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爸把三千二百万的拆迁款全给了我妹妹,我卖了婚房,带着丈夫去了临川。

那天签字的时候,桌上摆着三杯茶,我爸坐在正中间,我妈站在他身后,妹妹林薇穿了一件米白色风衣,袖口沾着一点粉底。

我爸把银行卡推到她面前。

这里面是三千二百万,先放你手里。你弟弟还小,等以后再说。你姐夫那边,反正有房子,不急。

我当时没说话。

我手里的笔尖抵着纸,印出一个小黑点。

工作人员问我是不是也同意分配方案,我说同意。

我爸看了我一眼。

你年纪大些,懂事。你妹妹刚结婚,手里没钱,不能让她在婆家抬不起头。

我说:知道。

林薇低头翻银行卡,问:爸,这钱以后要是买商铺,写我和周凯两个人的名字吗?

写你一个人的。夫妻之间,留点心眼没坏处。

我妈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我看着那张银行卡,忽然想起小时候家里买苹果。

苹果不够分,我爸总说我已经长大了,把大的那一个削给林薇。

我也总说知道。

晚上回到家,陈屿在厨房洗碗。

他听完我说的事,水龙头没关,手上沾着泡沫,停了很久。

你爸真给了三千二百万?

嗯。

你什么都没有?

有我自己的工资。

婚房呢?

房产证上有你的名字,也有我的。

他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坐在餐桌旁,剥一只橘子。

橘子皮断得不整齐,白丝很多,粘在指甲缝里。

陈屿擦了擦手,坐到我对面。

临川那边有个项目,我同学做了两年,叫我过去一起干。房子卖了,能拿到四百多万,够我们撑一阵。

我抬头看他。

你想卖房?

不是我想不想。房子现在不卖,过两年可能更难卖。你爸那边的钱,跟咱们没关系。咱们不能一直指望别人。

你不觉得不公平?

觉得有用吗?

他说得很快,像是这句话已经在心里练过许多遍。

我把橘子放回盘子里。

如果我爸以后来找我们借钱呢?

陈屿低头看手机。

那就看他借多少。

你会借吗?

你想借,我就借。

他抬起头,脸上没有责怪,甚至还笑了一下。

你爸偏心归偏心,咱们过咱们的。

这句话让我安静下来。

房子挂牌那天,我爸打电话来,问我们是不是要搬家。

我说:卖了。

卖房干什么,手里有点房产才踏实。

陈屿要去临川做事。

他一个外地人,能做什么事。你跟着他折腾,别把自己的退路搭进去。

我说:那我应该怎么办?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

你妹妹最近要买门面,钱还不够。你手里要是有闲钱,先借她三十万。她以后做起来,会还你的。

我没问为什么三千二百万还不够。

我说:我没有闲钱。

我爸的语气沉了些。

你是我女儿,怎么跟我说这种话。

那天晚上,陈屿把房产中介发来的合同放在桌上。

他已经签了自己的名字,最后一页空着,等我。

我看了半天,拿起笔。

卖吧。

陈屿把笔盖扣上,轻轻推回我面前。

想好了?

想好了。

他没再问。

我们用卖房的钱在临川租了一个小门面,做家居软装。

店面不大,进门有一张灰色布艺沙发,墙上挂着几块样板布。

陈屿负责跑客户,我负责收银、进货、整理账目。

刚开始很累,账也总是对不上。

晚上关门后,我们经常蹲在地上数发票。

陈屿把一叠票据揉皱,又慢慢摊平。

你别老记你爸那点事。

我没记。

你写账的时候,眉头都快夹死了。

我摸了摸眉心。

我是在算成本。

那你算出来了吗?

还没。

他从后面拿来一杯温水,放在我手边。

那一刻我以为,只要离开原来的家,日子就会重新开始。

我不知道,人从原来的关系里走出来,身上总要带点什么。

有时候是一张房产证。

有时候,是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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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搬到临川第三个月,我爸第一次开口问钱。

那天上午店里没人,我正在整理窗帘样品,手机在柜台上响了很久。

你最近忙不忙?

我爸很少先问我忙不忙。

他一般开口就是一句你妈说你。

还行。

你妹妹那边碰到点事。

我拿起剪刀,把一条线头剪断。

她怎么了?

她买的那个门面,手续还没办下来,尾款差一百二十万。先从你那里周转一下,最多三个月。

我没有一百二十万。

你们卖房不是卖了四百多万吗?

我没说话。

你别跟我说钱都投店里了,店里的钱不是钱吗?周转一下就拿出来,做生意哪有不动现金的。

爸,我真没有。

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看着柜台上的收据,最上面一张写着客户订金两万,下面压着房租和货款。

不是态度问题,是没有。

我爸把电话挂了。

下午陈屿回来,手里拎着一袋包子。

他把袋子放在我面前。

买多了,趁热吃。

我爸找过我。

嗯。

他说林薇差一百二十万。

陈屿拆开塑料袋,拿出一个茶叶蛋。

你怎么说的?

没有。

挺好。

我看他剥蛋壳,蛋壳掉在桌面上,沾了些盐。

你不问我们有没有吗?

问了你就有了?

你可以问问。

他停了停。

你希望我问什么?

我没有回答。

陈屿把茶叶蛋递给我。

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

我没不好受。

那你刚才为什么把剪刀放反了,刀口朝外。

我低头看了一眼,确实放反了。

他说:你爸给你妹妹三千多万,找我们借一百二十万。你拒绝,是应该的。

他说三个月会还。

你信吗?

我不知道。

那就别借。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没有什么情绪。

越是这样,我越觉得像被人替我做了决定。

这是我的家事。

也是我们的钱。

我们已经没有房子了。

房子是你卖的。

我看着他。

陈屿立刻低下头,把蛋壳一点点捡进塑料袋。

我不是怪你。

你刚才就是这个意思。

我只是说事实。

店里进来一对客人,问有没有便宜一点的沙发套。

我起身接待,陈屿坐在旁边没有动。

那对夫妻在店里挑了半个小时,最后说回去商量。

女人临走前问我:老板娘,你们这儿能不能再便宜一点?

我说:已经是最低价了。

她丈夫在门口喊她:走了,别磨蹭。

女人回头看我。

你们夫妻俩自己开的店啊?

我说:嗯。

那挺好,自己有个营生。

她走后,陈屿把包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凉了。

我说:你吃吧。

晚上我爸又打来电话。

我跟你妈商量过了,你手里就算没有一百二十万,八十万总拿得出来吧。剩下的我们想办法。

没有。

你妹妹是你亲妹妹。

我知道。

她以后要是过得不好,你心里过得去吗?

我把店里的卷帘门拉下一半,外面有人经过,鞋底踩到一张传单,发出很轻的摩擦声。

她有三千二百万。

那是她的嫁妆。

她还没嫁出去。

你现在跟我抬杠是不是?

我没说话。

你妈说你变了。

我看了一眼正在核对订单的陈屿。

人总会变。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跟陈屿说了什么,他是不是一直在挑拨你?

没有。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也没有卖房子。

这句话说完,我自己先愣了一下。

我爸的声音慢下来。

那房子是你们的家,你把家卖了,跟着一个男人跑到外地,现在倒怪我们没有帮你。

我握着手机,没有立即回答。

陈屿抬头看我,嘴里无声地问,是谁。

我摇了摇头。

后来我才知道,有些人不是在劝你回头。

他们只是怕你真的走远了,手里再也没有可以被他们调用的东西。

03.

陈屿从那天以后,很少主动提我爸。

他每天早上六点半出门,晚上八九点回来。

回来先看当天的流水,再问我有没有吃饭。

我说吃过了,他就把自己那份饭放进冰箱。

有一回我打开冰箱,发现里面全是他没动过的盒饭,整整齐齐叠在一起。

你为什么不吃?

忙忘了。

你以前不会忘。

现在事情多。

他说完去洗手,袖口挽到手肘,手腕上有一圈浅浅的红印,是搬货时勒出来的。

我盯着看了两秒,把冰箱门关上。

店里的生意在第四个月开始有点起色。

陈屿接了一个小区的整套软装,订金三十万。

那晚他买了两瓶汽水,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喝。

等这个项目做完,咱们把之前借的货款都还上。

我说:还完以后呢?

再攒钱。

攒钱买房?

你想买?

总得有个地方住。

租房也能住。

你不是说房子才踏实吗?

陈屿转头看我。

谁说的?

你以前。

以前是以前。

我把汽水瓶盖拧紧。

你是不是后悔卖房?

后悔什么?

后悔带我来这里。

他笑了一下。

你爸给你妹妹三千二百万,给你一分钱都没有。你觉得我带你来这里,是我吃亏?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总是这样,话说一半。

那我说完整点。房子是我们一起卖的,钱也是我们一起花的,店是我们一起开的。你别总把自己说成是被我带走的。

可房子是我的婚前房。

你后来也签字了。

因为你说不卖就做不起来。

那是建议,不是逼你。

他把汽水喝完,瓶子放在脚边。

你爸不给你钱,你怪他。你把房子卖了,又怕以后怪我。你一直在找一个人负责。

我拿起自己的瓶子,没喝。

那你呢,你不想负责吗?

我负责。

你怎么负责?

店赔了我去打工。债我去还。你不想干了,你回去。你爸要是愿意接你,你也可以走。

你让我走?

我没让。

那你说这个干什么?

他看着街边一辆倒车的货车,司机探出头喊旁边的人挪开。

我只是觉得你不该把我当成你和你爸之间的输赢。

我没有回话。

第二天早上,陈屿把一份新的账目放到我面前。

这个月店里的钱,分三部分。货款,房租,给你留生活费。

我翻了翻。

为什么要单独给我留生活费?

你是店里的员工,也是老板娘。

我不要。

你要。

我自己有工资。

工资不是我给的,是店里给的。

我看着那一行数字,三千八百。

太少了。

那你多做点。

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难听?

我已经说得很轻了。

我们都停下来。

店门口有人问有没有现货,没人进去回答。

过了一会儿,我爸发来一段语音,声音很低,像是刻意避着我妈。

你妹妹那边的事不能再拖了,你就算跟家里赌气,也不能拿她的前途开玩笑。你妈这几天一直念叨,说当初不该让你嫁那么远。

我听完,把语音删了。

陈屿问:谁的?

广告。

什么广告说这么长?

家里的。

他没有继续问。

那天晚上,林薇给我打电话。

姐,你别听爸说得那么严重,我就是缺一笔周转款。

嗯。

你们店现在不是挺好的吗?

还行。

姐,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爸妈那样安排,也不是不疼你。你看,房子不是你们自己卖了吗,说明你们也不缺钱。

我坐在床边,手里捏着一颗从衣服上掉下来的纽扣。

你想让我借多少?

一百二十万。

你有三千二百万。

那钱不能动。

为什么?

我和周凯以后要过日子。

我和陈屿也要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林薇说:姐,你以前不是这么计较的。

我以前也没问过你借钱。

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她挂得很快。

陈屿从卫生间出来,问我纽扣怎么还没缝上。

我说:忘了。

他说:明天我给你买新的。

这颗还能用。

那就缝上。

他坐在床边,把线穿进针孔。

灯光不太亮,他眯着眼试了好几次。

我看着他的手,忽然想起他第一次来我家时,我爸问他有没有房。

陈屿说:暂时没有。

我爸把茶杯放下。

那你拿什么娶我女儿?

陈屿当时没说话。

我替他回答:拿人。

我爸笑了笑。

人最不值钱。

很多年后,这句话还在。

只是我没想到,最先开始证明人值不值钱的,不是陈屿,是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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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店里的大项目出问题,是在年底前二十天。

客户突然说要延期,已经进场的货物堆在仓库里,占了大半空间。

对方只肯付一半尾款,剩下的说等明年再谈。

陈屿连续跑了三天,回来的时候鞋边沾着灰。

他把合同放在桌上,翻到最后一页。

他们不认这个验收单。

我正在把账本上的数字重新抄一遍。

那怎么办?

退货。

能退多少?

供应商只收八成。

我停下笔。

会亏多少?

六十多万。

屋里只开了一盏灯,桌上有一只没拆封的橘子,放了好几天,皮已经有点发皱。

我说:那就把店卖了。

陈屿抬起头。

你说什么?

店卖掉,先把货款和人工结了。

店现在卖不了这个价。

那就低一点。

低多少?

能卖多少卖多少。

他把合同合上。

你是不是早就想关门?

我只是说现在的办法。

你没在说办法,你是在逃。

我逃什么?

逃回你爸那里。

我拿起桌上的水杯,里面的水已经凉了。

我爸不会接我。

他会。

他只会让我拿钱给林薇。

那你就回去。

你什么意思?

你不是一直觉得我让你卖了房,带你来这里,害你没有退路吗。现在退路有了,你回去。

他说得平静,甚至还把桌角的一张发票压好。

我站起来,把账本摔在桌上。

你以为我不敢?

你敢。

那我明天就走。

行。

你不拦我?

拦你做什么?

陈屿。

我在。

我盯着他,他低头看合同,手指压在一行小字上。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二天我收拾行李,只用了一个小时。

衣服不多,两个箱子,一个帆布袋。

结婚时我妈塞给我的那条金项链一直没戴,放在抽屉最里面,我拿出来,又放了回去。

陈屿在客厅修一个坏掉的插座。

车票买了吗?

没有。

现在买也来得及。

你真的让我走?

不是我让。

那你为什么不说一句留下?

他把螺丝拧紧,试了试开关。

留下是你自己的事。

我坐在箱子旁边,开始把衣服重新叠一遍。

其实刚才已经叠过了,最上面的两件衬衫还是不平整。

手机响了。

我爸打来的。

你妹妹那边的尾款,最后还差八十万。你妈说你们店做得不错,先拿出来,过完年就还。

我没有说话。

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

你别跟我们赌气。你是姐姐,这个时候你不帮她,谁帮她?

我看着地上的行李箱。

爸,我店里亏了。

亏多少?

可能六十多万。

那正好,你把店关了,把钱给你妹妹。她那边是正事,你那个小店算什么。

陈屿坐在旁边,一直没抬头。

我问:如果我没有钱呢?

怎么会没有,你们不是卖了房吗?

房子是我卖的,钱也是我投进去的。

那你就想办法。

我爸这三个字说得特别顺,像过去二十多年里说过很多遍。

我忽然问:你给林薇的钱,为什么不能先拿出来?

电话那边一下安静了。

那是她的嫁妆。

她的门面也是她的。

她现在要做生意。

我也在做生意。

你一个女人,做点小买卖,跟她能一样吗?

我没有再问。

我把电话挂断,拿起那条没戴过的项链,放进包里。

陈屿终于开口。

你还走吗?

我说:不知道。

那就先把饭吃了。

我吃不下。

锅里还有面,别浪费。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轻。

你除了吃饭,还会说别的吗?

会。

说。

他想了想。

我今天去找了供应商。

然后呢?

他们愿意把货退回来,只收三成损耗。

为什么?

我把车抵给他们了。

我手里的项链掉在地上。

你把车抵了?

嗯。

你怎么没跟我说?

你在收拾行李。

我蹲下去捡项链,扣子卡在地板缝里,怎么都抠不出来。

陈屿也蹲下来,拿一张旧银行卡往缝里刮。

你先别走。

你不是说我可以走吗?

可以。

那现在又让我别走?

店还没关,账还没算完。你走了,没人看账。

我低着头,手指抠着那条项链。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

你先把项链捡起来。

陈屿。

我听着。

你为什么要把车抵出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那是我的车。

就这么简单?

还能有什么。

他把项链从缝里挑出来,放到我掌心。

你爸说得没错,女人做小买卖,是挺不值钱的。

我抬头看他。

我没这么说。

可你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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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三天后,林薇给我打来电话。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被谁听见。

姐,爸让我问你,钱什么时候能到?

我说:没有钱。

你们店不是还没关吗?

没关不代表有钱。

你别这样。爸说你们卖房的钱还在。

卖房的钱已经用掉了。

都用了?

嗯。

那陈屿呢,他不能想办法吗?

他已经在想。

你们是不是把钱都藏起来了?

我没有说话。

林薇吸了一口气。

姐,我本来不想问的。你知道那个门面为什么一直没办下来吗?

因为手续有问题。

不是。

那是什么?

周凯拿着我的钱,去替别人担保了。

我手里的笔停在账本上。

你说什么?

我也是前几天才知道。那三千二百万,不是都在我手里。爸给我的时候,周凯说要拿一部分做项目,我相信他,转了两千四百万过去。现在项目出了问题,钱拿不回来,门面尾款也断了。

我看着窗外。

对面楼有个老人把衣服一件件夹到晾衣杆上,动作很慢。

你爸知道吗?

知道。

他为什么还让我借钱?

他说你们卖了房,手里肯定有。

他知道店里亏了吗?

知道。

谁告诉他的?

林薇没有马上回答。

周凯。

我忽然明白,父亲不是不知道我们卖了房,也不是不知道店里的钱有用途。

他只是一直觉得,女儿嫁了人,钱就该从丈夫那里想办法。

而陈屿也不是没有能力解决,只是他不愿意把这些事拿到我爸面前。

车抵出去的那天,他还在和供应商谈退货,没有给任何人打电话。

我问: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林薇说:爸让我再催你。

你没催。

我不想催了。

你还剩多少?

不到八百万。

也不少。

房子没了,门面也可能保不住。周凯这几天一直说只要再补一笔钱就能翻回来。

你信他?

电话那头传来水声。

我不知道该信谁。

我坐在账本旁边,看到自己前几天记下的一行字,墨水已经被手掌蹭开,只剩几个模糊的数字。

我问:你有没有想过把剩下的钱收回来?

收不回来。

那就别再往里填。

爸说只差这一次。

爸说过很多次。

林薇很久没说话。

姐,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爸偏心?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把房子卖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陈屿。

他在门口修卷帘门,背对着我,手里拿着一把扳手。

因为我不想靠他。

那你恨他吗?

以前恨。

现在呢?

我看着陈屿把掉下来的螺丝捡起来,放进一个透明的小盒子里。

现在没空。

林薇忽然哭了起来,哭声压得很低,像人在隔壁房间。

姐,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没有马上回答。

她说:爸说只要我把门面买下来,等以后升值,就什么都有了。他还说你不会不管我。

我问:你想让我管你吗?

她不说话。

林薇,三千二百万是你收到的,不是我收到的。你要不要救周凯,自己决定。门面要不要保,也自己决定。别把爸的话当成命令。

可他是爸。

嗯。

你为什么说得这么轻松?

我不轻松。

我把账本合上。

我只是没有钱了。

这句话说出口,屋里突然很安静。

陈屿回头看我。

我问:你都听见了?

听见一点。

你早就知道林薇的钱出问题了?

供应商那边有人认识周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那段时间一直在算店里的账。

我应该知道。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知道了,就会把剩下的钱拿回去帮她?

陈屿没有回答。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说话。

我不知道。

你知道。

我怕你又为了证明自己不是没良心,把自己搭进去。

我看着他手里的扳手。

你把车抵出去,也没告诉我。你是不是也在证明自己不是没本事?

他把扳手放到地上。

可能吧。

你想让我留在这里,是因为店里缺人,还是因为你真的想和我一起过?

都有。

这回答不漂亮,甚至有点难听。

我却没有再追问。

晚上十点多,我爸又打来电话。

钱什么时候给?

我说:不给。

你说什么?

不给。

你妹妹怎么办?

她自己决定。

你嫁给陈屿以后,连家里人都不认了?

我认。

认你就拿钱。

我认你是我爸,不认你可以随便拿我的东西。

电话那头传来我妈的声音。

你跟她说这些干什么,她现在被男人迷住了。

我爸问:陈屿在旁边吗?

我看了一眼门口。

在。

让他接电话。

他不接。

你们两口子到底想干什么?

我说:过自己的日子。

你以为你们还能过多久?店都快赔光了。

那是我们的事。

你别后悔。

我已经后悔过一次了。

我爸没听懂。

什么意思?

我说:后悔把房子卖得太早。

电话挂断后,陈屿站在我身后。

你后悔?

后悔。

那怎么办?

先把店做完。

做完呢?

我看着桌上的账本,翻到最后一页。

再说。

那一晚,我们没有谈以后。

陈屿去煮面,我坐在柜台后面,把每一笔货款重新抄了一遍。

写到最后,纸张不够,他把一张废弃合同翻过来递给我。

写背面。

我接过来。

合同背面有一行旧字,是他以前记下的。

家里要留现金。

我问:你什么时候写的?

卖房前。

你那时候就知道会这样?

我不知道会怎样。

那你为什么写?

他把面碗放到我面前。

因为你爸看我的时候,像在看一个来借东西的人。

06.

店最后没有关。

那批货退回去以后,陈屿接了一个小餐馆的软装单,钱不多,工期又紧。

我们把店面缩了一半,另一半租给卖灯具的人。

每天还是要开门。

我不再负责所有事情,账目交给了一个刚毕业的女孩。

她说话很快,算错钱以后会先看我脸色。

我告诉她,错了就改,别盯着我看。

陈屿把车赎了回来,不过车门上多了一道划痕。

他说不用修,能开就行。

林薇没有买下那个门面。

她把剩下的钱分开存了几处,和周凯办了手续。

具体后来怎么样,我没有再问得很细。

她偶尔发消息给我,大多是些没头没尾的话。

今天爸又说你。

妈让我劝你回去。

周凯说你们店撑不了多久。

我有时回一个嗯,有时不回。

她也不再直接问钱。

我爸在腊月二十七打来电话,还是那句:过年家里紧,想先借一点。

这次是陈屿接的。

我正在后面清点布料,听见他把手机放到桌上,声音很清楚。

叔叔,借多少?

我停下手。

我爸像没想到是他接,沉默了两秒。

你们手里方便的话,先借五十万。

还得上吗?

过完年就还。

用什么还?

都是一家人,说这些干什么。

陈屿笑了一下。

那就不用说了。

我从后面走出来,他看了我一眼,没有挂电话。

叔叔,房子是我们卖的,钱也是我们一起投的。您当时把三千二百万给了林薇,没问过我们店里会不会亏。现在您缺钱,问我们借,可以。把借款协议发过来,写清楚期限和利息。

我爸的声音变了。

你这是防谁?

防忘记。

你们夫妻之间还需要算这么清楚?

夫妻之间更要清楚。

电话里传来我妈的声音。

陈屿继续说:如果不方便签协议,就算了。

我爸问:你让你老婆出来说。

陈屿把手机递给我。

我接过来。

爸。

你们到底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签协议就借。

你现在听他的了?

我看了一眼陈屿。

他正低头整理一卷窗帘布,边角有些散,他拿剪刀一点点修平。

不是听他的。

那是什么?

我自己的钱,我自己决定。

我爸没有说话。

爸,你当初把钱给林薇,是因为她要过得体面。现在她的钱出了问题,你还要她继续体面。你来找我们,是因为你觉得我们卖了房子,还能再挤一点出来。

你是我女儿。

我是。

你不能见死不救。

她没有死。

那你妹妹以后怎么办?

她会想办法。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看着窗帘布上那条被剪掉的线。

我只是没钱了。

这句话我以前说过一次,是对林薇说的。

现在说给我爸听,感觉不一样。

他没再逼我,只在挂电话前说了一句:你会后悔。

我把手机放下。

陈屿问:你后悔吗?

什么?

卖房。

我想了一会儿。

有时候。

那我呢?

我看他。

他似乎也觉得这句话问得不合适,伸手去拿剪刀。

算了。

我把剪刀从他手里抽走。

你别动,我来。

他松开手。

我坐在柜台后面,剪掉窗帘布边上多出来的线头。

剪刀不锋利,剪一下,再剪一下,才能断。

门外有人进来问价格。

陈屿起身招呼。

我低头继续剪。

后来我爸没有把借款协议发过来,也没有再提五十万。

年夜饭那天,林薇发来一张照片,桌上摆着四道菜,旁边空着两个位置。

她问我: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我没回。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句。

姐,爸问你今年还回来吗?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陈屿端来两碗面,里面各放了一个荷包蛋。

今天怎么还有蛋?

买多了。

你每次都说买多了。

那就吃。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点面。

面煮得有些软,汤里盐放少了。

陈屿问:不好吃?

还行。

他低头吃自己的。

店门没有关严,风从缝里进来,把柜台上的几张单据吹到地上。

我弯腰去捡,最下面那张是新租户的押金收据。

陈屿说:别捡了,吃完再弄。

马上。

你以前什么都要马上。

现在也没改。

他没接话。

我把单据压在账本下面,看到那本账最后一页,空着一大块地方。

我拿起笔,写了几个字,又划掉。

陈屿问:写什么?

没什么。

那你划掉干什么?

看着不顺眼。

他把自己的荷包蛋夹到我碗里。

我说:我不吃蛋黄。

我知道。

知道你还夹?

那你把蛋白吃了。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鸡蛋,半天没动筷子。

窗外有人放了一串鞭炮,声音不算大,隔了几条街,听着像谁家在搬桌子。

我把蛋白夹起来,吃了一口。

第二天早上,林薇又给我发消息。

姐,你那边还招人吗?

我看了很久,回复她。

要看你会做什么。

她没有马上回。

陈屿从后面走过来,问我在和谁聊天。

我说:林薇。

她要来?

不知道。

你想让她来吗?

我把手机放在柜台上。

先看她会做什么。

陈屿点了点头,拿起扫帚去扫门口。

我坐在账本旁边,把昨天那一页重新翻开。

那块空白还在,笔尖碰上去,留下一个很小的黑点。

后来我爸偶尔还会问我,什么时候回家。

我没有告诉他,家已经换过几次地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