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斗里的棉花装得冒了尖,我蹲在地头,看着远处天山上的雪线一点点变暗。手机里的计算器还没关,898公斤,这是今年最后一批。

单价5块8,扣掉采收费、运费、保险费,我掏出烟盒里的空壳子攥了攥,去年那辆皮卡的贷款,还有14500元没还上。

六年前我开着这辆皮卡从河南出发的时候,车厢里塞了一床被子、两箱方便面、一把新铁锹。铁锹把上系着红绳,是临出发时候我媳妇从她自己头上解下来绑上去的。

她说带上这个,到了地方扎下根,日子就旺了。我笑着把车窗摇下来,跟村口看热闹的老头们喊了一句,“三年后回来,请你们喝五粮液。”

那会儿我真这么想。我在老家打听了半个月,听人说新疆种棉花,一亩地能出小两千块净利。我掰着指头算了一个晚上,包两百亩地,一年40万,三年就是120万。

在村里盖栋三层楼连带装修也就60万,剩下60万买辆车,换辆丰田霸道,开到村口,把喇叭按三下。

到了新疆才知道,这片地不像老家那么听话。春灌的时候水来得晚,秋收的时候霜来得早。第一年四月份一场倒春寒,我播的180亩棉种冻死了一多半。

我蹲在地里翻开土皮看那些发黑的芽尖,跟带我的老杨要了根烟抽。老杨说,地跟前任儿一样,你得哄着它来。第一年就当学手艺,别急。

我没急,第二年我学了技术,调了播期,棉花长得齐腰高。那个八月我在棉田里走了一整圈,心里稳住了一半。结果虫灾来了,红蜘蛛一夜之间爬满叶子,我拎着药桶打了三天,胳膊晒脱了一层皮,虫子是压下去了,那年的采购价格又跌了两毛。

我算了算账,除去开春贷的化肥款、滴灌带、机耕费,兜里剩了不到8000块。第三年我回了一趟老家过年,亲戚坐在一起问我啥时候在村里盖房。我喝了一口酒说,“再等等,地那玩意儿得养,越养越肥。”

第四年开春,我干了一件后悔到如今的事。我贷了12万,加上之前的积蓄,把地包到了300亩。这人就是这样的怪物,账算得越清楚,胆就越肥。

我想着反正规模上去了,就算单价低一点,总盘子也是大的。我想的是亩数乘以价格等于收入,我漏算的是地也有脾气。那年秋天连续11天阴雨,棉花在壳里沤出了黑斑,收下来等级全掉了。

卖掉之后我拿计算器按了四遍,最后一遍眼泪砸在屏幕上,那个负数我盯了很久,不知道自己该看数字,还是应该看窗外那300亩地。

媳妇打电话来问我什么时候回来过年,我说,“今年这边忙,赶不上了。”她说没事,把秋裤找到穿上。我说好,挂了电话之后我在地头的石棉瓦棚子里坐了很久,水壶里的水凉了,我盯着壶嘴那条裂缝看了半天,也没喝。

第五年我换了思路,不指望靠天吃饭了,我去学了大棚种植,搭了四个西红柿棚。那半年我白天在棉花地里忙,夜里在大棚里一桶一桶地浇水,人瘦了16斤。

冬天西红柿价格好的时候,一个棚能出8000,我算着照这个干法,再有两三年,账就能全平。结果第五年开春,一场大风刮翻了最东边两个棚的薄膜,一根钢管戳破了棚顶,我赶到的时候,满地都是被土埋了一半的苗。风把残膜吹到铁丝网上啪啪地响,我蹲在棚头,好半天没动。

老杨这两年已经管不了我了。他65岁,回甘肃去了,走之前跟我说,别把骨头埋在地里,不值当。我嘴上应着,心里没舍得走。人家往下扎根,我往下扎的是账。我已经投了这么多,走了就全没了。我不走,走不起。

现在第六年,我35岁,身上背着21万的账,其中12万是银行贷款,9万是跟亲戚凑的。钱我从来没赖过一分,利息都是按时打过去,只是本金一直没填上。

我把新棉卖了这最后一车,账上多了11870,跟缺口一比,像拿一个石头往湖里扔下去,连个响儿都没有。

我还没做决定。明年是继续窝在这里跟土地磨,还是把钟点卖到工厂去,每个月拿个五千块的死工资,干上三年,把账填平,再回老家。

我几次夜里翻来覆去,翻到后半夜坐起来打开手机看机票。看完又把手机锁了。我媳妇今年来电话的次数比往年多了,每次都说家里好着呢,让我别挂牵,说完顿一顿,问我——你啥时候回来。

我每次都说快了。电话挂了之后我一个人站在地里,风从北面吹过来,把那片棉秆吹得哗啦哗啦响,像什么人在说话,又像什么人在叹气。

前几天村里小卖部有个包地的老板来买水,跟我搭了两句话,他说,哥们儿你这煎熬劲儿,图啥?你看你来了六年,房子也没换,车还是那辆老皮卡,地里的活该干还是一样干,这买卖有啥意思?

我想了半天,也不知道回他什么。走的时候他拍拍我肩膀说,“兄弟,下个六年,你还能熬吗?”

我没答他。今天收了这条棉,我把车开到磅房过完秤,从驾驶室摸出把铁锹头。锹把上的红绳还在,就是颜色褪得发白了。我指肚在那条绳子上碾了碾,没舍得解下来,又给塞回座位底下去了。

账还完之前,这根红绳不能得丢。地还得接着种,人还得接着熬,至于衣锦还乡,我啥时候能坐在村长那桌中间,面前摆着硬菜,“再等等”三个字,我又念了一遍,跟念咒似的。

天擦黑的时候,我发动了那辆皮卡。车斗碾过田埂的颠簸传上来,震得座椅吱嘎响。我打开手机,听见媳妇在那头喂了一声。棉花卖了。我说,钱我打回卡里了,你先把去年咱妈看病的钱还给大伯。

她说知道了,顿了两秒,又说,你冷了就去买件厚衣裳,别舍不得。

我说好。挂了电话,车灯照亮前面一段土路,远处的天山黑压压地横在那里。我把烟掐在车窗外,心里想,下个六年的事不想了,先把这六年的账清了,再骑上马,朝那五百里地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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