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惠芳,今年五十三岁,在台州黄岩老街的巷口开了二十年干洗店。
我男人周建平在汽配厂看仓库,腰不好,一到阴天就直不起身,走路得扶着墙慢慢挪。
我们就一个孩子,女儿周晓棠,二十六岁,在宁波一家做家居用品的公司做跟单。
晓棠大学就在宁波读的,毕业了不肯回来,说喜欢那个城市,地铁干净,人说话也客气。
三年前,我跟老周咬着牙,在鄞州给她买了套八十七平的公寓,两室一厅,十八楼。
首付七十二万,掏空了我们半辈子的积蓄,又跟我妹妹借了二十万。
签合同那天晓棠说,妈,这钱我以后还你。我说还什么还,这是你的嫁妆。
那时候她连对象都没有,老周笑我瞎操心。我说女孩子手里有套房,腰杆才硬。
房贷每月五千二,一直是我跟老周在还。晓棠要还,我们没让。
我说你一个姑娘在外面,该吃吃该穿穿,别亏着自己,家里这点钱还拿得出来。
这话我说了三年,说得理直气壮,也说得心安理得。
今年天冷得早。十一月初我就把新棉花弹好了,六斤重,晒了三个大太阳,蓬得能埋住手。
被面是我出嫁那年我娘给我的,大红织锦缎,龙凤呈祥,在箱底压了二十多年,我一直想着留给晓棠。
我又配了一床蚕丝被、一套四件套,腌了一坛糟鸡,装了一袋番薯干,还有一箱涌泉蜜橘。
老周说这么多东西你寄顺丰不行吗,非要自己扛。
我说我顺便去看看她。国庆说加班,中秋说忙,我半年没见着人了。
老周不吭声了,蹲在门口抽了半根烟,说,那你到了给我打个电话。
那天我五点半就起了。天还没亮,雾蒙蒙的,老周骑电瓶车送我到火车站,冷风往脖子里灌。
我让他回去,他说看着你进站。我回头看了两次,他还站在那儿,一只手撑着腰。
高铁一个钟头二十分。我两个大编织袋塞在座位底下,脚都伸不开,一路上心是热的。
我盘算着,到了先不进小区,去菜场买条鲈鱼,再买点排骨,给她炖个汤。
她从小就爱喝我炖的排骨汤,说外面的汤都是味精水。
九点多到宁波,天阴着,飘着毛毛雨,那种湿冷,往骨头缝里钻。
我坐了三站地铁,又倒了一趟公交,两个袋子换着拎,手心都勒出了红印子。
小区门口的保安拦了我一下,问我找几幢。
我说十二幢一八零二,我是业主她妈。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有底气。
保安翻了翻本子,抬头说,一八零二啊,是不是住了两个姑娘?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嘴上说,就我女儿一个。
保安哦了一声,把杆子抬起来,说不常在的住户他记不太清。
我一边往里走一边给自己找理由:许是晓棠带同事回来住过两晚,许是保安记混了楼号。
电梯上到十八楼,走廊尽头就是她家。门上的福字还是去年我贴的那个,边角已经翘了。
我从包里摸出钥匙——这钥匙我配了三年,一直挂在我钥匙串上,磨得发亮。
插进去,转不动。再转,还是转不动。
我贴着门听了听,里面有声音,抽油烟机在响,还有锅铲碰铁锅的动静。
我心里一下子热了,这孩子在家,还做饭呢。
我抬手敲门,敲了三下。
门开了。
开门的不是晓棠。
是个姑娘,比我矮半个头,扎着马尾,系着条蓝格子围裙,手里还攥着锅铲,铲尖上挂着一滴油。
她看见我,也愣在那儿,眼睛在我和那两个大编织袋之间来回看。
我说,你是……
她说,阿姨您找谁?
我说,这是我女儿的房子,我来看我女儿周晓棠。
姑娘的脸一下子红了,把锅铲往身后藏,说,您是晓棠妈妈吧?她跟我提过您。
我说,你是她同事?
她抿了抿嘴,说,我是她大学同学,苏晴。我跟晓棠合租,已经半年了。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把转不动的钥匙,半天没说出话来。
半年。
我上个月还跟隔壁裁缝铺的阿珍讲,我女儿一个人在宁波,住得清静,两室一厅一个人住。
苏晴赶紧把门让开,说阿姨您先进来,外面冷。
我进去,换鞋的时候看见玄关摆着两双女鞋,一双是晓棠的运动鞋,另一双是三十七码的白球鞋,不是她的码。
客厅还是那个客厅,沙发还是我挑的那个米白色的,可沙发上搭着一件短外套,不是晓棠穿的风格。
茶几上放着两个马克杯,其中一个印着卡通图案。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字不是晓棠的笔迹。
我往厨房那边看了一眼。灶上炖着汤,咕嘟咕嘟地冒气,旁边案板上切着半颗娃娃菜。
苏晴给我倒了水,手有点抖,说阿姨您坐,我这就给晓棠打电话。
我没坐。我说,她住哪间?
苏晴往左边指了指。我推门进去。
那间主卧我太熟了。窗帘是我挑的,衣柜是我盯着装的,床边那个插座位置太低,我还跟装修师傅吵过。
房间收拾得很干净,可干净得不对劲。
床上铺的还是条夏天的空调被,薄薄一层,叠得整整齐齐,像怕人笑话。
都十一月了。
我伸手摸了一下那被角,凉得像块铁。
床头柜上放着一板吃了一半的药,铝箔被抠得坑坑洼洼。我拿起来看,是治胃的。
药底下压着几张单子。我抽出来,是医院的,消化内科,胃镜报告,还有一张缴费单。日期是七月份。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得手开始抖。
床头柜最下面一层,塞着一个巴掌大的硬皮本。我翻开,是账本。
第一页:房贷五千二,给妈三千,房租收入一千六,伙食六百,公交一百,兼职一千八。
后面一页一页,全是这样的数字,横平竖直,写得跟小学生做算术一样认真。
最后一页写着:这个月还差两千。下面一行写:少给妈五百?
那五个字写出来,又被笔划掉了,划得很重,纸都起了毛。
旁边补了一行新的:再找个夜班。
我捏着那个本子,坐到了她的床边。床垫很软,我却觉得像坐在石头上。
苏晴站在门口,小声说,阿姨,您别怪晓棠,她不让说。
我说,她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
苏晴说我五月份搬进来的,那时候她刚换工作,工资砍了一半,也差不多同时……
她顿住了。
我说,同时什么。
苏晴低下头说,同时叔叔那边,她每个月要往家里打三千块钱,说是给叔叔买药、做理疗。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老周的药,是老周自己买的。他去社区医院开,一个月两百多,医保还能报一半。
那三千块钱,我以为是晓棠孝顺,我还在电话里夸过她,说你爸现在能自己下楼遛弯了,多亏你那点钱。
我一下子想起来,她这半年在电话里嗓子总是哑的,我问她是不是感冒,她说公司空调太干。
我还想起来,上个月视频,她穿着件旧毛衣,我说你怎么不穿那件羊绒大衣,她说送去干洗了。
我抬头问苏晴,她的衣服呢?
苏晴眼圈红了,说,卖了两件。她不让您知道,藏在柜子最里面。
我拉开衣柜。挂杆上稀稀拉拉,夏天那几件裙子孤零零地挂着,像一个被搬空了一半的家。
那一刻我特别想给自己一巴掌。
我在黄岩的店里,逢人就说我女儿在宁波有房,工作体面,一个月挣得多。
我每回打电话都问她钱够不够花,她都说够,妈你别操心,我过得挺好的。
她过得好不好,我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我从包里掏手机,手抖得按不准号码。打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
我说,晓棠,妈在你家。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钟,然后是椅子腿刮地板的声音。
她说,妈你别动,我马上回来。
苏晴在一边小声说,阿姨,晓棠白天上班,晚上还去便利店做夜班,一星期三个晚上。
我说,她几点下班。
苏晴说,早上七点。她今天本来该在家睡觉的。
我心里又是一紧。今天该在家睡觉——她这是熬了一整宿,白天还要去公司。
我在客厅坐不住,站起来又坐下。苏晴把那碗汤端过来,说阿姨您喝口热的。
我说,这汤是给她炖的?
苏晴说,嗯,她胃不好,医生说要多喝点汤汤水水。
我说,你们俩这半年,一直这么吃?
苏晴说,晓棠不让多花钱。菜都是晚上八点以后去超市买的,打折。她做饭,我洗碗。
我看着她,忽然问,她跟你说过我什么?
苏晴想了想,说,她说她妈做的糟鸡是天底下最好吃的,说您一个人守着干洗店,冬天手都冻裂了也没舍得买个热水器。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喝汤。汤有点咸,我一口一口全喝了。
十点四十,门锁响了。
晓棠站在玄关,头发被雨打湿了几缕,脸白得像纸,眼睛里全是血丝。
她看见我,看见那两个编织袋,又看见我手里那个账本。
她没说话,眼泪先掉下来了。
我说,周晓棠,你过来。
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我说,半年了。
她说,妈,我不是想骗你。
我说,那你告诉我,你图什么。
她咬着嘴唇,说,五月份公司裁员,我被优化了。新工作工资从九千掉到四千五。房贷五千二,我算来算去,怎么也填不上。
她说,我想着房子是你们买的,总不能还让你们还贷,我就想着自己扛一扛。
她说,后来实在扛不住了,就把次卧租出去,一个月一千六。我想着少一千六的窟窿,就少一份压力。
我说,那你为什么还要往家里打钱。
她低着头说,爸的腰……你们也没跟我说实话。上回我回家,看见他吃止疼药,瓶子藏在米缸后面。
她说,我知道你们不想让我操心,可我也一样。
我一下子没话了。
我们母女俩,一个在台州,一个在宁波,隔着一条高铁线,各自揣着一个秘密,谁也不肯让对方受累。
我说,你睡哪儿?
她说,主卧啊。
我说,被子呢。
她愣了一下,说,忘了收了,其实不冷。
我说,十一月的宁波,你盖一床夏被,你说不冷?
她不吭声了。
我把那两个编织袋拖过来,拉开拉链,一股新棉花的味道散出来,还有樟脑的清香。
我把那床大红被面抖开,龙凤呈祥,织锦缎在灯下亮闪闪的,跟她这间冷清清的屋子一点都不搭。
我说,这被面,是你外婆给我的。我压了二十多年,就想着哪天给我闺女铺上。
晓棠看着那床被子,忽然蹲下去,抱着膝盖哭了。
她哭得特别小声,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小时候摔了跤又不敢喊疼。
我蹲下去,把她脑袋按在我肩膀上。她身上有股便利店关东煮的味道。
我说,哭什么,妈又不是来骂你的。
她说,妈,对不起。
我说,你对不起我什么。
她说,我把你给我的嫁妆房,过成了这个样子。
我说,这房子是给你的嫁妆,不是给你的债。
她抬起头看我。
我一字一句地说,你听好了。这房子,是我跟你爸愿意给你的。我们给你,是让你过得舒坦,不是让你一个人在这儿硬撑给谁看。
我说,你这么撑着,撑坏了身体,我和你爸那才是真没脸见人。
中午,我在她家厨房里,用苏晴买的那半颗娃娃菜,加上我带去的糟鸡,煮了一锅面。
三个人围着那张小餐桌吃,谁也没多说话。
苏晴吃得很快,吃完站起来说阿姨我去上班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阿姨,晓棠这半年也没乱花过一分钱,她的钱都记在本子上了。
门关上以后,屋里就剩我们俩。
我说,那个兼职,辞了。
她说,妈,我算过,再撑半年……
我说,半年以后呢?你现在胃都这样了。
我说,我跟你爸还有十八万存款,本来是留着养老的,明天我全转给你。房贷从这个月起,还是我们来还。
她说,不行。
我说,你再说一遍不行试试。
她眼睛又红了。
我说,还有,从下个月起,一分钱都不许往家里打。你爸的药两百块,医保还报一半,那三千块是你自己编出来给自己找罪受的。
我说,你爸要是知道你为了给他买药的钱去上夜班,他能把自己那条腰捶断。
她笑了一下,眼泪跟着掉下来。
下午我给老周打电话。
我说,老周,咱们女儿瘦了十七斤。
电话那头半天没声音,然后我听见他咳嗽,咳得很凶,我知道他是在忍。
他说,惠芳,你多待几天,给她做点好吃的。
我说,我知道。
他说,被子铺上,宁波冬天湿冷。
我说,铺上了。
那天下午我哪儿也没去,就在她家收拾。
我把那床新棉被套进被套里,拍了拍,蓬蓬的,像刚出锅的馒头,铺在她的床上。
我把四件套换上,把那床空调被叠好,塞进柜子最底下。
我把她用剩一半的胃药摆整齐,把医院那几张单子压在枕头底下,留着,我得盯着她。
傍晚雨停了,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斜斜地照进客厅,落在那床大红被子上,暖得像一炉火。
苏晴下班回来,进门先闻见饭香,说阿姨您做这么多。
我说,做点多的,你俩明天热着吃。
她站在门口换鞋,忽然说,阿姨,谢谢您。
我说,谢我什么,我还得谢谢你,这半年陪着她。
她挠挠头,说,那……我还能接着住吗?
我说,住,当然住。房租减半,剩下的一半我给你补上。
她连忙摆手,我说别摆,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多个人说话多个照应,我在台州也放心。
晚上我睡在次卧,苏晴把她的东西挪了挪,腾出半张床给我。
我躺下,睡不着,听见主卧那边晓棠翻身的声音。
我摸黑给她发了条微信:被子盖好,别踢。
过了半分钟,她回:妈,你也早点睡。
我又躺了一会儿,想起来,摸出手机给老周写了一条:明天把那台热水器装了,别拖。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趟菜场,买了排骨和鲈鱼,回来炖了一大锅汤,分装成六小盒,冻在冰箱里。
我跟晓棠说,一盒一顿,别省。
她说,妈,你什么时候回去。
我说,等我把你养回二十五岁,再走。
那两天我住在她那儿,认识了她楼下那家开了十几年的小面馆,认识了每天早上六点扫楼道的阿姨,也认识了那个保安说的“两个姑娘”。
走的那天,晓棠和苏晴一起送我到地铁口。
我上车前,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穿着我新给她买的那件厚外套,脸色比前两天好看了些。
我说,周晓棠。
她说,嗯?
我说,以后有事,第一个电话打给我。别让妈从保安嘴里知道你的事。
她点点头,说,知道了。
地铁开出去,我靠着车窗,看着宁波的天越来越亮。
我这辈子做过很多笔账,算过干洗一件大衣挣几块钱,算过首付还差多少,算过每个月房贷扣款的日子。
这一回我才算明白,我送去的不是两床被子,是我迟了半年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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