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成洙在大连街头站了足足五分钟,愣是没敢动。

他面前摆着个编织袋,里面躺着七八根青萝卜,个个带着泥,须子上还挂着黑土。摊主是个穿军绿色棉袄的大姐,正低头扒拉手机,头都不抬地甩了句:“五块。”

金成洙没听清。他刚从仁川飞过来,中午跟大连的合作伙伴喝了半斤白酒,现在脑袋还晕乎。他掏出钱包,抽出一张五千韩元,想了想又塞回去,换了张五万的递过去。

大姐终于抬了头,瞅他一眼:“干啥?没零钱啊?”

金成洙用磕巴的中文说:“萝卜,五千块?够吗?”

大姐把五万韩元推回来,伸出巴掌比划:“五块!人民币!你给韩元我上哪花去?”

金成洙没听懂“人民币”三个字,但他听懂了“五块”。他寻思着,大连物价再便宜,一根萝卜也不可能五块钱。他在首尔超市买根萝卜折合人民币还得七八块呢。这大姐说的是五块——五块什么?五块人民币?还是五块钱一根?

他比划着问:“这一袋,全部,多少?”

大姐翻了个白眼,把编织袋往秤上一撂:“八斤高高的,五块一斤,一共四十。你要整袋拿走,给三十五得了。”

金成洙掏出手机计算器,按了个“35”,又按了个汇率换算。韩元差不多七千块。他脑子一转:七千韩元买八斤萝卜?在韩国连根萝卜缨子都买不着!

他犹豫了。这便宜得离谱,别是坑吧?他在网上看过攻略,说中国景区附近有“切糕党”,说好一斤结账变一两。他警惕地指着秤:“这个,准吗?”

大姐把秤盘子一掀:“你自己看!八斤二两!我抹了零头算你八斤,五八四十,收你三十五,你还不乐意了?”

金成洙虽然听不太懂,但看大姐那架势,不像是要讹人的。他掏出张一百的人民币——这是他在机场换的,一直没花出去。

大姐接过钱,对着太阳照了照水印,从腰包里摸出六十五块零钱拍他手里:“拿好!萝卜扛走!”

金成洙拎起那袋萝卜,沉甸甸的。他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大姐,你确定,是三十五?不是五百?”

大姐乐了,笑得棉袄直颤:“五百?你买金萝卜啊!大兄弟,你头回来大连吧?咱这儿萝卜就这个价,冬天囤菜的时候更便宜,两毛五一斤的时候都有!”

金成洙算了算,两毛五一斤?那八斤才两块钱?他在韩国便利店买瓶矿泉水都得一千韩元,折合人民币五块多。两块钱买八斤萝卜——这价在韩国连个塑料袋都买不着。

他拎着萝卜往酒店走,路上碰见个卖糖葫芦的,十块钱三根。他又买了一根山楂的,咬了一口,酸甜的。他突然想起来,中午吃饭时合作伙伴跟他说:“大连这地方,工资不高,但吃喝是真便宜。”他当时没往心里去,现在信了。

回到酒店,他把萝卜往洗手池里一搁,给老婆打视频。老婆在首尔那边正早起做饭,看他举着根萝卜晃,问多少钱。他说:“你猜。”

老婆说:“一万韩元?”他说:“再猜。”

老婆说:“八千?”

金成洙把计算器怼到镜头前:“七千韩元,八斤。合下来一斤不到九百韩元。”

老婆在那边愣了半天,说了句:“你多买点,回来腌泡菜。”

金成洙挂了视频,躺床上盯着天花板,突然乐了。他想起刚才掏钱时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儿,觉得自己像个傻子。来之前他特意换了五十万韩元的人民币,厚厚一沓揣兜里,生怕不够花。结果呢?一袋萝卜三十五,糖葫芦十块,打车从机场到中山区才三十出头。

他翻了个身,给合作伙伴发了条微信:“明天带我去趟早市呗,我想再买点萝卜。”

对方秒回:“咋的,吃上瘾了?”

金成洙打字:“不是,我老婆让的。她说中国萝卜便宜,让我扛一箱回去。”

对面发来一串哈哈哈哈,最后跟了句:“你扛一箱萝卜上飞机,海关得以为你走私农产品。”

金成洙想想那画面,自己也乐了。他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扔,听见窗外有轨电车叮叮当当过去的声音,混着楼下烧烤摊的吆喝。那袋萝卜就搁在门口地板上,泥巴蹭了一地毯,他懒得管,反正明天还得拎出去。

临睡前他给老婆发了条语音:“明年冬天,咱来大连过年吧。我算过了,一家四口机票加酒店,还没咱在首尔吃顿韩牛贵。”

老婆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你先学会说‘多少钱一斤’再吹。”

金成洙对着天花板练了两遍:“多少钱一斤?多少钱一斤?”

练着练着睡着了,梦里他在早市上跟人砍价,把五毛砍到了四毛五,乐醒了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