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去山东寻根,到了才发现,他要找的那个村,可能根本不存在
我爸叫周德望,六十八岁,退休前在县一中教历史,教了三十八年,桃李满天下。退休以后闲不住,开始折腾家谱。我们家老辈传下来一句话,说祖上是从山东过来的,具体山东哪儿,没人说得清。我爷爷活着的时候说过一嘴“登州府周家疃”,我奶奶补了一句“闯关东过来的,挑着担子走的”。就这两句话,我爸记了一辈子。
去年秋天他正式启动“寻根工程”。先是在网上查,翻遍了山东地名志、清代行政区划图、民国县志,查到登州府就是现在的蓬莱一带,但“周家疃”三个字翻烂了也没找着。他不死心,又泡进各种家谱论坛、寻根群,加了十几个微信群,每天抱着手机跟一帮老头研究“湖广填四川”“闯关东路线图”。有一回半夜两点给我发微信:“闺女,我查到了!蓬莱有个周家村,就在村里集镇!”
我回他:“爸,你大半夜不睡觉查这个?”
他说:“睡不着,兴奋。”
今年开春他非要亲自去一趟。我说我陪你去,他说不用,你上班,我自己坐高铁去,三天就回来。我不放心,偷偷给他买了保险,又给他手机装了定位。
他走那天背了个双肩包,里头装着打印出来的地图、手绘的迁徙路线图、我爷爷的身份证复印件、一本空白笔记本,还有一袋我烙的葱花饼。我送他去高铁站,他意气风发,说:“闺女你等着,爸这回给你把根找着,以后咱家也有族谱了。”
第一天到蓬莱,他按图索骥去了村里集镇。周家村倒是真有个周家村,村委会门口挂着牌子,村支书姓周,五十来岁,挺热情。我爸掏出笔记本,把“周家疃”“闯关东”“挑担子”几个关键词一说,周支书挠了半天头:“大爷,俺村姓周的不少,但没听说过谁家闯关东走了没回来的。你等会儿,我把老会计叫来问问。”
老会计八十多了,耳朵背,我爸趴他耳朵边喊了三遍,老头终于听明白了,摆手:“没有没有,俺村姓周的祖上是从山西洪洞县迁来的,跟闯关东不沾边。你上别处问问去。”
我爸不死心,在村里转了一下午,跟路边晒太阳的老头老太太唠,逮谁问谁。有个老太太说她娘家那边有个村叫周家沟,在高疃镇。我爸赶紧掏本记下来,第二天坐了俩小时公交去了高疃镇。周家沟倒是有,但一问,姓周的只剩三户,都是后来迁进去的外姓,本村老户姓刘。一个姓刘的老头跟他说:“俺村以前叫刘家庄,后来周姓从莱阳搬过来几户,才改叫周家沟的。你说的闯关东,俺们这儿没听说过。”
我爸在周家沟村口石头上坐了半天,啃了两张葱花饼,给我打电话:“闺女,好像不对。”
我说爸你别急,慢慢找。
第三天他又去了大辛店镇,那边有个周家疃。这回有戏——村名对上了。他兴冲冲进村,找着村委会,一问,村支书是个年轻人,说大爷你等会儿,我给你找个明白人。把村里九十岁的老族长请来了,老族长拄着拐棍,听我爸说完,眯着眼想了想:“闯关东?有啊。俺村光绪年间走了好几户,周德顺、周德福、周德禄哥仨,挑着担子走的,再没回来过。”
我爸手都哆嗦了,赶紧问:“那他们老家是哪儿的?从哪儿走的?”
老族长说:“就从俺村走的啊。俺村就是周家疃,祖上从云南迁来的,明朝洪武年间当兵过来的,世世代代住这儿。那哥仨走了以后,他们家老宅子还在村东头呢,塌了半边,没人住。”
我爸差点蹦起来,当场给我打电话:“找着了!真找着了!你爷爷的爷爷可能就是周德顺或者周德福!”
我说爸你先别激动,核实核实。
他说核实啥,村名对上了,姓对上了,闯关东对上了,哥仨挑担子走的也对上了,连“德”字辈都对上了——我爷爷叫周德望,他爹叫周德厚,往上排就是德字辈。他问老族长:“那哥仨有没有后人回来找过?”老族长说没有,走了就没信了。
我爸在村里住了两天,挨家挨户串,拍了一堆照片:老宅子塌了的墙、村里的老井、族谱(人家只让看不能拍)。族谱上确实记着“德顺、德福、德禄,赴关东”,但没写具体去了哪儿,也没写后代情况。我爸问老族长:“那哥仨的爹叫啥?”老族长翻族谱:“叫周文礼,娶妻刘氏,生三子。”
我爸回来一算,我爷爷周德望的爹叫周文礼——也对上了!文礼生德顺德福德禄,德顺他们闯关东去了,留在老家的兄弟接着生孩子,传到周德望这一辈,正好也是德字辈。我爸激动得不行,在电话里跟我喊:“闺女!咱家祖宗找着了!就是周文礼!你爷爷的爷爷!”
我听着也觉得挺玄乎,但心里有点犯嘀咕——这也太巧了吧?村名对、姓对、辈分对、连“文”字辈都对上了。我说爸,你确认那个族谱上写的周文礼跟你说的周文礼是同一个?他说那还能有俩周文礼?我说万一是巧合呢?他急了:“巧合能巧成这样?你也太不信你爸了。”
行吧,他高兴就行。
回来之后他写了个三千字的“寻根报告”,打印了十份,挨家挨户送亲戚。我叔叔看完说:“哥,你这找着了是好事,但我咋觉得有点悬呢?咱爹活着的时候说登州府周家疃,你找着的这个村在大辛店镇,离蓬莱城区四十多里地,历史上属不属于登州府?”我爸一查,大辛店镇清代属登州府蓬莱县,没问题。我叔叔又说:“那周文礼生三子,德顺德福德禄,可咱爹叫周德望,他爹叫周德厚,不叫周文礼啊。”我爸说:“咱爹的爹叫周文礼!周文礼生德顺德福德禄,还生了德望他爹——不对,德望他爹就是文礼,那德顺德福德禄就是德望的兄弟。可德望他爹叫周文礼,族谱上写文礼生三子,没写生了德望他爹——等等,德望他爹就叫周文礼啊!”
我叔叔说:“哥你捋捋,咱爷爷叫周德望,咱爷爷的爹叫周文礼,对吧?族谱上写的周文礼是那哥仨的爹,那哥仨叫德顺德福德禄,咱爷爷叫德望,那咱爷爷跟那哥仨是平辈,都是德字辈。那咱爷爷的爹周文礼,跟那哥仨的爹周文礼,是一个人不?”
我爸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忽然愣住了:“哎?不对啊。那哥仨的爹叫周文礼,咱爷爷的爹也叫周文礼,那咱爷爷跟那哥仨是亲兄弟?可族谱上写文礼只生了仨儿子,没写第四个啊。”
我叔叔说:“哥,你找着的那个周文礼,可能不是咱那个周文礼。”
我爸一屁股坐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后来他又去了趟山东,这回带着我叔叔一起去的。俩人把那个族谱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发现文礼公名下确实只有三子:德顺、德福、德禄。没有德望。族谱记载到德顺哥仨闯关东就断了,后面没续。我爸问老族长:“那哥仨走了以后,家里没再生孩子?”老族长说:“生了啊,德顺他们走了第二年,文礼公又得了个老儿子,叫德望。”
我爸跟我叔叔对视一眼。我叔叔说:“哥,德望。咱爷爷叫周德望。”
我爸说:“那咱爷爷就是那个老儿子?”
老族长说:“那我不知道。我就知道文礼公老来得子,叫德望,后来也走了,说是去找他仨哥哥了,也闯关东去了。”
我爸当场给他自己算了一笔账:文礼公生德顺德福德禄,哥仨闯关东走了,文礼公又生了老儿子德望,德望长大以后也闯关东找哥哥去了——这个德望,极有可能就是我爷爷。我爷爷周德望,活着的时候确实说过“我上面有三个哥哥,都闯关东走了”。我爸小时候听过这话,但没当回事,以为是我爷爷吹牛。
这么说,找着了?真找着了?
我爸又去了一趟大辛店镇,这回把老族长请到家里吃了顿饭,拍了合影,录了音。老族长说:“德望走的时候我还小,记不太清,就记得他走那天挑着担子,他娘在后头哭,他头也没回。”我爸听得眼泪汪汪的。
回来之后他把“寻根报告”改成了八千字,加了照片、录音转录、族谱影印件,打印了二十份,亲戚人手一份。我叔叔看完说:“哥,这回像回事了。”
但事儿还没完。
过了俩月,我爸在寻根群里认识了个山东老乡,姓周,也是蓬莱的,说他们家祖上也是闯关东走的,走的时候也是哥仨,也姓周,也住大辛店镇。我爸激动坏了,说咱俩是不是一家?那老乡发来一张族谱照片,我爸一看——周文礼,生三子德顺德福德禄。一模一样。
我爸问:“你们家德顺他们后来有信儿没?”
那老乡说:“有啊,前几年东北那边有人来认亲,说是德顺的后人,在黑龙江鸡西那边,家里也有族谱,对上了。”
我爸说:“那你们家有没有个老儿子叫德望?”
那老乡说:“德望?没有啊。文礼公就仨儿子,没老儿子。”
我爸愣了:“不可能,大辛店镇那个老族长亲口说的,文礼公又得了个老儿子叫德望。”
那老乡说:“哪个老族长?大辛店镇哪个村?”
我爸说:“就周家疃村啊。”
那老乡说:“周家疃?大辛店镇没有周家疃啊。俺家那个村叫周家庄,在村里集镇。”
我爸脑子嗡一下子。
他赶紧翻出之前拍的族谱照片,仔细一看——族谱封面上写的是“周家庄周氏族谱”。不是周家疃。他当初在村里集镇找的那个周家村没找着线索,又跑到大辛店镇找着个“周家疃”村,但那个村的族谱上其实写的是“周家庄”——他当时太激动,看串行了。
大辛店镇那个周家疃村,跟村里集镇那个周家庄,是两个村。
两个村姓周的,祖上都是从云南迁来的,族谱上都有周文礼,都生三子德顺德福德禄,都闯关东走了。但一个村说后来又生了个老儿子叫德望,另一个村说没有。
哪个是真的?或者——俩都是真的?周文礼这个人,在两个村都有?还是两个不同的周文礼,赶巧生了一模一样的仨儿子?
我爸给我打电话,声音都虚了:“闺女,爸可能整错了。”
我说爸你别急,慢慢捋。
他说:“捋不清了。俩村,两本族谱,俩周文礼,都生了德顺德福德禄。一个说有个老儿子叫德望,一个说没有。你爷爷叫周德望,他到底是从哪个村出来的?”
我说:“会不会你最开始找的那个村里集镇的周家村,才是对的?”
他说:“那个村支书说他们祖上从山西来的,跟闯关东不沾边。”
我说:“那你再问问那个周家庄的老乡,他们家德望那支有没有后人去过鸡西认亲?”
他问了。那老乡说:“有啊。鸡西那边来的人,就是德望的后人。德望当年闯关东去找他仨哥哥,走到鸡西那边碰上了,就留下了。德望的后人前几年来认亲,带了家谱,家谱上写的是‘周文礼生四子:德顺、德福、德禄、德望’。”
我爸一拍大腿:“那不就是我爷爷吗!我爷爷就是德望!鸡西那边来认亲的是我大爷家的后人!”
我叔叔在旁边听不下去了:“哥,你等会儿。你爷爷叫周德望,鸡西那边来认亲的是德望的后人——那不就是你大爷?你大爷来认亲,你咋不知道?”
我爸说:“我大爷早年就没了,他儿子——我堂哥——前几年确实说过要去山东认亲,我当时没当回事。”
我叔叔说:“那你现在跟那个鸡西来的堂哥联系上了?”
我爸说:“联系上了。他把家谱照片发过来了,我一看——周文礼生四子,德顺德福德禄德望。德望下面就是我们这一支。名字全对上了,连我爹的名字都有。”
我叔叔说:“那这不就结了?找着了。”
我爸说:“可是大辛店镇那个周家疃的老族长说德望走了没再回来,他不知道德望的后人去过鸡西认亲。村里集镇那个周家庄的老乡说德望的后人去过鸡西认亲,但他说文礼公只有三子没有老儿子。俩村说的对不上。”
我叔叔说:“那可能俩村说的是一回事,但信息没对上。你去村里集镇那个周家庄再问问。”
我爸又跑了一趟山东。这回他把两个村都跑了。村里集镇周家庄的老乡把家谱翻出来给他看:周文礼,生四子,德顺德福德禄德望。德望,赴关东,后人有音信。大辛店镇周家疃的老族长也把家谱翻出来:周文礼,生三子,德顺德福德禄。下面一行小字:德望,文礼公养子,随母改嫁至此,后赴关东寻兄。
我爸俩家谱对照着看,看明白了。
周文礼先娶妻刘氏,生了德顺德福德禄。刘氏病故,文礼又娶了继室王氏,王氏带过来一个儿子,就是德望。德望是养子,不是亲生的,所以村里集镇周家庄的家谱把德望记在“文礼公四子”里头(算养子),大辛店镇周家疃的家谱只记亲生三子,德望作为“养子”单独记了一行小字。后来德顺哥仨闯关东走了,德望长大以后也去关东找哥哥,找到了,就留在鸡西了。德望就是我爷爷。
两个村,两本族谱,说的是同一家人。只是记载方式不一样。
我爸把两本族谱影印件摆一块儿,拍了张照片发家庭群,配文:“找着了。周文礼,生三子德顺德福德禄,养子德望。德望就是我爷爷。哥仨闯关东到了鸡西,德望后来去找他们,也留在鸡西了。咱家从鸡西搬到吉林,又从吉林搬到辽宁,现在在河北。根在山东蓬莱,两个村,村里集镇周家庄和大辛店镇周家疃,都沾亲。”
我叔叔回了一句:“哥,你这寻根寻了半年,寻出俩村来。”
我爸说:“俩村咋了?俩村也是根。总比以前连一个村都找不着强。”
我姑在底下回:“那你那八千字报告还得改,改成‘一万两千字寻根报告’,把俩村都写进去。”
我爸说:“改!必须改!”
上个月他把新版报告印出来了,封面画了棵大树,根扎在山东,树冠画到东北、河北。扉页写了两行字:根在蓬莱,枝散关东,叶落河北。底下小字:寻根半年,跑了两趟山东,捋清了四代人。周文礼公在上,不孝孙周德望之子周建国拜谒。
我问他:“爸,你跑了两趟山东,花了多少钱?”
他说:“高铁票、住宿、请老族长吃饭、印报告,加起来六千多。”
我说:“值吗?”
他说:“值。你爷爷活着的时候老念叨‘咱家从山东来的’,念叨了一辈子没找着。我替他找着了,他在底下也能闭上眼了。”
我说:“那你那八千字报告我看看。”
他发过来了。我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他写了一句话:寻根就是找自己从哪儿来的。找着了高兴,找不着也别恼。人这辈子,知道自己从哪儿来的,比啥都强。
底下落款:周建国,六十八岁,退休历史教师,寻根者。
得嘞,我给他点了个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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