。
我的手开始发抖。
端午节,就是明天。
04
端午节那天早上,天还没全亮。
我听到我妈起来的动静,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会儿。
然后听到她换衣服的声音,还穿了高跟鞋。
“妈,你去哪儿?”
“买菜。你在家看着弟弟。”
她拿起包,顿了一下:“别让他乱跑。”
我点点头。
她出门了。
我翻了个身,忽然觉得不对劲。
今天是端午节。
那张纸条上写的。
我爬起来,跑到弟弟房间。
他还在睡,睡得很香。
我把他摇醒了。
“子轩,子轩!”
“姐……”
“今天别出门,听到没?谁叫你你都别出去!”
他迷迷糊糊地看着我,点了点头。
我不放心,把门反锁了。
又去把窗户也锁了。
然后我在屋里转了好几圈,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我想了想,决定不去买粽子了。
可转念一想,粽子是我攒了三个月钱才准备买的。
今天不去,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机会。
而且我妈今天在家,弟弟应该没事。
犹豫了半天,我决定快去快回。
我跑到弟弟房间又看了一眼。
他还在睡。
我把他的小书包收起来,藏到柜子顶上。
又把他的鞋子藏了一双。
这样他就没法出门了。
锁上门,我跑着去了城东。
排队的人比我想象的多。
太阳很大,我站在队尾,汗一直往下流。
前面的人一个接一个走了,队伍慢慢往前挪。
我看了一眼手表。
九点半。
应该来得及。
十点二十。
终于轮到我了。
“一盒。”
我递上那些皱巴巴的纸币。
老板看了我一眼:“小丫头,自己来买?”
他笑着把粽子递给我:“小心烫。”
我捧着粽子往回跑。
路上差点被一辆自行车撞了,我没停。
到家门口的时候,我气喘吁吁。
门虚掩着。
我心里咯噔一下。
推开门,屋里很安静。
“子轩?”
“妈?”
也没人应。
我放下粽子,跑到弟弟房间。
床上的被子掀开了,人不见了。
小书包还在柜子顶上。
可鞋子少了一双。
我慌了。
“子轩!子轩!”
屋里屋外找了个遍。
没人。
我冲下楼,在小区的路上来回跑。
没有。
哪里都没有。
我跑去找宋奶奶。
“宋奶奶!你有没有看到子轩?”
宋奶奶正坐在楼下择青菜。
“咦?你妈不是出去了?你弟一个人在家?”
“他不见了!”
“哎哟……我刚才好像看到一个小孩出去了,穿蓝色衣服的,往那边走了。”
她指了指小区后门的方向。
我的心一沉。
后门。
就是纸条上说的那个地方。
我撒腿就跑。
后门外面是一条小路,两边是房子,走出去就是大马路。
路上没什么人。
我站在路口,看着来往的车流,手在发抖。
忽然,我看见地上有一个东西。
是一个小玩具。
塑料小汽车。
弟弟的。
我捡起来,紧紧攥在手里。
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站在那里哭了一会儿,我才想起回家。
也许我妈回来了呢?
也许弟弟已经回家了?
我跑回去,推开门。
屋里还是空的。
我蹲在地上,抱着膝盖。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推开了。
她看着我。
我看着她的眼神,忽然觉得害怕。
她问得很平静。
“我……我不知道……”
“他去哪儿了?”
“我买粽子去了……回来他就不见了……”
我妈慢慢走过来。
“你买粽子去了?”
“嗯……”
“我让你看着他,你跑去买粽子?”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
可解释什么呢?
一巴掌扇过来的时候,我还没反应过来。
耳朵嗡嗡响,整个人往旁边倒。
粽子掉在地上,糯米洒了一地。
“你还有脸回来!”
她哭了。
她歇斯底里地哭了。
我捂着脸,看着她。
我忽然想说点什么。
“妈,那个女人……三个月前就跟你说过……”
“穿红裙子的。给子轩糖的。我说过,你不信。”
她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你、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了。你不信。”
我们两个站在客厅里,中间隔了一地散落的粽子。
05
我跟我妈到派出所的时候,我爸已经到了。
他接到电话就从外地赶回来,胡子没刮,衣服扣子扣错了。
他一进门就冲着我妈吼:“你看孩子!人看没了!”
我妈没说话,低着头坐在椅子上。
我爸又转头看我:“你也是!不知道看着弟弟?!”
我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
警察让我们先做笔录。
我妈说她早上出门买菜,顺便打了一会儿牌,大概十一点多回去,发现弟弟不见了。
警察问:“你把孩子一个人锁在家里?”
“我……我就出去一会儿……”
“一会儿?你出去四个小时。”
我妈不说话了。
轮到我的时候,我把那个红裙子女人说了出来。
“三个月前,我在学校门口见过她。她总给我弟糖吃。后来在小区也见过,她给我弟塞玩具。上个星期,我在弟弟的图画书里发现一张纸条,写着‘端午节那天,带你去个好地方’。”
警察互相看了一眼。
“纸条还在吗?”
“在。”
我从裤兜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条。
这是早上我从弟弟图画书里翻出来的,本来想扔掉,不知道怎么就放进兜里了。
警察接过去看了看:“这纸条上的字,是你妈写的吗?”
我摇了摇头。
警察转头问我妈:“你见过这个女人吗?”
我妈低着头:“见过……在小区附近……我以为她只是卖糖葫芦的……”
“她跟孩子说过话吗?”
“说过几次吧……我以为就是逗孩子玩……”
我妈的声音越来越小。
警察又问:“你有没有发现孩子跟她走得比较近?”
“他没跟我说……”
“你问过吗?”
我妈摇头。
警察叹了口气。
他们调取了小区门口的监控录像。
画面上,上午十点四十分左右,弟弟从小区里跑了出来。
他站在门口左右看了看,然后朝一个方向跑去。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从路边走过来。
她蹲在弟弟面前,说了几句话。
弟弟点了点头。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递给弟弟。
弟弟接过来,笑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牵住了那个女人。
两个人一起消失在了画面里。
全程没有挣扎,没有哭闹。
我弟弟是自己跟着她走的。
我妈看着监控,身体开始发抖。
她抓着桌角:“不可能……他怎么会……他不跟陌生人走的……”
可是他就是跟陌生人走了。
那个总给他糖吃的“陌生人”。
我从监控里认出来了。
就是那个女人。
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
原来她一直在等这个机会。
等端午节。等我妈去打麻将。等我出门买粽子。
等弟弟一个人在家。
一切都在她的计划里。
我蹲在派出所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鼻子很酸,但我没哭。
我爸走出来,在我旁边坐下。
“你妈打你了?”
我点头。
他叹了口气:“她心里难受。”
“你……你也别怪她。”
我看他一眼。
我能不怪吗?
可我说不出口。
我爸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回屋里去了。
我一个人蹲在那里。
忽然想到早上看到弟弟还在睡觉,安安静静的。
要是我不去买粽子就好了。
要是我不去就好了。
可是我不去,弟弟就不想吃了吗?
那个女人就不来找他了吗?
我蹲在那里,一直蹲到腿麻。
06
第二天早上,警察告诉我们,那个女人的身份查到了。
刘红梅,三十八岁,有前科。
不是拐卖儿童的案底,而是诈骗。
她以前在别的城市干过类似的事。专门接近有特殊孩子的家庭,骗钱。被抓过两次,判了几年。
出来后她又干上了。
警察说:“她有组织,应该不只一个人。”
我妈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那、那我儿子还能找回来吗?”
“我们正在查。监控显示她带着孩子上了去省城的大巴,到了省城就换了一辆车,往南边去了。现在已经跨省了,我们正在联系当地警方。”
“跨省……”我妈喃喃重复。
“你想想,孩子有没有什么特征?胎记?疤痕?穿什么衣服?”
我妈忽然抓住我的手:“你弟弟昨天穿的什么衣服?”
“蓝色短袖,灰色短裤,凉鞋。”
“那凉鞋是他最喜欢的……鞋底有个洞……”
警察在笔记本上记着。
他又问了一些问题,我妈一一回答着。
我站在旁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他的书包。”
“什么?”警察看我。
“弟弟的书包。里面有一张纸条……不对,不止一张。”
我跑回家,翻出弟弟的书包。
夹层里果然还有一张纸条。
跟昨天那张不一样。
这张皱得很厉害,像是被揉过又打开过。
上面写着几个字:“别担心,我会好好照顾孩子。”
字迹跟之前的不一样。
我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这应该不是那个女人写的。
她同伙写的?
还是别人?
我把纸条拿给警察。
“这是谁写的?”我问。
警察看了看:“这个笔迹……跟我们之前查到的另一个嫌疑人有点像。”
“谁?”
“一个自称‘医生’的人。专门装成医生骗那些有病患的家庭。”
我的心沉了一下。
弟弟的病。
那个女人说过:“阿姨带你去治病。”
弟弟一直觉得自己有病,让妈妈不高兴的病。
我忽然很想哭。
我忍住了。
警察走了以后,我回了家。
我妈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桌上放着我爸早上买的包子,已经凉了。
“弟弟会回来的。”我说。
我妈没说话。
“警察说了,他们会找到的。”
她还是没说话。
我走到她面前。
“妈,我错了。”
她抬起头。
“我不该去买粽子……应该在家看着弟弟的……”
她的嘴巴动了一下,然后忽然抱住我。
她哭得很厉害。
“不是你的错……是妈的错……我不该去打牌……我不该把子轩锁在家里……我不该……不该不相信你……”
她越哭越厉害。
我站在那里,身体很僵硬。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这十几年,她从来没抱过我。
她的手臂箍得紧紧的,我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瑾瑜……妈对不起你……”
我闭上眼睛。
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我没出声。
我们就这样站了很久。
07
接下来的几天,我妈变了个人。
她不再去打麻将了。
早上她会起来做早饭,给我装好便当。
晚上会坐在客厅等我回家。
有时候她会走到门口,往楼下看。
看很久。
我知道她在看什么。
她在等小区门口出现一个小小的人影。
可每次都没有。
我爸还在外面跑,不过他每天打三个电话。
早上一个,中午一个,晚上一个。
每次都是同样的话:“有消息吗?”
我妈说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钟,然后挂断。
第十天,警察那边终于有了消息。
他们在另一个省找到了一条线索。
有人在一家旅馆看到过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带着一个小孩。
警察赶过去的时候,人已经走了。
但留了一些东西。
其中包括弟弟的一件外套。
我妈看到那件外套的时候,整个人瘫了。
“是他……是他的……”
她趴在那件外套上哭。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晚上我妈让我去睡觉,她自己坐在客厅。
我关灯以后,偷偷起来,站在门口看。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弟弟的照片。
就那么看着。
快十二点的时候,她站起来去了阳台。
我听到她在打电话。
“老沈……我想了很久……等子轩找回来,我想带他回老家待一段时间……”
我爸说了什么,我听不清。
“你跟瑾瑜说,让她跟我一起回去……这孩子……我心里有愧……”
我站在那里,眼泪慢慢流下来。
第二天早上,我妈做了粥。
我坐在饭桌前,她端了一碗放在我面前。
什么话都没说。
我低头吃了一口。
“妈。”
“嗯?”
“弟弟会没事的,对吧?”
她顿了一下:“会的。”
“那个女人不会伤害他?”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不会的。她想要的是钱,不是孩子。”
我没再问了。
吃完饭我去上学,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妈忽然叫住我。
“瑾瑜。”
我回头。
“路上小心。”
我愣了一下:“嗯。”
她站在那里看我走远,一直没回去。
我走出去一段路,回头看了看。
她还在门口站着。
风吹着她的头发,她的眼睛红红的。
我转过身,加快脚步。
鼻子很酸,但我不想哭。
08
弟弟失踪第二十一天。
警察那边没什么进展。
他们说那个女人很谨慎,每到一个地方就换身份,换交通工具,不给警方留线索。
我妈已经不怎么哭了。
她开始整理弟弟的东西。
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玩具擦干净摆好,图画书也一本本放好。
她把弟弟的鞋子放在鞋架上,每天都擦一遍。
我说:“妈,你这是干嘛?”
她说:“等他回来穿。”
有一天晚上,我起来喝水,听到我妈在房间打电话。
“……我不该把她当外人……她也是我女儿啊……”
“……我不知道……我心里堵得慌……”
“……老沈,你说我这个人是不是有毛病……”
她哭了一会儿,电话挂了。
我端着水杯站在客厅,没动。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没睡着。
我想了很多事。
从小到大,我妈对我的态度。
她对弟弟的态度。
我有时候恨她,有时候又觉得她可怜。
我有时候恨弟弟,觉得都是因为他,我妈才不关心我。
可那些恨,在他失踪以后,全变成了别的什么。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我想他回来。
可是又怕他回来以后,一切又会回到原来的样子。
我知道这样想不对。
可我就是会想。
第二天早上,我妈出门买菜。
我一个人在家,翻了翻弟弟的小书包。
里面除了那张纸条,还有一些小东西。
一块橡皮,一根铅笔头,一片压扁的树叶。
最里面有一张小纸条,我没见过。
上面写着:“阿姨说,能让妈妈高兴。”
字歪歪扭扭的,是铅笔写的。
有拼音。
“妈妈高兴”四个字,弟弟只写了拼音。
鼻子忽然很酸。
弟弟一直觉得是他的病让妈妈不高兴。
他跟着那个女人走,不是为了糖,不是为了玩具。
他是想让妈妈高兴。
我把纸条叠好,放回去。
坐在弟弟的床上,哭了很久。
09
暑假快结束的时候,警察打来电话。
弟弟找到了。
在一个偏远的小县城。
那个红裙子女人被抓住了,弟弟被转了两道手,最后卖给了当地一对不能生育的夫妻。
那对夫妻对他还不错,给他买新衣服,送他去上学。
可弟弟不说话。
老师说他每天都坐在教室角落,不跟任何人说话。
我妈接到电话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的手捏着手机,捏得指节发白。
“我……我现在就去接他……”
她挂了电话,开始收拾东西。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
“妈,我跟你一起去。”
她看了我一眼:“好。”
我们坐夜车去的。
一路上我妈没怎么睡。
她一直看着窗外,手紧紧攥着包。
车子在盘山公路上绕来绕去,天色慢慢亮了。
到县城的时候是早上七点多。
警察带我们去那户人家。
是一栋自建房,两层,门口种着菜。
一个中年女人开了门,看到警察就哭了。
“我也不想的……我买他是为了给家里留个后……我没害他……”
我妈没理她。
她冲进屋里,喊着:“子轩!子轩!”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楼梯口探出来。
蓝色衣服,瘦了不少,头发长了。
他看着我妈妈,愣了好一会儿。
“妈……”
然后他跑过来,扑进我妈怀里。
我妈蹲在地上,抱着他,哭得说不出话。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两个。
弟弟哭了一会儿,抬起头,看到了我。
他朝我伸出手。
我走过去,蹲下来。
他抓了抓我的手,抱住了我。
那双手比以前瘦了很多。
“姐……我回家了……”
我说:“嗯,回家了。”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容易啊。
终于找回来了。
10
弟弟回家已经一个星期了。
他瘦了很多,饭也吃不下,晚上总做噩梦。
我妈整夜整夜守着他。
我爸也辞了跑长途的活儿,在县城找了一份工,每天回家。
我照常上学,照常放学。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从前。
又好像什么都没回去。
有一天晚上,弟弟睡着了。
我妈坐在他床边,看着他。
我走过去,站在门口。
“妈,你也去睡吧。”
“我再看一会儿。”
我站在那里,没走。
过了一会儿,我妈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那个粽子……好吃吗?”
我愣了一下。
“你那天排队买了三个钟头……都洒了……”
她低下头。
“妈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我看着她的脸。
那些皱纹。
那些白头发。
好像一夜之间多出来的。
“没事。”我说。
她抬头看着我,张了张嘴。
可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
“疼吗?”
我的手抬起来,覆在她的手上。
“不疼了。”
她慢慢把手收回去,转身走进弟弟房间。
我看见她躺在弟弟旁边,把弟弟搂在怀里。
弟弟翻了个身,把脸贴在她胸口。
我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冰箱里那盒粽子。
糯米已经硬了,粽叶也干了。
我一直没扔。
那天晚上,我打开冰箱,把粽子拿出来。
放在桌上。
就这样看着。
粽子不知道还能不能吃。
可我没舍得扔。
就像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有些东西,留着还有用。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