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龚自明,今年六十一岁,在我们县开中医诊所,坐堂看病三十七年,号脉的手指头,摸过的手腕子少说十万条。我要讲的事,是我二十来岁学徒那会儿,问过我师父的一个问题,和师父给我的那个答案。问题是:为何街上的乞丐,风里睡雨里躺,吃的是剩饭,穿的是单衣,看上去却很少生病?我师父,我们县里人称他安先生的老中医,当年拈着胡子给了我六个字的一句话:他们少三样俗物,百邪不近身。这三样俗物是什么,为什么少了这三样东西,风霜雨雪反倒近不了身,师父讲完,我记了四十年,四十年里拿我的病人一个一个验,验到今天,我可以负责任地说:师父那句话,是这块土地上埋着的老理儿,可惜如今知道的人越来越少。今天我把它从头讲一遍,讲给还愿意听老理儿的人。
先说那个乞丐。我们县在七十年代末,城墙根底下有个老乞丐,姓姜,大家叫他老姜。老姜不是我师父诊室的病人,这是我后来看出来的头一个蹊跷:满县城的人,早晚都要跟安先生的诊所打交道,老头老太太,大人小孩,谁没个头疼脑热,唯独老姜,我从十四岁进药铺当学徒,到二十四岁出师,十年里,没见他进过一回诊所的门。老姜这个人,你们要是没见过那种乞丐,我形容给你:一年四季一件露棉花的黑棉袄,夏天抠了棉花当夹袄,冬天絮回去;睡在城隍庙的廊檐底下,一张破席,半床烂被;吃食靠讨,东家一个窝头,西家半碗粥,饭铺的泔水桶边上,伙计们特意给他留囫囵的剩馒头。就这么一个人,常年露宿,常年吃冷一顿热一顿,可你看他的气色:脸是黑的,可那黑是润的,像上了年头的枣木;眼睛亮,走路带风,六十多岁的人,一根竹棍一个破碗,每天沿着城里几条街走一圈,风雨无阻。最气人的是什么,是每到换季,满城的人咳嗽的咳嗽,倒床的倒床,诊所里排大队,老姜从我们门口过,站在台阶底下晒太阳,还冲里头咳嗽两声学那些病人玩儿。有一年冬天特别冷,冻死了两个流浪的,我们都替老姜捏把汗,开春一看,他蹲在墙根底下捉虱子,活得结结实实。
那年冬天的一个晚上,诊所打烊了,我给师父煨着药罐子,忍不住问了:先生,街上的老姜,睡在庙廊底下,我看他十年了,没见他害过一天病。他吃得比谁差,睡得比谁冷,凭什么病不上他的身?师父没立刻答我。他这个习惯,跟我四十年,你问一个他不急着答的问题,他不答你,他叫你自己看。他说,明儿起,你每天给老姜送一回热粥,送一年,你就懂一半了。我说这不是舍粥吗,跟懂不懂有什么关系。师父说,你眼睛里只有病,你缺的是看人的眼睛。送粥去。
就这么着,我给老姜送了一年粥。这一年,是我这辈子的医学启蒙里,比《伤寒论》还扎实的一课。我把看见的,捡要紧的说给你们。
头一样我看出来的,是老姜的嘴。老姜吃东西,是我见过天底下最讲究的吃法,讲究得怪:他每顿,只吃七八分,从来不把讨来的东西吃完。我头几回想,乞丐啊,有得吃就不错了,还剩?有一回我送粥去,粥是他拜托饭铺伙计给热的,他捧着碗喝了半碗,把剩下的半碗扣在碗里,搁在台阶上。我说姜大爷,天冷,一会儿就凉透了,都喝了呗。他看看我,说了句话,我记了一辈子:娃儿,留三分饿,明儿的饭才香,肚子这个东西,你不能喂它太饱,喂太饱,它就懒了,懒了,气就弱了。后来我读书多了才知道,民间的老话早就把这个理说尽了:若要身体安,三分饥和寒。可那时候我头一回从一个乞丐嘴里听见活人这么说。再看他的吃食,清一色的素淡:窝头、稀粥、剩馒头、咸菜,逢年过节饭铺给他留的红烧肉,他也吃,但你注意看,他吃两筷子就撂下了,剩下的肉,他会掰半个馒头蘸着肉汤吃完,肉,倒回碗里留给人家喂狗。我后来跟师父论这个,师父说,你看,《内经》上说的膏粱厚味,足生大疔,你这十年在我诊所里见的疮、疖、痈,一多半是从哪张嘴上来的?城里吃得起大鱼大肉的人,饭桌上天天过年,肠子里天天打仗。老姜的肠子,天天喝粥,清清静静,你说哪一条肠子活得长?我这四十年临床,见到的 wealthiest 的病人,一桌一桌的酒宴吃出来的病,比穷出来的病多得多:痛风是吃出来的,脂肪肝是喝出来的,糖尿病一大半是喂出来的,肠子上那许多麻烦也是精细膏粱堆出来的。老姜的粗茶淡饭,你们看着是寒碜,其实是我们老祖宗说的最好的药:五谷为养。他的碗里有药,只是人不识。
第二样看出来的,是老姜的觉。老姜睡在庙廊底下,我起先认定他要落病:夜风、潮气、寒气。可我送了一年粥,冬夜也去,我看见的睡法,又给我上了一课:老姜睡觉,天黑就躺下,鸡叫头遍就起,睡得那叫一个沉。有一夜下雪,我担心,夜里给他送了床旧毡子去,到了廊子底下,我站了一会儿没敢叫他:那雪簌簌地下,老姜蜷在破被里,呼吸绵绵的,又深又长,脸在月光雪光里,松的,展的。我忽然想起来,我们诊所里那些睡不好的病人,睡的是热炕厚褥子,一夜翻身几十回,天亮来抓安神药。老姜睡的是破席,一夜到大天亮。我第二天问师父,师父说了一句:睡觉这个事,床是小事,心是大事。你那病人,躺在缎子被里算账:厂里的事,儿子的事,仇人的事,一样一样过,那些事跟着他上了床,他能睡着吗?老姜的账上,什么都没有,头一挨席,天地就剩他一个人了,你说他睡不睡得着?师父说,这叫心无挂碍。人这一辈子,睡不好觉的,十个里九个不是身子病了,是心事把床占满了。我行医四十年,敢说一句大话:失眠这一症,药治的是标,心病不除,天王老子的方子也只顶三夜。你看老姜的心事,被谁背走了?被他要饭的碗背走了。他一无所有,所以一觉到天明。
第三样,是最要紧的一样,我看了半年才看出来,是老姜这个人,没有气。我说的是怒气的气。这个不是说他脾气好,老姜脾气其实大,被野狗抢了食,他会抄棍子打狗,打得干脆利落。我说的是他身上不存那种东西:怨气、怒气、恨气、委屈气。这一年里我亲眼见过几件事。有一回,几个半大孩子使坏,把他的破碗抢了扔到粪坑里,跑着笑着。搁一般人,追着骂三条街,气得三天吃不下饭。老姜呢,站在那儿看着孩子跑远,从怀里摸出一个豁口的粗瓷碗,说,早就该换了,这碗豁得没法喝了。他拿着那个新捡的碗去粥铺,跟伙计显摆,说这碗多俊,白底蓝花。我送粥的时候说姜大爷,那几个孩子真该挨揍。老姜说,娃儿,气是什么?气是拿别人干的坏事,烧自个儿的柴。他烧他的坏心眼儿,我烧我的热粥,我才不替他烧。这句话,我十四岁那年头一回听,没听懂,我五十岁那年害了一场大病,才真懂了,这个后头说。我师父对这个的讲法,是我这篇东西的正心,我得一字不差地学给你:师父说,明儿,你看老姜,再看诊所里那些病人,你看他们的脸。病人的脸上有一样东西,老姜脸上没有。什么东西?怨。思怨、气怨、忧怨,郁在眉间,结在两胁,堵在胸口。七情致病,怒伤肝,思伤脾,忧伤肺,这个你在书上背得滚瓜烂熟,你到病人脸上认过没有?肝上长结节的,你问吧,十个里有七八个,这些年生过一场大气,或者咽下过一场大气;脾胃坏的,十个里有七八个,天天忧思,饭吃在肚子里,愁也熬在肚子里。师父说,风、寒、暑、湿、燥、火,这外头的六邪,人人躲,其实伤人有限,真正把人打垮的,是里头的这把火。老姜一无所有,你叫他上哪儿生一场置气的大病?他没有地,跟谁争地界?没有买卖,跟谁争亏盈?没有老婆儿子,跟谁生闲气?街坊骂他一句,他一无所有,骂不着他的疼处;孩子欺负他,他不往心里去,因为他的心里没有那个被人踩了会疼的地方。师父说到这儿,拈着胡子笑:这世上的病,一半是吃出来的,一半是气出来的,剩下那一小半,才是外邪。老姜这个人,嘴上没吃着火,心里没存着火,你叫病打哪儿近他的身?
这三样,就是师父说的三样俗物。俗物不是骂人的话,是入世太深、缠在身上的东西:一样,膏粱厚味之口;二样,得失挂碍之心;三样,荣辱计较之气。老姜三样全没有,所以百邪不近身。我二十四岁出师那年,把这些话当成一个老人家的趣谈记着,道理是懂的,信是不深的。往后四十年,我拿我的诊桌验它,一层一层,验出了它的分量。
我挑三个病人讲给你们,这是我四十年里记得最牢的三个人,三个人,验了三样俗物,每一样验出来的代价,都是一条命或者半条命。
头一个,姓鲍,是我这辈子里见的富病人里走得最屈的一个。鲍老板是搞工程的,我们县第一批富起来的人,四十九岁那年成了我的病人。什么病?没有病。他来我这儿,是来抓补药的,他原话是:龚大夫,给我开个方子,我要最好的,我不差钱,我要把身子补起来。我号他的脉,脉象洪大,舌头红绛,一问,一天两场酒局,膏粱厚味,人参鹿茸泡在酒缸里天天喝。我说鲍老板,你这身子不缺补,缺的是停。他哈哈笑,说停不了,这一年几百万的单子,桌上谈的,桌上不喝,单子就飞了。他这样的病人我留不住,五年后他回来了,糖尿病、痛风、脂肪肝、血压高,四样集齐,又五年,中风,五十九岁走的。他儿子后来跟我说了一句话:我爸最后在病床上说,我这一辈子,吃进去的山珍海味,最后一口都没变成我的,全变成了病。这就是头一样俗物的账:嘴替身子吃饭的时候,是养;嘴替排场吃饭的时候,是毒。老姜留三分饿,是把胃当兵养;鲍老板顿顿十四分饱,是把胃当奴隶使唤,使唤到头,胃不起来干活了,人就散了。
第二个,姓水,是个女的,中学老师,我的老病人。水老师这个病,我治了八年,从她四十二岁治到五十,病名换了好几个,先是失眠,再是胃胀,再是甲状腺结节,再是乳腺增生,最后是抑郁症。药,我给她换了几十张方子,疏肝的,健脾的,安神的,养血的,每张方子头俩月都见效,然后又复发。我心里清楚病根不在药上,她的病根,在她家里那本账上:丈夫早年下海赔的钱,儿子的婚事,婆婆的养老,妯娌间的闲气,一桩一桩,白日里她在讲台上管着,夜里上了床管着,一管管到后半夜。我劝她:水老师,你这个病,药只治得三成,七成要你自己把心里的账放下。她苦笑说:龚大夫,账是活人,我是活人,两个活人拴在一根绳上,放不下。她五十一那年,走了,心梗,批改作业批到后半夜,天亮了人没了。这个人的死,把我师父那句话在我心里钉死了:老姜的心里没有挂碍,天黑了,天地就剩一个人;水老师的心里挂着一本账,账上的字,天天跟她上床、跟她吃饭、跟着她批作业。三年前我去给她扫过一回墓,我在墓前跟她说:水老师,你那本账上的事,如今一件一件,都解了、散了、过去了,你看,账没了你才知道,账上的事,本来没有一件,值得你拿五十年阳寿去抵。这就是第二样俗物,得失挂碍,它的账最阴,它不跟你吵不跟你闹,它就日日夜夜吊着你一点血,吊上十年,人干了。
第三个,不用远找,是我自己。我自己验的是第三样俗物:气。我这个人的病,五十五岁那年找上来的,胃。先是胃胀,再是胃痛,做了胃镜,胃溃疡,糜烂性胃炎,还有一处轻度的异型增生,大夫的原话:龚大夫,你自己就是大夫,这个病,跟你的嘴有关系,跟你的心更有关系,你是中医,七情致病这一课,你该比我懂。我懂了四十年,轮到自己,一样逃不进去。那几年我气什么?诊所的生意被新开的连锁中医馆抢,儿子执意辞了银行的工作要去搞什么直播,我媳妇病了三年我的日子乱了套,还有县里同行一桩口碑上的纠葛,说我龚自明的方子是安慰剂。这几样气,我一样没咽下去,全咽下去了,你们听这个话矛盾不矛盾?没咽下去,是说没发作;全咽下去,是说全进了肝,郁住了,肝木横克脾土,脾胃当了这个受气包。胃镜报告出来那天,我一个人在诊所里坐到天黑,忽然就想起四十年前雪夜里,老姜蜷在庙廊底下那一张松松展展的脸,想起他那句话:气是拿别人干的坏事,烧自个儿的柴。我这三把火,烧了三年,烧出一个异型增生。连锁馆抢我的生意,是别人干的坏事;儿子不听话,是儿子的人生,硬揽到我身上就成了我的执念;同行那句话,人家说完早忘了,我替他记了三年,一天替他烧三个钟头的柴。想明白这个,我在诊室里对着镜子看我自己那张脸:眉间两道川字,两胁那一片板结,胸口那一团堵,我师父说的那个字,怨,明明白白写在我自己脸上了。我在病人脸上看了四十年,最后在自己脸上看到了毕业卷子。
打那天起,我给自己开了一张方子,这张方子今天也开给你们,它一味药都没有。第一味,嘴上学老姜:我那几年顿顿应酬,先撤了八成的局,剩下的局,吃三分素、七分饱,桌上再好的东西,我的筷子有个数,那个数是老姜的数,留三分饿,明天的饭才香。第二味,心上学老姜:诊所的生意,我认了半分,留半天门诊,半天关门,丢了那些客就丢了,客丢了我还在;儿子的事,我撒手,撒手那年儿子其实就等着我撒手,如今他的事做得不坏,就算做得坏,也是他的功课,不是我的债。第三味,气上学老姜:那个说我安慰剂的同行,我在心里把那根柴抽了,抽出半年后有一回开会碰上,我还主动跟他碰了杯,你说怪不怪,柴一抽,我胃里那团堵,松了大半。这三年,我的胃镜一年比一年干净,去年复查,异型增生没了,就剩一点浅表性胃炎,大夫说,龚大夫,你这三年的保养,比你前五十年的医术管用。我说不对,这三年用的也是医术,不是我一个人的医术,是老姜的医术,是我师父的医术,是这个理儿两千年的医术。
写到这儿,我得把今天的账跟各位算清楚,不然这个题目就讲歪了。有人要问:龚大夫,照你这么说,穷就养生,要饭最健康?我头一个反对。你们千万别这么解。老姜不生的是三种病:膏粱病、挂碍病、怨气病。可他睡庙廊、吃残食,寒湿的账也记在他身上,老姜后来怎么样,我说给你们听:老姜活到七十四,那年县里整治,救助站收了他,他在站里过的冬,开春得了肺上的病,走得很快。我去看过他,人瘦得脱了形。所以我从来不拿老姜的年纪当神话,我要说的是:一个吃冷饭睡寒床的乞丐,七十年里头,居然没让七情和膏粱病倒,他赢的不是命,他赢的是那三样俗物的空。他那些冻出来的、脏出来的风险,一样是真风险,一样不该学。我们学老姜,要学的是他碗里的分寸、床上的心境、心里的无事,不是学他睡庙廊。正着说就是:拿老姜的穷日子里的富心肠,配上咱们的暖屋子:住要暖,吃要简,心要空,气要散。这四句,是我这个六十一岁的老郎中,熬出来的十六个字。
我诊所的墙上,如今挂着一幅字,是我自己写的,病人们来了都念:三物不缠身,百邪不上门。底下小字三行:口无膏粱,心无挂碍,胸无怨气。常有病人指着问我,龚大夫,这是什么意思。我就给他们讲老姜的故事,讲鲍老板,讲水老师,讲我自己那张胃镜报告。讲完了我说,你这一身的病,我不敢说药治不好,可我敢说,你回去要是接着吃十四分饱,接着夜里翻账,接着替别人烧柴,我这药,就是拿茶缸子给你灌参汤,白费。我的方子他们拿走了,有听的有不听的。听的那个姓翟的包工头,痛风加血压,听进去那年减了四十斤,三年没犯;不听的更多,我最疼的一个,姓史的,鲍老板的老朋友,一样的路数,我劝了他五趟,第六趟没来,他儿子来替他抓的药,人没了,六十一,酒桌上。他儿子临走问了我一句:龚大夫,我爸这个,要是早十年听您的,是不是能多活二十年?我说能,我不哄你,这一类的病,都是自己一筷子一筷子、一口酒一口酒,亲手喂出来的,所以它也一样,是自己一天一天,亲手换回来的。能换回来的时候,赶紧换。
老姜走了快四十年了。我有时候半夜关了诊所,路过从前城隍庙那个墙根,那个廊子早拆了,盖了商铺。我在那墙根底下站一会儿,想起十四岁的我端着一碗热粥站在雪里,想起那张松展的脸和那句烧柴的话。人这一辈子,求医问药,满世界找方子,其实老姜蹲在墙根底下,早把方子亮给满城的人看了四十年,就写在碗里、写在席上、写在他那张没有怨的脸上:吃,欠三分;睡,空一心;气,不过夜。这三条,一文不要,谁都能抓,可惜满城的人宁可花大钱抓我的药,也不肯回头看他一眼。今天我讲出来,算替他把这四十年没说完的话,说完了。看的人,你哪怕只拿走一条,从今晚这顿饭起,老姜的方子,就算开到了你家桌上。这方子不要钱,可我拿师父的话给它定了个价:无价,因为它是拿鲍老板、水老师、史老板和我的半条命,一味一味,试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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