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一个周四早上发现账户被冻的。起因是微信支付弹出一条提示,说我的零钱被法院冻结,紧接着银行卡和其他移动支付账户也全部被限制。
我站在早餐摊前,手机屏幕上那行字来回看了三遍,包子还没拿,手已经凉了。
我经营一家小建材店,去年店铺周转困难,在一家叫WD的信贷平台借了12万,分24期还。前期每个月按时还,后来生意淡季,连着两个月没还上,催收电话一天打十几个,我尽量接,态度也好,说缓一缓。结果等来的不是协商,是一纸保全裁定书。
我第一时间打了银行卡客服电话,客服说冻结主体是某地法院,因为WD申请了诉前财产保全,涉诉金额大概15万8。我当时脑子嗡了一下——本金12万,加上利息违约金律师费,已经滚到快16万。
而我最不能接受的是,案子还没开庭,法院还没判我败诉,我的账户就先被冻了。店里的货款、孩子的学费、老母亲的药费,全在这张卡上转。
我那天下午就去了法院,拿到了民事裁定书复印件。上面载明,WD以“可能转移财产、导致判决难以执行”为由,申请冻结我名下银行账户、微信支付和其他移动支付账户余额,金额以15万8为限。法院同意了,冻结期限一年。
我当时很慌。说实话,大多数人一看到“法院”两个字就腿软,我也是。我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赶紧联系WD的业务员,问能不能先解冻,我可以先还一部分。
电话那边的语气很客气,说可以协商,但前提是一次性结清本金加全部利息和费用,一分不能少。我算了一下,哪怕我把店里的货都清了,也凑不齐16万。
对方又补了一句:如果不和解,那把案子走完,后续还可能限制高消费、上失信名单,你自己考虑。
我挂了电话,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抽了三根烟。那时候我才真正意识到,对方冻结我的钱,不是为了逼我还钱,是为了逼我低头。
钱只是工具,让我慌才是目的。我越慌,就越会接受他们提出的条件,把所有费用照单全收。
但那天晚上,我一个做律师的朋友听说了这件事,打了个电话过来,第一句话就说:“你怕什么?保全是有门槛的,不是他们想冻就冻。”
他给我讲了几个最基本的东西。第一,WD申请保全,必须提供担保,而且担保金额要覆盖冻结金额,这是怕冻错了赔不起。他们确实提供了,保险公司出了一个保函,但这东西不是白出的,要花钱。
第二,保全之后,他们必须在30天内正式起诉,逾期法院会自动解封。也就是说,他们必须在一个月内把案子立起来,否则冻结就失效了。
第三,冻结金额不能超过债务范围。我本金12万,他们冻了15万8,超出的部分是没有依据的。
我朋友说:“他们给你搞保全,恰恰说明他们不敢直接走完诉讼——或者说,没有十足的胜诉把握。如果案子铁定赢,直接起诉就是,何必大费周章先冻你账户?冻你的目的,就是让你在诉前就主动找他们和解,把利息、违约金、律师费这些统统认下来。你越慌,他们越好谈。”
我听完这番话,心里的恐惧感少了大半,但行动上还是不知道从哪里入手。我朋友让我做三件事:第一,去法院申请复议,要求解除超出债务范围部分的冻结;第二,等他们送起诉材料,认真看每一笔费用是不是有合同依据;第三,不要主动联系对方,也不要在电话里承诺任何还款计划。
我照做了。我写了申请书,提交到法院,请求对保全裁定进行复议,理由之一是冻结金额明显超过合同本金及合法利息范围,理由之二是我的银行卡是经营用途,冻结影响家庭基本生活来源,请求至少解除部分冻结。法院收下材料,说7个工作日内给答复。
大概在第5天,WD的起诉状送达到我手上。我逐条看了他们列的费用:本金12万,利息2万1,违约金1万7,律师费5000,保全费2000,合计差不多16万5。
我拿着合同对照,发现他们计算的利息是从逾期那天起按日万分之五复利计算的,这个利率虽然写进了合同里,但折算成年化接近18%,而且是把罚息和违约金叠加计算的。
朋友告诉我,这类条款在司法实践中经常被法院调减,法院通常只支持年化24%以内的部分,超过的不予支持。
我又翻了合同,发现里面还有一句“债权转让条款”,说他们有权将债权转让给第三方。我当时签的时候根本没注意到这条。但问题是,——我朋友提醒我——如果债权已经转让给别人,那原告主体就不一定是WD了,如果原告不是合同相对方,那他们主张的很多费用就要重新举证。
我核对了对方提交的材料,发现他们随案附的债权转让协议只盖了一个公章,没有银行回单,也没有通知我的书面记录。也就是说,这笔债权到底有没有真实转让给第三方,转让的对价是多少,通知义务是否履行,他们都没有提供完整证据。
我冷静下来之后发现,他们的材料确实处处是漏洞。更关键的一点是,在我申请复议之后,法院把冻结金额从15万8调到了13万5,理由是超范围部分没有充分依据,先予解除。这说明法院也是认可部分异议的。
第10天,WD的代理律师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比之前温和了很多,说“看你的还款意愿,可以先撤诉,但你得先还本金,利息可以减免一部分”。
我没有松口。我说:“利息怎么算的、有没有法律依据、有没有超过法定上限,你们先列出明细给我,我看完再说。”
对方沉默了两秒,说:“那你先把本金还上,利息再谈。”
我说:“本金我可以想办法凑,但前提是你们先撤诉、先解冻,不然我钱也转不出来,怎么还?”
电话那边又沉默了一会儿,说“回去商量一下”。
第三天,他们那边传来消息,愿意把利息和费用减免到5000,条件是7天内一次性还清本金。我算了算,本金12万加5000,比我之前被要求的16万5少太多了。
我找亲戚借了3万,自己攒了一部分,凑齐了12万5,一次性打到了法院指定的账户。
钱到账的第三天,我的微信和银行卡解冻了。案子撤诉了。法院出具了撤诉裁定书,保全措施也解除了。那5000的费用,我后来核对过他们的明细,总觉得还是有点虚,但我的朋友说,别较劲了,成本已经降到最低了,再打下去律师费和时间成本更不划算。我想想也是,就签了结案确认。
现在回过头看当时那几天,最让我后怕的不是被冻结的那9天,而是第一天的那个下午。如果不是那个律师朋友打了那通电话,我大概率当天就去跟对方和解了,把16万5全认下来,甚至可能还要写下什么承诺书。我最庆幸的是,我在慌乱中停下来核实了一下,没有在情绪里做决定。
以后再有人跟我说“法院冻结了”就吓到不行,我会告诉他,第一,看保全有没有担保;第二,看对方有没有在30天内起诉;第三,看冻结金额有没有超出债务范围;第四,你完全可以申请复议,也可以等开庭时逐条核对他们主张的钱是怎么算出来的。他们敢冻结,就是要赌你不懂这些。你懂了,牌就翻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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