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躺在毒蛇窝跟前,一动不动,二十分钟,图什么?贵州铜仁水竹坪的一位七十三岁老人,用亲身示范给出了答案。上个月,我回老家,亲眼目睹了这场让人头皮发麻的一幕。老人姓龙,寨子里的人喊他龙蛇公。他把自己平平地铺在野草坡上,脑袋正对着一个拳头大的土洞,洞里藏着一窝五步蛇。等九条蛇陆续爬出来,他一口气全部收进袋子,转头又一条不少地放归深山。这个结局,让在场的十几个后生愣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
先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今年九月,寨子后山要修一条产业路,挖掘机第三天进场就挖出了麻烦,坡脚翻出七八条蛇,最粗的抵得上小臂。消息一传开,年轻人们抄起锄头扁担就往山上冲,嘴里喊着要把这窝害人的东西铲干净。这话乍一听在理,山里田边毒蛇不少,娃儿们上山摘野果,万一被咬一口,后果不堪设想。要知道,救护车进不了这些山路,最近的血清在县城医院,山路最快也得一个半小时。这一个半小时,往往就是生死之隔。
龙蛇公偏偏不答应。他拄着拐杖赶到现场,把一帮后生拦在十米开外。他一语道破天机:那是一窝正在护蛋的五步蛇,你打死一条,剩下的四处逃散,没了窝的蛇才会往人家里钻,那才真叫祸害。他拍着胸脯说,今天由他来请走这些蛇。后生们哪肯服气,一个七十三岁的老头,凭什么说这话?老爷子把拐杖往地上一戳,只回了七个字:我抓了一辈子蛇。
我当时正好回寨子看外婆,扛着相机就凑了过去,心里其实也是半信半疑。到了坡上才看清那洞口的凶险,它在土坎半腰,四周全是新翻的黄土,蛇群受了惊吓,缩在里头死活不肯露面。
老人的操作,现在想起来仍觉后怕。他先让所有人退远,不许出声,不许走动。随后从蛇皮袋里掏出三样东西:一小瓶白酒,几只刚出壳的小雏鸡,一块巴掌大的扁石头。雏鸡摆在洞口边,石头蘸了酒搁在一旁。做完这些,他竟缓缓躺了下去,脸正对洞口,距离不到一尺。有个胆小的当场喊出声,龙公你不要命了!老人压着嗓子只丢下一句:都莫动,蛇看影、听响,一动全完。
接下来那二十分钟,全场鸦雀无声,连快门声我都捂在手心里按。第六分钟,一个三角形脑袋从洞里探出,颜色跟枯草几乎融为一体,吐着信子探闻气味。紧接着第二条、第三条,陆续出洞。有几条竟朝着老人的身子游过来,一条贴着他的小腿往上盘,另一条爬到了他手背旁。坡下两个女的捂住嘴,腿软得站不住。
第九条蛇现身时,老人出手了。那只手慢得像没动,一探一扣一绕,最近那条五步蛇已经进了袋子。随后他弓着腰,一步一挪,把引到远处的几条挨个收服。剩下最后一条钻回洞里不出来,他蹲在洞口又等了八分钟,终于等到它探头。
其中的门道,我后来才琢磨明白。五步蛇这类毒蛇靠颊窝感热、靠地面震动判断敌情,一个一动不动、体温分散的大活人,在蛇眼里跟一堆土没多大区别。雏鸡的血腥味才是它们的目标。那块酒蘸的石头更是妙极,酒气一冲,蛇自然绕道,护住了他的脑袋。怕,才研究;研究透了,才敢在蛇跟前躺下。这话是老人后来亲口对我说的。那天他请我喝酒,坦言躺在那儿心里也在打鼓,五步蛇咬了不治,走五步人就倒。
收完蛇,老人拍拍身上的草屑,把袋子扛到山坡另一头的林子边,解开扎口,一条一条倒出来,边倒边数,一、二、三……九,一条不少,看着它们钻进林子没了影。回身他对着那帮举着锄头的后生说了句话,全场安静了足足十秒。他说这窝蛇已经挪去后山竹林,那里三年内不动土;钩机明天照常施工,洞他填平撒石灰,蛇不会再回来。往后挖着窝别打,喊他一声,他还走得动就还来请。蛇不是祸,蛇是这坡上的住户。它咬人,是它怕你。人跟蛇争地方,人赢了也别赶尽杀绝,赶尽杀绝的,后头都有账。
晚上我把视频发了账号,评论前排清一色是三句话:大爷牛、千万别学、这才是懂山的人。我特意置顶了一条警告:这是几十年经验换来的本事,判断错任何一步都是要命的。普通人碰见蛇窝,最靠谱的路子只有一条,退开、报警、找专业人员。我在这里再啰嗦几句实用的:山区劳动前,用棍子打草惊蛇是最简单有效的办法;万一被咬,别学电视剧用嘴吸毒、拿刀割伤口,那只会害死人,正确做法是让伤肢低于心脏、别乱跑加速毒发,记住蛇的样子或拍照,第一时间拨打120送有血清的医院。
临走那天,老人送我到坡下,站在那条新修的路上看了半天,说路是好路,通到山外头去的。通到外头去的路,也得留一条,给山里头住的。这句朴实的话,我想了半个月才咂摸出味道。
回头再看那惊险的一幕,最让人看呆的一秒,其实不是他抓住九条毒蛇,是他一条没打死,全放了。这年头敢抓蛇的人不算少,抓了之后肯放的,才叫真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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