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我们县69名战友一起去当兵,40年过去了,如今怎么样了

一九七九年冬天,我们县六十九个新兵一起走的。

县武装部门口集合那天,下着小雪,我们穿着没领章的军装,背着打的四四方方的背包,站成六路纵队。接兵干部念名字,念一个出列一个,念到我名字的时候我喊了声“到”,嗓子都劈了。我爹站在人群后头,缩着脖子抽烟,我娘抹眼泪,我哥冲我摆手喊“到了部队来信”。

六十九个人,一个绿皮火车皮拉走的。咣当了一天一夜到了山西,分到某集团军工兵团。新兵连三个月,我们这六十九个老乡分散到了各个连队。我被分到二营五连,搞地雷爆破的。本县的几个老乡,李家庄的李大壮分到了三营,城关镇的赵卫东分到了团直工兵连,还有王庄的孙猴子分到了后勤仓库。

那会儿津贴一个月六块,抽烟都不够。可年轻啊,十八九岁,浑身使不完的劲儿。训练完了偷着去服务社买瓶罐头,几个人蹲在操场边上分着吃,甜得跟过年似的。

后来我们这六十九个人,有转志愿兵的,有考军校的,有退伍回家的,也有一个——我再也没见过他。

先说转志愿兵那几个。城西刘家湾的刘建国,跟我一个连队,转了志愿兵,干了十二年,转业分到县水利局,后来当了个股长,前年退的休,退休金四千多。他现在天天搁公园下棋,我碰见他俩还下一盘,他棋臭还不认输。还有高庄的高志军,转了志愿兵以后留在了部队驻地,娶了当地媳妇,转了业在山西落了户,前年回来了一趟,瘦得跟猴儿似的,说在那边种大棚。酒桌上哭了一鼻子,说想家,可孩子老婆都在那边,回不来了。

考军校的就一个,县一中的张明远,脑子好使,考上石家庄陆军学院,后来分到师部当参谋,干到副团转业,分到石家庄市里一个局,前年刚退。他回来过两趟,说话带着石家庄口音,跟咱们不太一样了。可喝多了还是那个德行,搂着脖子喊“咱县六十九个兄弟”。

剩下大部分跟我一样,当了几年兵就回来了。回来干啥的都有——种地的、开车的、修车的、做小买卖的。城北王庄的王福贵,退伍回来在镇上开了个修车铺,修了三十年自行车摩托车电动车,现在他儿子接了班,他在旁边打下手。李家庄的李大壮,退伍回来包了十几亩地种苹果,苹果不值钱那年把树全刨了,改种大棚菜,前年挣钱了,换了个三轮车。还有跟我一块复员的赵卫东,回来分到县机械厂,干了十几年,厂子倒了,下岗了,蹬过三轮、看过大门、后来学了推拿,现在在菜市场旁边开了个推拿店,专治腰腿疼,生意还行。

再说混得好的。城关镇的孙猴子——大名孙侯,当兵时在后勤仓库管仓库,退伍回来倒腾钢材,赶上那几年基建热,发了,在县城盖了三层楼,开了个建材公司,前年开上奔驰了。可前年秋天出事了,他给人供的钢材质量不合格,工地出了事故,赔了一大笔钱,公司也关了。去年碰见他,头发白了一半,说“钱这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

还有一个姓赵的,叫赵德柱,家里当年穷得叮当响,当兵时跟我一个班,复员回来去了深圳,在那边给人家当保安,后来不知怎么倒腾起了电子产品,发了大财,前年他老母亲病危,他坐飞机赶回来,在县医院走廊里哭得跟个孩子似的。他老娘走那天,他掏了十万块钱给村里修路,村里人说他“混出来了还知道回来”。

也有混得不好的。城东关的周大勇,复员回来娶了个媳妇,媳妇第二年就跟人跑了,他一个人拉扯闺女,也没个正经营生,前几年听说在县城捡废品。我去年碰见他,他在菜市场捡纸箱子,五十多岁的人看着像七十,佝偻着腰。我递了根烟,他接了,聊了几句,说闺女嫁人了,他一个人过,够吃够喝就行。我说你咋不找找战友?他说找人家干啥?人家都过得好好的,咱去了给人家添麻烦。

还有一个我再也没见过的。城北的杨建华,当兵第三年,在山上搞爆破训练,哑炮响了,人没救回来。那年他二十一。部队把他送回来的时候,他妈哭得晕过去好几回。埋在县城北边的公墓里。我们这帮战友,每年清明凑几个人去给他上坟,烧点纸,搁瓶酒。这些年去的人越来越少了,有的走不动了,有的跟着孩子去了外地。去年就去了四个,我、刘建国、李大壮、还有赵卫东。我们四个站坟前头,鞠了三个躬,李大壮嘟囔了句“建华,今年又少了俩人,剩下的你甭急,早晚都来”。

今年整四十年了。前年我张罗着搞了一次战友聚会,六十九个人,通知到的四十三个,来了二十九个。有十几个已经走了,有六七个联系不上了,还有十几个说走不开。来的那二十九个,坐了三桌,有一半我一眼没认出来——胖得认不出的、秃得认不出的、老得认不出的。认了半天,喊出名字来,一拍大腿:“哎哟!是你!”

那天喝了不少酒。张明远从石家庄赶回来的,端着酒杯挨桌敬,敬到杨建华那个空位子跟前,站住了,倒了杯酒搁桌上,说了句“建华,你的”,一仰脖干了。满桌子人没人说话。

散了以后我算了一笔账——六十九个人,走了十二个,病了仨,坐牢的一个,联系不上的七个。剩下的四十多个,有退休金的有十来个,还在干活儿的二十多个,剩下几个靠儿女养的。混成老板的俩,混成干部的仨,剩下都是平头老百姓,包括我。

你说四十年,混出啥名堂了?也没啥名堂。可你说那几年当兵值不值?值。那会儿十八九岁,一块儿训练一块儿挨骂一块儿偷着抽烟,那份情谊,后来再没碰上过。

现在每天早上我还去公园遛弯,碰见刘建国就下盘棋,碰见赵卫东就聊两句推拿。过些日子清明了,还得去给杨建华上坟。

你们那批战友,如今还联系吗?评论区唠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