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川一个回族家庭翻出老族谱,祖先竟然是河南汉人

银川西夏区往西走,过了铁路桥洞子,有个叫沙渠梢子的地方。早些年那儿都是土坯房,住着几十户回民,马家住在最把头的巷子里。

马老六今年七十三,腰板还硬朗。去年秋天拆老灶台,扒出来一个油布包,裹了三层,最里头是本牛皮纸封面的册子,线装的,边角让老鼠啃得跟狗啃过似的。

他蹲在院子里翻了两页,手就开始哆嗦。

那上头头一行写着:“马氏原籍河南怀庆府孟县,始祖马守业,前明洪武年间迁居宁夏。”

马老六打小就知道自己是回民,爷爷是回民,太爷是回民,往上数到哪儿都是回民。可这族谱上白纸黑字写着,头一辈祖宗是汉人。

他把族谱揣怀里,没敢跟家里婆姨说。第二天一早搭了个顺路的三轮蹦蹦,去了新城找马耀武。马耀武是他没出五服的堂弟,在区上档案科干过,识文断字,见过世面。

马耀武把族谱摊在茶几上,一页一页翻。翻到第三页,夹着一张黄得透亮的纸片子,上头用毛笔写了几行小楷,字迹都快洇没了。

“六哥,你瞅这儿。”马耀武指给他看。

上头写着,始祖马守业本是孟县一个种地的,洪武年间跟着大军来宁夏屯田。来了没两年,跟当地一个回回人家的闺女成了亲。老丈人没儿子,拿他当半子养,条件只有一个——随教。

随教,就是跟着回民过日子,念清真言,行割礼,不吃大肉。

马老六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嗓子眼发干:“就是说……咱老祖宗本来是吃猪肉的?”

马耀武没吭声,把族谱往后翻。后面几页记得密密麻麻,哪一辈出了个阿訇,哪一辈修了清真寺,哪一辈跟哪家结了亲。到了清朝同治年间那一页,笔迹突然变了,写得潦草,像是赶着记的。

“同治元年,兵乱。族中青壮折了大半。祖宅焚,谱牒几毁。”

再往后翻,有一行小字,墨色比别处淡,像是后来添上去的:“守业公事,后世子孙勿再提。”

马老六不识字多,这句话是马耀武念给他听的。念完了,兄弟俩坐那儿闷了半天。

“啥意思?”马老六问。

“意思就是,”马耀武把族谱合上,拿手摩挲着封皮,“老祖宗入了教、娶了回民媳妇、生了回民娃,可他心里头还记着自己是从河南来的汉人。到了清朝,族里出了事,老一辈就交代下来,这事儿往后别往外说。”

马老六回家路上买了两斤酱牛肉,搁在桌上没动。他婆姨问他咋了,他说没事,就是心里头堵得慌。

这事儿到底没瞒住。

转过年来开春,马老六的孙子马俊从银川市区回来,在饭桌上随口提了一句,说单位有个汉族同事翻家谱,查出祖上是从甘肃迁过来的。马老六多喝了两杯,嘴一秃噜:“咱家也有族谱,上头写着咱祖上也是汉人。”

满桌子人都停了筷子。

马俊第一个反应过来,放下碗就问他爷:“真的假的?族谱在哪儿?”

马老六酒醒了一半,含含糊糊说烧了。可马俊不信,第二天翻箱倒柜找出来了。小伙子在银川上班,见过世面,拿着手机把族谱从头到尾拍了一遍,又发给他认识的一个在宁夏大学念民族史的哥们看。

那哥们看了半天,回了一句话:“这东西要是真的,挺有意思。回族族源本来就多元,元代回回人东来的时候带的是男人,媳妇多是娶的汉民。你祖上这种‘汉人随教’的情况,在宁夏川区不算稀罕,但能留下族谱的不多。”

马俊把这话转述给他爷听。马老六蹲在门槛上,拿旱烟锅子敲鞋底,敲了半天说了一句:“啥稀罕不稀罕的,你太爷那辈人,谁家往上数没个汉民祖宗?只是都不说罢了。”

这话倒是实在。

沙渠梢子那一带的老回民,谁家没听过几句“古经”?马老六小时候就听他奶奶念叨过,说马家老坟里埋着一口从河南带来的瓦罐,里头装的是老家的一捧土。每年开斋节上坟,别家念完索儿就散了,马家老一辈还得单独在坟院子角上站一会儿,不念经,不磕头,就那么站着。

那时候马老六问过为啥,他奶奶说:“大人的事,娃娃别问。”

现在他明白了。那一会儿站着的工夫,是留给那个从孟县来的、种了半辈子地的、最后埋在了黄河边上的河南汉子的。

马俊问他爷:“那咱还算回民吗?”

马老六拿烟锅子在他脑门上磕了一下,不重,但挺响:“你一天五番拜做了没有?斋封了没有?你问这话,你自个儿心里头没数?”

马俊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今年开斋节,马老六把族谱重新拿油布包好,塞回了老灶台底下。他跟马俊说:“这东西搁这儿,往后谁翻出来谁看。但你记着,咱家从马守业那辈起,就是回民。他老人家选了这条路,子孙就得认。”

马俊问他:“那河南那边,还有咱的本家没有?”

马老六没答。

过了两天,马俊在手机上查了半天,还真找着了。孟县那边有个马庄村,村里姓马的一大片,全是汉族。他试着往村委会打了个电话,对方一听是宁夏银川打来的,愣了半天,说:“你们那边有咱马家的人?没听说过啊。”

马俊把族谱上那几行字念了一遍。电话那头沉默了老半天,最后说了一句:“你等等,我问问村里老辈人。”

到现在也没回话。

马老六听了也不恼,蹲在院子里晒着太阳,慢悠悠地说:“问不问的吧。几百年了,人家有人家的日子,咱有咱的日子。老祖宗那辈人把话咽肚子里,就是不想让后辈为难。”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爷我活到七十三,才知道自己个儿的老祖宗是从河南来的。可知道了又咋样?该去寺里还是去寺里,该吃啥还是吃啥。就是上坟的时候,多站一会儿的事儿。”

太阳落到铁路桥那边去了,沙渠梢子的喇叭里传出来邦克声。马老六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往清真寺方向走。马俊跟在后头,手里攥着手机,族谱的照片还存着,没删。

走到巷子口,马老六忽然回头说了一句:“你要是真联系上河南那边了,问一句就行——问他们那儿,还记不记得有个叫马守业的,洪武年间出去的,没回去。”

说完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跟每天去寺里的时候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