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明把我行李箱的拉杆按下去的时候,杭州东站的广播正在播报G58次列车开始检票。我看了眼手机,赵磊五分钟前发消息说他已经过了安检,在B12检票口等我。
“你走一个试试。”陈建明的声音不大,混在候车大厅的人声里几乎听不真切,但按在拉杆上那只手背上的青筋我看见了,“你前脚上车,我后脚退婚。”
我和陈建明订婚半年,酒席定在年底,请柬上礼拜刚印好,就放在他车后备箱里。赵磊是我前同事,认识八年,去年离的婚。这次去新疆是他张罗的,说凑不够人,租车、住宿都得按两人份算才划算,问我有没有年假。我正好攒了十天假,想着再凑几天就凑几天,一辈子能去几趟新疆。
这些我跟陈建明都说了。我觉得我说得够清楚了。
“你跟他解释一下去。”我把手机递过去,“赵磊就在里头,你问问,当面对质都行。”
他没接手机,眼睛盯着我看了好几秒,那种看法我后来想起来就觉得难受——不是生气,是那种看一个陌生人算错账的眼神。
“林晓,”他叫我全名的时候一般就没余地了,“我最后问一遍,你去不去?”
“我去。我又没做亏心事,凭什么不去?”
他没再说话,手从拉杆上松开,退后一步让出了路。我拉着箱子往安检口走,走了七八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原来的位置,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肩膀微微耸着。我心想等回来再哄吧,男人要面子,气两天就好了。
那两天,他就把婚退了。
上了车找到座位,赵磊已经把靠窗的位置给我留着,桌上摆着一瓶矿泉水和一袋话梅。他干过导游,做事细,这点我早清楚。坐下没五分钟,我手机响了,陈建明他爸打来的,我犹豫了一下没有接,紧接着他妈妈又打了过来。
“阿姨。”我接了。
“晓晓啊,你跟建明闹什么了?他刚回来说婚礼取消了,酒席要退,我问半天他也不说……”
我脑袋“嗡”了一下,跟阿姨说了句“我回头跟您解释”就给陈建明拨过去。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
“你真退了?”
“酒店退了,婚庆公司那边我下午去办。彩礼钱我跟我爸说了,这两天打到你家账上。三金你回头寄回来就行。”
“陈建明你是不是有毛病?就因为我出去旅游?”
“林晓,你人已经在车上了,咱别吵这个了。”
“你把话说清楚!”
“我说得还不清楚吗?”他声音还是很平,“我不让你去,你非去。你宁可为我俩的事跟我吵一架也要上这趟车,那你就去。但你回来以后咱俩怎么过日子?你每次出门我都要想,她是跟谁去的,晚上住哪儿。我过不了这种日子。”
“我跟赵磊什么事都没有!”
“有事没事是你说的。可你在车站的时候,我说不退婚行不行?你说不行。林晓,你也做了决定,别弄得跟我欺负你似的。”
电话挂了。我攥着手机在座位上愣了有五分钟,赵磊在旁边一句没吭。等我把手机放下,他才开口:“要不我给他打个电话?”
“打什么打。”我赌气把手机往桌板上一放,“他退就退,搞得好像我求着嫁他一样。”
赵磊没再劝,起身去给我接了杯热水,回来坐下,说:“那咱还去吗?”
“去!为什么不去?钱都花了,车都上了。”
赵磊点点头,掏出手机开始翻行程单,嘴里念叨着第一站到乌鲁木齐先去酒店办入住,第二天租车走独库公路。他那种按部就班的镇定让我心里安定了一些,但安定归安定,手机屏幕亮一次我余光就扫一次,每次都忍不住划开看,微信对话框里只有我出发前发的那句“我上车了”,底下空空荡荡。
到乌鲁木齐是傍晚。赵磊去办入住的时候我在大堂坐着,手机响了,我妈打来的。
“林晓,建明他妈给我打电话了,说你跟一个男的去新疆了?你爸气得晚饭都没吃。”
“妈,赵磊不是外人,你认识的。”
“我认识有什么用?人家建明认不认?你俩都订婚了,你跑出去跟别的男人玩半个月,你让你爸跟老陈家怎么交代?”
“我跟赵磊就是朋友,要有什么早有了——”
“你现在说这话谁信?人家就问你一句,建明要跟一个女的单独出去旅游半个月,你答应不答应?”
我没吭声。
“你自己想想吧,”我妈叹了口气,“建明那孩子不是不讲理的人,你要是不去这趟什么事没有。你去了,人家退婚,怪谁?”
挂了电话我在大堂坐了半天,赵磊办完手续过来叫我,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我把情况大概说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要是现在回去,机票钱我出。”
“回什么回?我出来玩的,又不是出来偷人的。”
赵磊抿了抿嘴,没再说什么。
头三天我压根没玩进去。喀纳斯的湖水确实好看,天蓝得离谱,赵磊举着相机拍得忘我,我在旁边刷手机,看陈建明有没有发消息。没有。他的朋友圈停在出发前一天,转了一篇讲婚宴酒店怎么选的文章。第三天晚上在布尔津吃烤鱼,赵磊给我倒了杯啤酒,说:“晓晓,我跟你说句实话。”
“你说。”
“这趟出来,我确实没想那么多。我就是想找个人分担租车费和住宿费,一个人租车太贵了。但我忘了你是有婚约的人。这事儿是我考虑不周。”
“跟你没关系。我自己愿意来的。”
“你愿意来是因为你赌气。”赵磊戳了戳盘子里的鱼,“你看你这几天玩得开心吗?”
我没接话。
“我结过婚,我知道怎么回事。”赵磊放下筷子,“你现在最好的办法是回去跟他说清楚。要是真黄了,那也没法。但你在这边耗着,事情只会更糟。”
“你让我想一个晚上。”
那个晚上我在酒店房间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翻手机相册翻到去年冬天订婚那天拍的合照。陈建明穿着西装站在台上,他妈在旁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背景板上写着“陈建明&林晓 订婚之喜”。我拨了他的号码,响了三声被挂掉了。再拨,关机。
第二天一早我跟赵磊说,把行程砍一半,十天之内回去。赵磊二话没说改了计划,退了后面几天的酒店和租车,扣了手续费也没让我分摊。往回走的那几天我心神不宁,赵磊开车我坐副驾,一路上话少了很多。到哈密那天晚上,我刷到他朋友圈更新,一张照片,是我俩在赛里木湖边的合影,配文“旅途过半,风景在路上”。下面有人评论“嫂子真好看”,他回了个笑脸。
我让他删了。他愣了一下,删了。
回到杭州比原计划早了四天。飞机落地我开机,我妈的消息和未接来电一条接一条往外蹦。最后一条写着:“回来直接回家,别去建明那边,他爸妈在气头上。”
我没听,打了辆车直接去建明住的小区。拿钥匙开门,锁芯换了。我站在门口给建明打电话,这次他接了。
“锁换了?”
“换了。”
“我东西呢?”
“收拾好了,在你妈那儿。我昨天送过去的。”
“陈建明,你能听我把话说完吗?”
“林晓,你在外面这些天,我想得挺清楚的。”他声音听着有点倦,像是没睡好,“我不是那种能当什么都没发生的人。你出去之前我拦了,没拦住。你出去之后,我猜你玩得也挺开心。那就这样吧。”
“我提前回来了。”
“你回来是因为我退婚了,不是因为你觉得这事做错了。”
这句话戳得我难受,但我张了张嘴,竟然想不出怎么反驳他。
“彩礼我明天让我爸打过去,三金你寄到单位就行。酒席违约金我出了,婚庆那边我自己去退。你爸妈那边我去解释,不会让他们难做。”
“建明……”
“就这样吧。你以后找对象,别找像我这么小心眼的。”
他把电话挂了。我蹲在他家门口,楼道里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最后还是灭了。
回到家我妈劈头盖脸先说了一顿,说老陈家把彩礼退回来了,三金人家没要,说留给我以后用。我爸坐在沙发上抽烟,从头到尾没看我一眼。
“你赵磊那边也别联系了,”我妈把一碗热好的汤放我跟前,“人家现在见着你都绕着走。你爸前天在菜场碰见他,一个招呼都没打。”
“跟他有什么关系?是我自己要去的。”
“这话你跟我们说没用。外面人不这么看。”
我在家住了半个月,每天上班、下班、回屋,手机安静得让我不习惯。陈建明的微信头像换成了默认的灰色小人,朋友圈对我不可见。赵磊给我发过一条消息,说“对不起啊晓晓,这事儿我脱不了干系”。我回了句“不怪你”,之后谁也没再联系谁。
后来我听共同的朋友说,陈建明他妈到处跟人说,他们家建明差点娶了个“不检点的”。我爸听说了,气得高血压犯了,在医院挂了两天盐水。我去医院看他,他正眼没瞧我,跟我妈说:“让她走吧,我丢不起这人。”
那段时间我整宿整宿睡不着,想不通我到底错哪儿了。我跟赵磊什么事都没有,清清白白出去一趟,回来男人没了,工作也差点出岔子。那半个月我请了假,领导虽然批了,但回来之后手头的项目被别人接了,我只好从头跟,每天加班到九十点,忙起来能少想点事。
有天晚上加班回家,在小区门口碰见陈建明他妈。她拎着一袋菜,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我喊了声“阿姨”,她点了点头,急匆匆走了。走到单元门口她又回头看了我一眼,说:“晓晓,以后找对象多替对方想想。”
就这一句。她走了之后我在楼下站了十几分钟,想明白了——她从始至终觉得错在我。我爸妈觉得丢人。陈建明觉得我不在乎他。赵磊觉得他拖累了我。所有人都有理,就我里外不是人。
过完年我妈托人给我介绍对象,见了两个,都没下文。有一个做水电工程的,聊了一次,问我以前有没有跟人同居过,我说订过婚,没结成。他问为什么,我照实说了。他端着茶杯想了半天,说:“你这人倒是直。”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赵磊去年秋天去了趟云南,朋友圈发了几张照片,我点了个赞。他私信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还行。他说他处了个对象,在小学教书,脾气挺好。我说恭喜你。他回了句“你也会有的”。
后来我把三金寄给陈建明他妈,多塞了两千块钱,算酒席退订的补偿。他妈收了东西,托人给我带了句话,说钱不要了,让我自己留着花。那两千块钱最后也没退回来,夹在快递里又给我寄回来了。
上个月我在定安路那边吃面,刚坐下抬头一看,陈建明跟一个女的坐在靠窗那桌。女的短头发,正给他碗里加醋,他低头吃面,侧脸跟以前一模一样。我站起来想走,面已经下了单,只好换了最角落的位置背对着他们吃完。出门的时候经过他们那桌,陈建明抬头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我也点了下头,谁都没说话。
出了面馆我往西湖大道走,太阳挺好的,路边梧桐叶子开始黄了。手机响了一声,赵磊发来的链接,云南旅游的广告,问我要不要组队去跨年,说他女朋友也去。我回了一句“到时候再说吧”,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前走。
那天在车站,陈建明问了我最后一遍去不去。我说去。
这话是我自己说的,怪不得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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