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账单搁在桌上,一万二,明细一行行打清楚。秦丽没看单子,先看我的脸,嘴角还挂着那点笑。她在等我说“算了”。我往后退了半步,手揣进围裙兜里,重复了一遍:“本店概不赊账。”大厅里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传菜口探出三个脑袋。她脸上那层笑,从嘴角开始往下掉。

第一章 昔日弃我清贫,今日携欢高调登门

周六上午十一点,后厨刚走完一轮备菜。我蹲在库房门口点干货,香菇一箱一箱拆开闻,闻到第三箱时眉头皱了一下,潮了,不严重,但够不上我的标准。采购小赵站在旁边搓手:“周哥,老赵说这批是雨天前收的,就面上这层有点返潮,底下好的。”

我把那箱香菇拎出来往边上一搁:“退。跟老赵说,下次他亲自送过来,我当面验。”

小赵应了一声搬箱子往外走,我蹲回去继续点。干贝个头匀,虾米颜色正,木耳抓一把沙沙响——行。我拿粉笔在纸箱上划了个勾,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前厅传菜口探出小刘的脑袋:“周哥,大厅满了,门口排了七桌。”

“知道了。”我把验过的干货单子夹进台账本里,顺手塞进收银台底下那个铁皮柜。柜子八年了,漆面磕得东一块西一块,锁还是好的。里头码着二十来本硬壳台账,每月一本,红笔圈出来的不合格项,蓝笔写的整改,黑笔签字。最早那本封面上还沾着油点子,摆盒饭摊时候记的。

我绕到前厅巡了一圈。靠窗那排四人台坐了一桌老客,做建材生意的老郑,每回来必点红烧肉加两份米饭。他见我就招手:“正平,今天肉炖得地道,肥而不腻。”我笑了一下:“您那血压,少吃点肥的。”老郑筷子一摆:“吃完这顿再戒。”

迎宾小周凑过来低声说:“周哥,门口有个人一直在看咱家菜单展示牌,站了得有五六分钟了。”

我朝门口扫了一眼。玻璃门外站着个女的,白色短外套,头发散着,背对着门在看菜单。旁边停一辆黑色轿车,驾驶座窗户摇下来,一个男的胳膊搭在窗沿上刷手机。

我没认出来。八年了,她瘦了,头发颜色也不一样,背影跟记忆里对不上号。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才看清脸——秦丽。

她进门第一下没看我,先扫了一圈大厅:仰头看吊灯,看墙上挂的干辣椒串和玉米棒子,看靠墙那排酒坛子,最后目光落在收银台后面那块招牌上。招牌是梨木的,我找镇上老木匠刻的,“正平家宴”四个字,描了绿漆。她看完招牌,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

“周正平。”她叫我全名,没带姓,也没带名,就三个字平平地撂过来。

我点了下头:“来了。几位?”

“两位。”她回头朝门外招了下手。驾驶座那个男的推门下车,个子不矮,穿一件深蓝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腕上晃着一块表。进门先伸手跟我握:“高鹏,丽丽的……朋友。”他握手的力道带着试探,大拇指在我手背上蹭了一下,像在试我有没有戴戒指。

“周正平。店里的。”我手上用了点劲回握,松手后朝里引:“靠窗还有张台。”

秦丽已经自己往里走了。她没去靠窗那张,挑了正中间四人台,椅子往后一拉,包往桌上一搁,“咚”一声。包是米白色的,金属扣锃亮,她搁的时候手没托底,就那么随手一放,声音在饭点嘈杂的大厅里也扎耳朵。

小刘拿着菜单过去,秦丽没接:“把你们最贵的菜报一遍。”

小刘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我微微点头。小刘翻开菜单开始报:“佛跳墙每位三百八,清蒸东星斑时价今天四百二一斤,干捞翅……”

“别报价了,报菜名就行。”秦丽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件黑色紧身打底,脖子上一条细细的金链子。她说话声不大,但那个“别报价了”说得脆生生的,旁边两桌都扭头看了一眼。

小刘又报了一遍菜名,秦丽听完拿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佛跳墙两位,东星斑一条挑大点的,干捞翅两份,脆皮乳鸽两只,蟹粉狮子头四位,你们四位是一盅一位那种吧?那就四位。时蔬两道你看着配,再来瓶茅台。”

小刘记完,嘴张了一下又闭上。按店里规矩,点第四道硬菜服务员必须提醒菜量。他刚张嘴,秦丽抬手打断:“不用劝,我请客,吃不完打包。”

“那茅台……”小刘看了我一眼。

“先不开,摆桌上。”秦丽说完把菜单一合,指甲在封面上敲了敲,“先这些吧,不够再加。”

小刘进了后厨,把单子往传菜口一别,凑到我身边压低声音:“周哥,那桌……认识?”

“嗯。”我把刚验完的干货单子往台账里夹,“照单做,盯紧点,别出错。”

“她点了一万多的菜。”小刘声音更低了,“茅台要不要先开?按规矩……”

“她说先不开就搁桌上摆着。东星斑挑缸里最欢的那条,捞之前拍个视频发我手机。”我从围裙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二。饭点刚起,大厅坐了七成。

高鹏坐下后把车钥匙掏出来搁在桌上。钥匙扣是个金属圆盘,中间嵌着品牌标,他在手指上转了两圈,往桌上一扣,“嗒”一声。然后他开始打量店里装修,仰头看房梁上挂的竹编灯笼,伸手指了指:“这灯笼自己编的?”

“镇上竹器厂定的,定一批用两年。”我站在台边回了一句。

“挺有意思。”他嘴上说有意思,眼睛已经在看别处了。隔壁桌老郑正往嘴里送红烧肉,高鹏看了两秒,嘴角往下一撇,转头跟秦丽说了句什么,声音不大但传过来了:“这馆子也能开八年。”

秦丽没接话,低头在翻手机。她翻手机的姿势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拇指划,现在是食指一下一下点,像在点计算器。

第一道佛跳墙端上去,秦丽用勺子在盅里搅了三圈,舀起半勺汤对着头顶的灯看。小刘站在旁边等客人说“可以了”再走,秦丽看了五秒,把勺子往盅里一搁:“这汤不够浓,是不是兑水了?”

小刘解释:“姐,咱家佛跳墙是清汤做法,吊了八个小时,不勾芡……”

“八个小时就这颜色?”秦丽把盅往桌上一推,推得不重,但汤面晃了晃,“叫你们后厨重新煨。我花钱不是来喝洗锅水的。”

我站在收银台后面,手里翻着台账。小刘回头找我,我朝他点了下头,按客人的来。后厨重新盛了一盅端上去,秦丽这回没搅,舀了一勺送嘴里,咽下去之后拿餐巾按了按嘴角:“凑合吧。”

高鹏在旁边笑了一声:“丽丽嘴刁,我平时带她吃饭都得挑地方。”他说话时下巴微抬,眼睛扫了一圈大厅,像是在座各位都得知道他平时带人吃饭挑地方。

第二道东星斑上桌。秦丽拿筷子戳鱼眼,戳了两下:“鱼眼不凸,不新鲜。”

小刘这回没忍住:“姐,这鱼现捞现杀,捞之前我们拍了视频……”他掏出手机要放,秦丽筷子一摆:“行了行了,凑合吃吧,小馆子就这样。”她这句话说得敞亮,邻桌一个带孩子的妈妈扭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继续喂孩子。

高鹏接话:“以后带你去城南那家海鲜姿造,人家那东星斑,片好了摆冰山上,眼睛还动呢。”他说“眼睛还动呢”的时候学了个手势,拿筷子在自己眼睛前面比划了一下。

秦丽笑了一声,拿筷子夹了一筷子鱼肉放高鹏碗里:“吃你的吧,话多。”

这顿饭吃到一半,骨碟换了九次。小刘后来跟我说,有一半是干净的,秦丽把鱼刺吐碟子里,其实碟子就沾了两根刺,她也抬手叫换。热毛巾要了两次,第二次要的时候小刘正给隔壁桌上菜,晚过去了半分钟,秦丽拿筷子敲了两下碗沿:“服务员!热毛巾!”敲碗那两声脆响,连后厨传菜口都听见了。

我让传菜员小杨过去替小刘盯那桌,把小刘叫回传菜口:“你歇会儿,喝口水。”

小刘接过我递给他的矿泉水,拧开灌了半瓶,抹了把嘴:“周哥,那女的是不是……”他没往下说。

“以前的事。”我把台账翻开又合上,“别往心里去,做咱的生意。”

十二点四十,大厅翻了一轮台。秦丽那桌菜上齐了,茅台还在桌上摆着没拆封,两扎鲜榨橙汁倒喝了大半。高鹏中间起来上洗手间,路过收银台时停了一步,看我正在给客人结账,他歪头看了一眼收银屏上的数,什么也没说,笑了笑进了洗手间。出来洗手时在洗手台边上站了一会儿,对着镜子拢了拢头发,又理了理衬衫领子。

秦丽趁高鹏不在,扭头看了我这边一眼。我正低头给老郑结账,找完零钱抬头,跟她目光撞上。她没躲,下巴微微抬着,眼睛从我脸上扫到围裙上,又扫到我手里的零钱盒,嘴角往左边歪了一下,那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什么。

“正平。”她叫了我一声,声音不大,刚好够我听见,“你这围裙该换了,边上都起毛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围裙边——确实起毛了,洗了太多次,边角磨出一层绒。我拿抹布擦了擦手:“干活的衣裳,不讲究。”

她还要说什么,高鹏从洗手间出来了,她就把头转回去了。

一点过十分,那桌菜吃得七七八八,东星斑剩了半条,佛跳墙的盅见了底,脆皮乳鸽一只没动——秦丽说“太油了,我最近控糖”。茅台始终没开,摆在桌子正中间,像件摆设。高鹏拿手机拍了张满桌菜的照片,又让秦丽往边上靠靠,拍了张带人的。秦丽配合地侧了下脸,手搭在包上,拍完凑过去看照片:“这张不行,把我拍胖了。”高鹏划了两下:“这张呢?”秦丽看了一眼:“发我。”

两人头凑着头看手机,音量没降下来。高鹏说了句“这顿吃得值,比上次那家黑珍珠强”,秦丽拿胳膊肘碰了他一下:“你小点声。”

碰归碰,她自己也笑了一声。

一点二十五,店里还有四五桌客人。秦丽那桌早吃完了,盘子撤了六个,桌上剩着乳鸽、半条鱼和没开的茅台。两人就那么坐着,秦丽把手机横过来在看视频,高鹏胳膊搭在椅背上,跟旁边桌一个等位的客人搭话:“这店你们常来?”

那客人是个四十来岁的男的,手里攥着等位号:“常来,他家红烧肉不错。”

“就红烧肉不错?”高鹏笑了一声。

那客人听出话味儿来了,把等位号往兜里一揣:“别的也行。您吃您的。”说完站起来去门口等了。

秦丽全程当没听见,视频看完把手机往包里一塞,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胳膊抱胸前。她没扫码,没叫结账,没问账单,就那么坐着,眼睛看着窗外。

我站在收银台后面,翻完最后一页台账,拿橡皮筋一扎,塞进铁皮柜。小刘凑过来小声问:“周哥,那桌……要不要我去提醒一下?”

“再等等。”我把柜门关上,锁好。

等到一点四十,大厅走了三桌,新来两桌。秦丽那桌还是原样坐着,高鹏开始刷短视频,外放声音,一个接一个划。秦丽拿脚尖在桌子底下打拍子,一下一下,节奏不急。

小刘又过来了:“周哥,都快两点了……”

我从收银台底下抽出打印纸,塞进打印机,按了两下。机器“吱——吱——”往外吐单子,一行一行打清楚:佛跳墙两位七百六,东星斑一斤二两五百零四,干捞翅两份三百六,脆皮乳鸽两只一百五十六,蟹粉狮子头四位三百一十二,时蔬两道八十八,鲜榨橙汁两扎一百三十六,茅台一瓶两千三百八。底下小计:一万二千三百六。秦丽点菜时说了句“抹个零”,收银系统里我手动调成一万二。最底下六个黑体字,开店第二年找刻章师傅刻的,每张账单必印:本店概不赊账。

我拿着单子从收银台后面出来。经过老郑那桌时老郑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靠窗那桌,嘴张了一下没说话。小刘跟在我后面半步,被我用眼神止住了。

走到桌前,高鹏手机外放正响着,秦丽脚尖还在打拍子。我把单子搁在两人中间,纸角压住筷子架。秦丽脚尖停了,高鹏手机声音小了一格。

“不好意思,本店概不赊账。”我手从单子上收回来,退后半步,“一万二,扫码还是刷卡?”

大厅里老郑的筷子停在半空,夹着一块红烧肉。靠墙那桌一家四口齐刷刷扭头。传菜口小杨端着菜出来,脚钉在原地,菜盘差点歪了。后厨洗碗间张叔探头看了一眼,缩回去了。

秦丽脸上那层笑,从嘴角开始往下掉。高鹏手机彻底静了音,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落下去。

“周正平,你跟我算账?”秦丽坐直了,手从胸前放下来按在桌沿上,指甲尖压着桌布。

“跟你算账。”我把POS机从围裙兜里掏出来搁在单子旁边,“刚换的,信号好,银联微信支付宝都行。现金也行,我去隔壁银行换零钱。”

高鹏这时候开口了,嗓子清了一下:“哥们儿,一顿饭钱,至于吗?丽丽跟我说你们认识,老熟人了,我们还以为……”

“认识归认识。”我看着他,“吃饭付账,两码事。”

秦丽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吱——”一声长响。她嘴唇哆嗦了两下,回头扫了一圈大厅——老郑没躲她眼神,靠在椅背上抱着胳膊看;靠墙那家四口里的男的端着茶杯,茶盖悬在杯口没放下去;小刘站在传菜口边上,手里攥着点菜宝,下巴微微抬着。

她转回头盯着我:“周正平,你行。你真行。”她从包里掏手机,手伸进去摸了两下没摸到,又低头翻,翻了两下把包往桌上一扣,拉链扯开,手机在夹层里。她抽出来,扫码时手抖了一下,扫了三回才对上。

POS机响了一声,打印纸往外吐。我撕下签购单搁在账单上,拿笔递过去:“签个字。”

她一把扯过笔,在签购单上划拉了两下,笔尖把纸划破一道口子。签完把笔往桌上一扔,抓起包往门口走。高鹏站起来跟了两步,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张了一下又闭上,追出去了。

秦丽走到门口,高跟鞋在门槛上磕了一下,她扶住门框稳了两秒,推门出去,门关上的声音不重,但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风铃晃了两下的响。

老郑把红烧肉送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冲我竖了下大拇指。靠墙那桌的女的拿纸巾给孩子擦了擦嘴,小声跟她老公说了句什么,她老公往门口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小刘走过来,手里点菜宝还没来得及关:“周哥,她……”

“收拾桌子。”我把POS机揣回兜里,弯腰把秦丽扔在桌上的笔捡起来,插回收银台笔筒,“茅台没开,退库房。乳鸽和鱼看看还能不能留,不能留就倒了,别回炉。”

小刘应了一声往后厨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周哥,她出门在门口站着呢,好像……在打电话。”

我朝门口看了一眼。玻璃门外秦丽侧着身子,手机贴着耳朵,嘴在动,一只手叉着腰,高鹏站在旁边拿手给她扇风,她抬手把高鹏的手拨开了。

“随她去。”我转身往收银台走。

走了两步,小刘又探过头来:“周哥,门口来了辆白色宝马,刚停的。下来两个女的,拎着包,看着像……往咱店来的。秦丽在跟她们招手。”

我停住脚,转头看向门口。

白宝马上下来的两个人已经走到秦丽身边了,三个人站在一块儿,秦丽伸手指着店里,嘴还在动,那两个女的顺着她指的方向往里看,一个表情惊讶,一个皱着眉。

小刘声音有点慌:“周哥,那俩女的看样子挺……她们进来了。”

玻璃门推开,风铃响了两声。

第二章 一餐万金摆排场,百般刁难蓄意拿捏

进来的两个女的,一个四十出头穿墨绿真丝衬衫,烫着大波浪,手里那个包我认得——小刘上个月刚给他媳妇买了个同款高仿,正品得小三万。另一个年轻些,三十五六,黑西装配阔腿裤,头发扎得紧,走路带风。

绿衬衫进门先扫了一圈,目光在收银台后面那块梨木招牌上停了一下,回头跟秦丽说了句什么,秦丽在门口没进来,抱着胳膊靠玻璃门上。

黑西装走到我面前,掏了张名片递过来:“您是周老板?我是秦丽的朋友,姓方,方琳。”名片上印着“某文化传播公司 副总经理”。

我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搁在收银台上:“方总,吃饭?”

“不吃饭,聊两句。”方琳手撑在收银台上,指甲上涂着裸色甲油,她侧身让出半步,指了指门外秦丽,“丽丽跟我认识十几年了,刚才给我打电话,说在老熟人店里吃饭闹了点误会。我一听,这地儿我听过啊,正平家宴嘛,商圈里口碑不错。我就想过来看看,能不能说和说和。”

绿衬衫也凑上来,笑得很开:“周老板,我是丽丽的瑜伽课同学,姓钱。丽丽这人嘴快,说话不中听,但她心不坏。你们以前的事我们多少知道一点,她刚才在电话里哭得不行,说你不给她台阶下。”

我拿抹布把收银台台面擦了一下,没接话。

方琳回头朝门外招手:“丽丽,你进来,站门口算怎么回事。”

秦丽在门外犹豫了两秒,推门进来了。这回她没刚才那股劲了,手垂在身侧,包拎着带子,眼睛红了一圈,像是真哭过。高鹏跟在后面,手里捏着车钥匙没转,老老实实揣兜里了。

方琳把她拉到靠门那张空桌坐下,自己也坐了,绿衬衫坐秦丽另一边。方琳抬头看我:“周老板,给个面子,坐下聊两句?”

小刘在旁边小声问要不要倒茶,我点了下头。小刘端了壶菊花茶过去,拿了五个杯子。方琳接过茶壶自己倒,边倒边说:“周老板,丽丽跟我讲,当年你们离婚,是她不对,她认。但她今天来吃饭,真没想着白吃,就是习惯了——她说你们以前处对象那会儿,出去吃饭都是你结账,她习惯了,一时没转过弯来。”

秦丽低着头,拿指甲抠桌布边上的线头。

“所以闹了这一出,她脸上挂不住,给我打电话哭。我说你哭有什么用,回去把话说开。周老板,一万二,她付了,没说不付。但你这个当众递单子的做法,确实让她下不来台。商圈里混的,面子比钱重要,你比我懂。”

我站在收银台后面没动:“方总,你说得对,面子比钱重要。所以她点菜的时候专挑最贵的点,当着满堂客人说我们东星斑不新鲜、佛跳墙兑水,把服务员指使得团团转——这些我都忍了,因为客人挑剔,正常。但她吃完不结账,坐着等我过去说免单,这个面子我给不了。店里三十号员工看着,今天给她免了,明天来个熟人说‘咱认识’,我是收还是不收?”

方琳脸上那层笑僵了一下。绿衬衫接话:“那你也别当众递单子啊,私底下说不行?给她留个台阶。”

“她坐了一个多钟头,我就在收银台后面站着。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叫结账。我要是私底下找她,她更得说‘你偷偷摸摸什么意思’。当众给单子,当着所有人面,没毛病。”

秦丽这时候抬头了,嗓子有点哑:“周正平,你说这么多,不就是记恨我当年跟你离婚吗?你现在发达了,逮着机会羞辱我,你心里痛快了是吧?”

“我不痛快。”我把抹布叠好搁在台面上,“你点一万二的菜我没意见,你挑刺刁难服务员我也没翻脸,你吃完不结账我递单子,就事论事。你非要扯离婚,那我问你——离婚的时候你从存折上取走一万二,跟我打过招呼没有?”

秦丽脸色变了一下。

“那是我挣的!”她声音拔起来了,“我跟你过了三年苦日子,拿一万二怎么了?”

“没怎么,你拿就拿了,我没追过。”我把收银台底下的铁皮柜打开,抽出那本最早的台账,翻到某一页,“但你今天这一万二,跟当年那一万二,两码事。当年那笔我不追,因为夫妻一场。今天这笔我收,因为你是客人。”

方琳看了一眼台账上的字,扭头给绿衬衫递了个眼色。绿衬衫会意,从包里掏出手机:“周老板,这样,钱付了,单也买了,这事翻篇。但丽丽说你们当年离婚是因为你不上进、混日子,她实在跟你过不下去才走的。你现在开了店,混得不错,她替你高兴,但你不能回过头来踩她一脚吧?”

我合上台账,放回柜子里:“钱姐是吧?你问秦丽,我当年摆盒饭摊的时候,每天凌晨三点起来备菜,晚上九点收摊,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出了大年初一歇一天,剩下天天出摊。她说我不上进,行,我不争。但今天这店里,从六张桌子干到三十张桌子,从盒饭摊干到三层楼,我没靠过任何人。她来吃饭,我欢迎。她来拿捏我,我不接。”

秦丽猛地站起来:“谁拿捏你了!我点菜的时候根本……”

“你点菜的时候说‘把最贵的报一遍’,我听得见。”我看着她,“你进门第一句话没问我生意怎么样,没问店里忙不忙,你看了我的招牌,看了我的围裙,你说‘正平你这围裙该换了’——你关心的是我混得好不好,你看见我混得还行,你心里不舒服。我说的对不对?”

秦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没蹦出来。高鹏在后面拉了拉她胳膊:“丽丽,走吧,跟这种人说不着。”

方琳站起来打圆场:“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周老板,今天这事我们替丽丽赔个不是,她说话做事欠考虑,你也别往心里去。以后我们公司团建什么的,还指着来你这儿订餐呢,别因为这点事伤了和气。”

“订餐随时欢迎,明码标价,不赊账。”我把POS机往台面上一搁,“方总,你刚才说你认识丽丽十几年了,那我多说一句——你回去问问她,当年她走的时候,我兜里剩多少钱。问完了你再判断,今天这事到底是谁不给谁台阶。”

方琳脸上挂不住了,拿包站起来:“行,周老板,话说到这份上,我们也不赖着。丽丽,走。”

绿衬衫跟着起身,经过秦丽身边时拍了拍她后背。三个人往门口走,高鹏跟在最后,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张了一下,憋出一句:“哥们儿,你行。”

“慢走。”我冲他点了下头。

三个人出了门,没走远,站在门口那辆白宝马旁边说话。方琳声音不小,隔玻璃门传进来:“……你早说他这么硬,我就不来了,搞得我里外不是人……”秦丽声音更高:“我哪知道他这么绝情!”绿衬衫在中间劝。

小刘凑过来:“周哥,她们走了?”

“还没,在门口开会呢。”

小刘嘿嘿笑了一声:“那个方总,说她公司团建来咱这儿订餐——刚还威胁说不来呢。”

“别管她来不来,来了照单做,该收多少收多少。”我拿起台账往铁皮柜走,走了两步又想起来,“对了,张叔呢?刚才他是不是探头看了一眼?”

“张叔把碗洗完了,这会儿在后厨剥蒜呢。”

“跟他说一声,晚上加个菜,他爱吃的酱肘子,我请。”

小刘应了一声往后厨跑。

我蹲下来锁铁皮柜,手机响了。掏出来一看,是供货商老赵的语音,点开听了:“正平啊,香菇退回来了,我明天亲自送一批过去,你几点在?另外跟你说个事,今天中午有个女的来我摊上,问东问西的,问我给你供货多久了,问你一个月拿多少货,问你还欠不欠账。我没搭理她,长头发白外套,你认识不?”

我听完把手机揣兜里,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白宝马还停在路边,秦丽靠在车门上打电话,方琳和绿衬衫已经上车了。

我推开门,冲秦丽喊了一声:“秦丽。”

她扭头看我,手机还贴在耳朵上。

“去农批市场打听我进货渠道?”我把门框边上的风铃扶了一下,“你打听这个干什么?想给我供货啊?你也不会啊。”

秦丽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脸一下子涨得通红。高鹏在旁边拉她胳膊,她一把甩开。

“周正平你……”

“我店里进货渠道公开的,老赵摊位上挂着我的供货牌,牌子上写着店名和电话。你随便问,问完记得把打听费给老赵结了,他那人嘴碎,你多问两句他就得跟我要信息费。”我摆了摆手,“赶紧走吧,站门口影响我做生意。”

转身回店里,小刘正扒着门框看热闹,被我瞪了一眼缩回去了。

下午三点,店里歇了市。我在后厨跟张叔剥蒜,张叔嘴碎,剥两瓣说一句:“那女的,以前你媳妇?”

“嗯。”

“长得还行,就是心歪了。”

“张叔,剥您的蒜。”

张叔嘿嘿笑了一声,低头继续剥,剥了两瓣又抬头:“小周,你今天那单子递得好。我洗碗这几年,见过赖账的、找茬的、想抹零的,没见过这么理直气壮等免单的。你那句‘本店概不赊账’,我在后厨听着,浑身舒坦。”

我把剥好的蒜瓣扔进盆里:“您舒坦了,我晚上得多送您一个肘子。”

“那感情好。”张叔把蒜往盆里一搁,“对了,我听说门口那女的没走,在对面奶茶店坐着呢,跟那个男的吵了一架。奶茶店小妹刚才来打包,跟我说的。”

我手上停了一下:“吵什么?”

“小妹说那男的说‘你事先没跟我说要自己掏钱’,女的说‘我怎么知道他不免单’。男的又说‘一万二够我租半个月车了’。小妹学得绘声绘色的,说女的一听这话脸都绿了。”

我笑了一声,把蒜盆往灶台边上一搁:“行,知道了。张叔您歇着,我去前头看看。”

前厅没人,小刘在擦桌子,见我出来凑过来:“周哥,老赵又发微信了,说那个白外套女的下午又去了一趟,这回问得更细,问咱家一天流水多少,问有没有投诉记录,问有没有顾客差评。老赵没敢多说,就说‘人家生意上的事我不清楚’。”

我拿过小刘的手机看了一眼,老赵发的语音条,点开听完。

“秦丽这是想干什么?”小刘挠头,“查我老底?”

“查呗。”我把手机还给他,“她能查到的东西都是明面上的。流水、客评、投诉记录,店里墙上贴着投诉电话,大众点评上挂着差评,她随便查。你怕人查?”

“不怕。”

“那不就得了。你把明天进货单理一下,该签字签字。另外跟老赵说,下回那女的再去问,你就跟她说‘周老板说了,你想供货先交样品,样品费五百,不退’。”

小刘乐了:“这行。”

晚上八点,晚市收档。我正蹲在收银台后面算流水,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接起来,那边是个男的,嗓子公鸭嗓:“周老板是吧?我姓孙,做餐饮供应链的,丽丽介绍我找你。”

“哪个丽丽?”

“秦丽啊,她说你这店食材有问题,以次充好,让我来跟你谈谈合作,我这儿有稳定便宜货源,比你现在的进价低三成……”

“孙老板,”我拿笔在台账上画了个圈,“秦丽今天下午去农批市场打听我进货渠道,晚上就介绍你来我这儿供货,你觉得这事对不对得上?”

那边顿了一下:“什么对不对得上?我做生意的,谁介绍都接。”

“我进货渠道八年没换过,老赵给我供了六年,他知道我要什么标准。你报低价,我也不敢接。另外你跟秦丽说一声,她要是再找人打听我店里的事,我就把今天中午的监控视频发给她现在对象看看——她在店里怎么刁难服务员的,监控拍得一清二楚。”

那边直接挂了。

小刘凑过来:“谁啊?”

“秦丽找来的,想给我换供货商。”我把手机往桌上一搁,“这女的,招还挺多。”

第三章 全场静待旧情免单,我递账单断绝情面

第二天是周日,中午十一点半,店里刚上客,秦丽又来了。

这回她一个人来的,没穿昨天那件白外套,换了件浅灰风衣,头发扎了个低马尾,进门的步子比昨天慢,也没挑正中间的台,找了个靠墙的两人小桌坐下了。小刘过去点菜,她接过菜单翻了两页,点了两个菜:一份清炒时蔬,一份番茄蛋汤,加一碗米饭。

小刘回来传单子的时候跟我嘀咕:“周哥,就点这俩,三十八块钱。”

“照做。”

菜上了桌,秦丽吃得慢,筷子夹两根青菜能嚼半天。她吃得安静,店里其他桌该说说该笑笑,没人注意她。吃到一半,她抬手叫小刘:“服务员,加壶热水。”

小刘拎着壶过去,给她续上,她说了句“谢谢”,声音平得很,小刘回来跟我说:“周哥,她今天咋这么客气?”

“别多嘴,盯你台去。”

十二点一刻,门口停了一辆灰色面包车,下来四五个人,打头的是昨天那个方琳,绿衬衫钱姐也在,后面跟着俩男的,一个扛着摄像机,一个举着收音杆。

方琳进门先笑,笑得比昨天还开:“周老板,又见面了。今天我们公司来拍个探店视频,帮咱店做做宣传,免费的,不用你出钱。”

小刘迎上去:“方总,拍视频得提前预约,我们店有规矩……”

“哎呀预约什么,都是朋友。”方琳伸手把收银台上的菜单架挪开,朝扛摄像机那男的挥手,“老赵,先拍门头,从门口往里推,把招牌带上。”

扛机器的男的应了一声往门口退,收音杆差点戳到正进门的客人脸上。那客人一歪头躲过去,皱着眉头往里走。

我从后厨出来,围裙上沾着点面粉,手上还湿着:“方总,探店视频,你提前打招呼了吗?”

“昨天不是跟你说了吗,我们公司做文化传播的,探店是我们业务范围。丽丽说你店里口碑好,我们拍一期发出去,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方琳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拍在收银台上,“这是我们公司的探店合作模板,你签个字,我们拍完发抖音、小红书、大众点评,全平台推送。”

我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眼,标题写着“探店合作补充协议”,底下小字密密麻麻。第三条写着“甲方(店家)需配合乙方拍摄需求提供菜品及场景,拍摄期间产生的餐费由甲方承担”。第五条写着“乙方有权根据拍摄效果对甲方店铺进行评价,评价内容不因合作关系而改变”。

“方总,”我把纸放回台上,“你这条款写反了吧?你拍视频,餐费我承担?”

“行业惯例,探店都是店里请客。”方琳还是笑,“你想想,你花钱投广告还不一定有人看呢,我们这拍完一发,几万播放量,比你投广告划算。”

“几万播放量?”我把纸往前推了推,“方总,你公司抖音号多少粉丝?”

方琳脸上笑僵了一下:“新号,刚做,所以先找朋友店练练手嘛。丽丽推荐了你家,说你家菜好,拍出来效果好。”

“所以你是拿我店练手,还得我请客?”

绿衬衫钱姐凑上来打圆场:“周老板,别这么较真嘛,拍出来对你店只有好处。你看你这装修,多上镜啊,回头视频火了,排队来吃的人多的是。”

“我店现在也排队。”我指了指门口等位的七八个人,“钱姐,你昨天说你做瑜伽教练的,你教课收不收钱?”

“那当然收啊,我教课凭本事吃饭……”

“那你觉得我开饭店是凭本事还是凭请客?”

钱姐嘴闭上了。

方琳脸上那层笑终于挂不住了,把那张纸收回去叠了两下揣包里:“行,周老板,你清高,你不需要宣传。那我们不拍了总行吧?”她扭头招呼摄像机,“老赵,收东西,走。”

扛机器的男的把机器往下一搁,收音杆差点磕着旁边桌一个老大爷的后脑勺。老大爷正喝汤,被杆子擦了一下耳朵,回头瞪了一眼:“看着点啊!”

方琳连声“不好意思”都没说,带着人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回头补了一句:“周老板,丽丽昨天在你这儿消费一万二,今天来吃个便饭你还收钱,你这种人,活该离婚!”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靠墙那桌秦丽碗里的汤还剩半碗,她没抬头,筷子在碗里搅了一下。

我站在收银台后面,声音没提高:“方总,她今天点的番茄蛋汤加清炒时蔬,一共三十八,您要是替她付了我没意见。不替的话,她吃她的,我收我的,没毛病。”

方琳气得拿手扇了两下脸边的风,推门出去了。面包车发动起来,倒车时差点蹭着路边一辆电动车,电动车车主拍着车窗骂了两句。

店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老郑那桌先笑出声来。老郑拿筷子敲了两下碗沿:“正平,你这店快成戏园子了,天天有人来唱戏。”

旁边桌一个阿姨接话:“这闺女也太不讲理了,拍视频让人家请客,当人傻子呢?”

“就是,昨天那一万二我看见了,点菜专挑贵的,吃完不结账等人免单,现在还带人来拍视频想白吃,脸皮真厚。”另一个大姐边扒饭边说。

秦丽坐在靠墙那桌,筷子越搅越慢,最后搁下不吃了。她站起来,端着碗往收银台走。店里目光都跟着她,她走到我面前,把碗往台面上一搁,掏出手机扫了收银台上的收款码,付了三十八块。

“收到了。”我看了眼屏幕。

她没走,站在收银台前面,手指头在台面上抠了两下,指甲刮出细微的响声。大厅里有人小声议论:“这不就是昨天那女的吗?”“昨天点一万二那个?”“今天来吃三十八的?”

秦丽肩膀绷着,背对着大厅,眼睛盯着我围裙上那块起毛的边。

“周正平。”她声音压得低,但旁边两桌都竖着耳朵听,“昨天那事,是我做得不对,我认。但你也用不着让全店人看我笑话吧?”

“我让你看笑话了?”我把手机放回兜里,“你今天进门我跟你打招呼了吗?没有吧。你点菜我让厨房做了吗?做了。你付钱我收了吗?收了。我干什么了?”

“你……”她噎了一下,“你昨天当众递账单那事,现在朋友圈都传开了。方琳拍了照片,发了好几个群,说‘正平家宴老板当众让前妻难堪’,你让我以后怎么见人?”

“方琳发的?”我把抹布往台面上一拍,“她发朋友圈你找我?你找她去。她拍照片经过我同意了吗?我店里有监控,她拿手机拍我收银台,我随时可以告她侵犯我经营场所。你回去告诉她,朋友圈删了,不删我找律师。”

秦丽嘴张了一下。

“还有,”我把抹布叠好搁回原位,“你说我让你难堪。你昨天带那个高鹏来点一万二的菜,满店人看着你挑刺刁难服务员,你难堪了吗?没有,你觉得挺风光。等我递账单了,你难堪了。合着你的脸是脸,我的脸就不是脸?”

秦丽眼圈红了,嘴唇抿成一条线,指甲在台面上又抠了两下,刮得台面漆“吱”了一声。

“那你想怎么样?”她嗓子哑了,“我给你道歉行不行?当众道歉?”

“不用。”我往后退了一步,手揣围裙兜里,“你把账结了,事就了了。你道不道歉我不在乎,我开我的店,你做你的人。以后你来吃饭,我欢迎,点多少都行,吃完扫码。你要是不来,我也不惦记。”

秦丽站在那儿,肩膀抖了两下。她扭头看了一眼大厅——老郑端着茶杯冲她点了下头,脸上没什么表情;靠墙那桌阿姨把孙子往边上搂了搂,小声说了句什么;传菜口小杨端着菜出来,看见秦丽站在收银台前面,脚步骤然放慢,从她身后绕了过去。

她转回头,嗓子眼挤出三个字:“知道了。”

拿包转身走了。这回她没摔门,推门时手很轻,风铃晃了两下,声音不大。

她走了以后,小刘凑过来:“周哥,方琳那个朋友圈真发了吗?”

“不知道,你搜搜。”

小刘掏出手机翻了半天,还真翻到了。方琳的微信号,头像是她自己的精修照片,朋友圈里挂着一张收银台侧面的偷拍照,我正低头递单子,秦丽坐着,只拍到半个肩膀。配文写着:“今天在正平家宴碰到一出好戏,老板当众让前妻结账,一万二一分不少,这格局,啧啧。”

底下已经有人评论了。小刘念给我听:“这个说‘真的假的’,那个说‘一万二吃啥了’,底下方琳回复:‘点了佛跳墙东星斑茅台,老板前妻,据说当年嫌人家穷离婚的,现在人家发达了来吃饭,老板当场翻脸。’”

“转发多吗?”

“就几个赞,评论倒是有七八条。有个叫‘餐饮老炮’的评论说‘前妻来吃饭也得付钱,没毛病’,方琳回复他‘你懂什么’。”

我把手机还给小刘:“截图保存,发我微信上。”

“周哥你要告她?”

“先存着。她要是删了就没事,不删留着备用。”我拿起台账翻到最新一页,把今天的事记了一笔,“另外你给老郑那桌送壶茶,他刚才帮我说话,我看见了。”

小刘应了一声拎着茶壶去了。

下午歇市的时候,我蹲在后厨门口抽烟,张叔端了盆碗过来坐在台阶上跟我并排蹲着。他抽烟不抽纸烟,抽自己卷的旱烟,味儿冲得小刘路过直捂鼻子。

“小周,那个方什么琳的,我看她不会善罢甘休。”张叔拿唾沫抿了下烟纸,“我洗碗这几年,店里闹事的见过不少,这号人最麻烦,她不跟你明着吵,她背后使绊子。”

“我知道。”我弹了下烟灰。

“你打算怎么办?”

“她发朋友圈说我格局小,我就让她看看我这小格局能撑多久。她要是继续闹,我有的是东西给她看——昨天秦丽那桌的监控,她挑刺刁难服务员那段我截了视频,她那个方琳偷拍我收银台的画面也存着。还有老赵那边,秦丽去打听我进货渠道的事,微信聊天记录我让老赵截了图。”

张叔吸了口烟,喷出来:“你这些证据,比她那一条朋友圈管用多了。”

“管不管用不好说,但她再闹,我就发出去。她那个号刚做,粉丝没几个,我发出去谁看的人多还不一定呢。”

张叔拿烟屁股在地上摁灭了:“行,你有数就行。晚上那个酱肘子别忘了。”

“忘不了。”

晚上七点半,晚市正忙,小刘突然跑过来:“周哥,老赵电话,说出事了。”

我接过手机:“老赵,怎么了?”

老赵在那边声音有点急:“正平,今天下午那个女的又来了,这回带了个男的,就是昨天你店里那个高个子。两人来我摊上买虾,说要买最好的基围虾,我给他们称了三斤,收了一百八。结果刚才市场管理员来找我,说有人投诉我缺斤短两,说我秤上有鬼。”

我眉头拧起来:“谁投诉的?”

“管理员没说,但我猜就是那女的。因为来投诉的时间跟她买虾的时间前后脚。正平,我老赵在这市场卖了十二年虾,从来没人说我秤有问题。她这是故意搞我啊,搞我就是搞你,你店里海鲜全走我这摊的。”

“你先别急,缺斤短两这事查得清。你那秤上周刚检过,检定合格证还在不在?”

“在,塑封了挂墙上呢。”

“你把合格证拍照片发我,再把今天卖虾的收款记录截图——她付了一百八,你卖的是三斤,一斤六十,单价对得上。另外你摊位上有没有监控?”

“有,市场统一装的,拍得到我秤。”

“去找市场管理员调监控,把今天下午那段截出来。她买虾、你称重、装袋,全程拍清楚。她投诉你缺斤短两,监控一看就明白。你把这三样东西,合格证、收款记录、监控视频,一块儿交给管理员,当着管理员面说清楚,投诉人是谁让她自己来对质。”

老赵在那边松了口气:“行,我这就去办。正平,这女的到底跟你什么仇?”

“说来话长。你把证据准备好,她要是再闹,我让她自己来我店里看监控。”

挂了电话,我把小刘叫过来:“你跑一趟市场,帮老赵把监控视频拷回来。另外跟管理员说一声,就说正平家宴的周正平说的,投诉人要是再来,让她到我店里来看完整的进货台账和验收记录,我八年一本不缺。”

小刘拿上电瓶车钥匙走了。

老郑那桌刚结完账,站起来穿外套,经过收银台时停了一步:“正平,今天这事我听了个大概。你那前妻,是不是当年嫌你穷跟人跑的?”

“老郑,过去的事了。”

“过去什么过去。”老郑把外套往胳膊上一搭,“我郑建国做建材做了二十年,什么人没见过。嫌贫爱富的我见多了,但吃完一万二回头投诉供货商缺斤短两的,我头一回见。你放心,她要是继续闹,我朋友圈给你转。我微信里三千多个建材老板,一人来吃一顿,你店里坐不下。”

我笑了一声:“那您先帮我转一条——正平家宴,明码标价,概不赊账,童叟无欺。”

老郑哈哈笑,拍了拍我肩膀走了。

九点半,晚市收档。小刘从市场回来了,把U盘往收银台上一搁:“监控拷回来了。老赵跟管理员说了,管理员说让投诉人自己来对质,老赵把合格证和收款记录都交上去了。管理员看了监控,说老赵的秤没毛病,投诉不成立。”

“行。”我把U盘揣兜里,“你吃饭没有?”

“还没。”

“后厨给你留了饭,酱肘子还有半盘,张叔给你收着呢。”

小刘乐呵呵往后厨跑,跑到一半又折回来:“周哥,还有个事。我回来路上刷手机,方琳那条朋友圈底下多了条评论,是她自己发的,说‘某些人别得意,等着瞧’。底下没人搭理她。”

“随她去。”我拿起台账往铁皮柜走,“明天把监控视频截一段发我手机上,秦丽挑刺那部分,掐头去尾留中间,两分钟的就行。”

“你要发出去?”

“先备着。她要是再出招,我就发。她不闹了,这东西就烂在U盘里。”

锁好铁皮柜,我关灯锁门。站在店门口台阶上抽了根烟,对面奶茶店还亮着灯,靠窗位置坐着秦丽和高鹏。高鹏在划手机,秦丽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高鹏划了两下手机,抬头看了她一眼,嘴动了一下,秦丽没抬头。

我把烟抽完,烟屁股摁灭在门口垃圾桶的烟灰缸里,转身拉开门回店里,把卷帘门拉下来,锁了两道。

铁皮柜里,今天这本台账的最后一页写着:

“某月某日,秦丽带人探店拍视频,未遂。方琳发朋友圈一条,存证。老赵被投诉缺斤短两,监控证清白。明日待办:把监控视频截好,存备份。”

底下拿红笔圈了一行字:本店概不赊账,对谁都一样。

第四章 旧情捆绑道德审判,人人皆言我格局太小

【最毒是旧情,最阴是道德绑架】

方琳那条朋友圈挂了不到两天,转发的人就多起来了。

先是小刘早上开档前刷手机,越刷脸越绿,把手机递到我面前:“周哥,你看这个。”

方琳的号更新了一条长文,配了九张图,其中三张是那天偷拍的——我低头递账单的侧影、秦丽坐在桌边低头的画面、还有一张收银台的局部。九宫格正中间那张,拍的是秦丽从店里出去时侧脸,眼睛红着,像刚哭过。配文千把字,我扫了一遍,大意是:“带闺蜜去老熟人的店吃饭,本以为是叙旧,结果被当众催账。一万二我们付了,但有些人的格局,也就值这一万二了。当年人家陪他吃苦的时候怎么不说公私分明?现在发达了,翻脸比翻书还快。某些做餐饮的,菜做得再好,人心是凉的,这饭吃着也没意思。”

底下评论小一百条。我往下翻,头几条都是方琳自己回复的:“没点名,别对号入座。”“就是看不惯这种男人,替姐妹不值。”“丽丽当年跟他离婚是明智的,这种人心穷。”

小刘在旁边急得直搓手:“周哥,这不明摆着指咱店吗?商圈里的人一看就知道说的是谁。”

“先别慌。”我把手机还给他,“你该干什么干什么,盯紧前厅。”

话没说完,店门口进来个人。是个五十来岁的女的,烫着短卷发,穿碎花连衣裙,手里提着一兜子苹果。小刘迎上去问几位,那女的摆摆手,径直走到收银台前面,把苹果往台面上一搁:“正平啊,还认得婶子不?”

我看了两眼认出来了——秦丽她三姨,王秀兰。当年我跟秦丽结婚,她是女方那边唯一一个随了份子钱的亲戚,五百块,红包上写着“好好过日子”。离婚以后这些年没见过。

“三姨。”我点了下头,“您坐,给您倒杯水。”

“不坐了,我说几句话就走。”王秀兰手撑在收银台上,身子往前探了探,压着嗓子,“正平,你跟丽丽的事,我昨晚才知道。丽丽给我打电话哭了大半宿,说你在店里当着一堆人的面让她下不来台。三姨不是来搅事的,就是想跟你说句公道话——你们好歹夫妻一场,她就是嘴不好,心不坏。你一个大男人,当众递账单,传出去多不好听?商圈里人怎么看你?人家会说周正平发达了,连前妻吃顿饭都要收钱,以后谁还敢跟你打交道?”

我把手里的抹布搭在台面上,没急着说话。王秀兰见我不吭声,又往前凑了凑:“三姨知道当年是丽丽不对,她嫌你穷,不该走。可她那时候年轻不懂事啊,现在她知道错了,你就不能大度一回?一万二你都收了,气也出了,差不多了。这样,三姨做个和事佬,你把那一万二退给她,让她在朋友圈发个声明,就说之前是误会,这事就过去了。以后你们各过各的,见面还能点个头。”

“三姨,”我把抹布叠好搁在一边,“您说完了?”

“说完了。你表个态。”

“第一,一万二不退。她吃了菜,菜进了她肚子,钱进了我收银机,这是买卖,不是吵架。第二,她发不发声明我不在乎,但方琳那条朋友圈得删,里面有我店的监控截图,她没经过我允许拍的。第三,三姨您今天提了苹果来,我承您的情,中午留下吃顿饭,我请。但这事您别掺和了,秦丽要是真觉得自己错了,让她自己来跟我说,别让您夹在中间当传声筒。”

王秀兰脸上那层和气挂不住了,手从台面上收回去,拎起苹果兜子:“正平,三姨是为你好。你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丽丽那个朋友方琳,人家是做媒体的,手上号多,真把你店名声搞臭了,你后悔都来不及。”

“三姨,”我指了指收银台后面墙上贴的投诉电话和营业执照,“我店开了八年,投诉电话贴了八年,真有人投诉,市场监督管理局会来找我,我认。但方琳那种发朋友圈含沙射影的,我不认。她号再大,能大过法?”

王秀兰嘴张了两下,拎着苹果兜子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撂了一句:“你这孩子,倔得跟驴似的。”

小刘在旁边憋着笑,等王秀兰走远了才凑过来:“周哥,那不是秦丽她三姨吗?我记得随过份子那个。”

“嗯。你把她拎来的苹果收后厨去,别搁前头。”

王秀兰前脚走,后脚电话就来了。先是我妈打来的,嗓门大得话筒都震:“正平,你前妻她三姨打电话给我了,说你在店里让丽丽下不来台,还骂人家三姨。你怎么回事?离都离了,你惹她干什么?”

“妈,我没骂人。她来当说客,让我把饭钱退了,我没答应。”

我妈在那边顿了一下:“不退就对了。当年她走的时候从你存折上划走一万二,我说什么了?你那时候兜里剩两百块钱,吃了一个月清汤面,我说什么了?你现在把电话给那个什么三姨,我跟她说。”

“人走了。”

“走了就对了。你听妈的,别退钱,一分都不退。她要是再闹,妈去你店里坐着,我看谁敢欺负我儿子。”

我笑了一声:“行了妈,您歇着吧,我心里有数。”

刚挂了我妈电话,老郑的电话进来了:“正平,方琳那个朋友圈,我让人查了一下。她那号是新注册的,粉丝不到两千,最近十天发了六条,五条是探店,去的全是城南那片新开的店。我让公司小姑娘翻了她关注列表和点赞记录,发现一个事——她关注了‘鹏达商贸’的官方号。”

“鹏达商贸?”

“高鹏的公司。他名片上印的是项目经理,其实那公司是他舅的,做建材的,鹏达建材。高鹏在里头挂着名,没实权。方琳那号第一条探店视频就发的是鹏达建材的合作餐厅,这事巧不巧?”

我把手机换了个耳朵:“老郑,你意思是方琳跟高鹏早就认识?”

“认识不认识的不好说,但方琳舔鹏达舔得挺明显。她那个号简介里写着‘承接商业拍摄、探店推广、企业宣传’,鹏达是她潜在客户。高鹏带秦丽来你店之前,方琳就发过一条鹏达的软广。你细品。”

我拿笔在台账上记了一笔:方琳—鹏达—高鹏,关联待查。

挂了老郑电话,中午饭点刚过,方琳又来了。这回她没带摄像机,一个人来的,进门也没找座,直接站到收银台前面,手机屏幕朝我:“周老板,我那条朋友圈,你让删的?”

“对。”

“我删了。但我也跟你透个底,我号上那篇文,转载的人不止我一个。秦丽自己有个姐妹群,群里二十来号人,都在传这个事。她那个三姨今天来找你的事,群里已经有人截图了,说你‘连长辈都怼’,还说‘周正平这人油盐不进,谁劝跟谁急’。”

“方总,”我把台账合上,“你跟我说这些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事压不下去了。你不退钱,不道歉,传出去就是你周正平不近人情。商圈里做生意,名声比菜重要,这个道理你比我懂。”

“我不懂。”我站起来,手撑在收银台上,跟她隔着台面对视,“方总,你刚才说号上那篇文你删了,但我手机上还存着截图。你拍我店里的监控画面,没经过我同意,我可以要求你删,不删我走法律程序。你今天来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怕?”

方琳脸上笑了一下:“周老板,你别把事搞大了,对你没好处。”

“我店开在商圈里,工商税务卫生消防,哪样检查我都合格。你一个做自媒体的,号上连个正经单位都没挂,你跟我说搞大?你搞一个试试,看我接不接得住。”

方琳盯着我看了两秒,把手机揣回兜里:“行,周正平,你硬。我话带到了,你自己掂量。”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得地砖“哒哒”响。

小刘从传菜口探出头:“周哥,她又来威胁你?”

“不算威胁,来探底的。”我把台账翻到最后一页,在“方琳朋友圈”后面打了个勾,写了两个字:已删。又补了一行:方琳与高鹏关联待查,鹏达商贸。

下午歇市,张叔蹲在后厨门口剥毛豆,我坐旁边翻手机。秦丽那个姐妹群的事,老郑帮我问了,确实有人在传。截图里有人发了王秀兰在我店门口拎苹果进去的照片,配文:“看看,人家三姨亲自上门说和,被赶出来了,这男的绝了。”

底下有人接:“丽丽当年跟他离婚是对的,这种人不配有老婆。”

也有人说了句公道话:“当年丽丽走的时候把人家存折都清空了,你们怎么不说?”这条评论被群主,应该就是秦丽,秒删了。

我把手机揣兜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张叔抬头看我:“小周,这帮人嚼舌根,你不生气?”

“生气有用吗?张叔,您洗碗这么多年,见过客人因为别人说你家菜不好吃就不来吃的吗?”

“那倒没有。真正来吃的,自己长嘴会尝。”

“所以啊,群里那些人,本来也不来我店吃饭。她们爱说说去,我店里靠的是回头客。”

话是这么说,但当天晚上,真正的麻烦来了。七点多晚市正忙,小刘突然跑过来,举着手机脸色发白:“周哥,大众点评上刚刷出来三条差评,全是今天下午注册的新号,写的全是一星,说咱家菜难吃、服务差、价格贵、食材不新鲜。有一条还配了图,拍了咱家的东星斑,说‘鱼眼睛是凹的,不新鲜’。”

我接过手机翻了翻。三条差评口径统一,全在骂同一个方向,时间间隔不到半小时,注册账号全是新号,名字都是随机字母加数字。点评账号注册有门槛,新号发差评权重低,但架不住集中刷。

“截图存下来。”我把手机还给小刘,“给点评客服打电话投诉,说有人恶意刷差评。把这三条差评的账号信息、发布时间、内容截图打包发到客服邮箱,要求平台核实。”

小刘应声去办。我转头叫来后厨主管小杨:“今天那条东星斑,进货单、验收记录、宰杀前拍的视频,全部调出来。另外监控截一段今天中午东星斑上桌的画面,客人动筷子前后都要。”

小杨愣了一下:“周哥,咱后厨全程有监控?”

“有。去年装的,每个灶眼一个,传菜口一个,宰杀间一个。当时装的时候你嫌费事,现在用上了。”

小杨拍了下脑门:“我忘了这茬了。”转头往后厨跑。

二十分钟后,小杨把东西全调出来了。进货单上写着东星斑三斤二两,单价四百二,验收人小杨签字,验收时间早上七点四十。宰杀视频清清楚楚,鱼在案板上蹦,眼睛是凸的——秦丽说“鱼眼睛是凹的”,跟视频对不上。上桌画面里,鱼端上去秦丽拿筷子戳,戳完说了句什么,邻桌客人还扭头看了一眼。

我把这些打包发给小刘:“点评客服那边你盯紧,把咱的证据同步发过去。另外你注册一个小号,在方琳那条删掉的朋友圈底下,如果她重发的话,把咱这证据贴上去。”

“万一她不重发呢?”

“她会重发的。方琳那个人,不会让这篇文沉底。”

果然,第二天早上,方琳重新发了。这回换了个说法,把秦丽摘出去了,只说我“恶意针对消费者”“用差评掩盖菜品问题”。底下附了那三条差评的截图。

我让小刘把进货单、验收记录、宰杀视频、上桌监控截成一段一分半的短视频,用店里的官方号发了出去。文案就一句话:“东星斑鱼眼凸不凸,各位自己看。进货台账、验收记录、宰杀全程,本店八年一本不缺。差评三条已投诉平台,查IP来源,谁刷的谁心里有数。”

视频发出去两小时,播放量过了八千。底下第一条热评是老郑:“郑建国建材老郑,正平家宴老顾客,吃了六年,食材新不新鲜我舌头知道。那三条差评一看就是黑的。”

底下跟了十几条老顾客的评论,有晒消费记录的,有拍自己桌上菜的,还有一个大哥拍了段视频,对着镜头说:“我昨天中午就在正平家宴吃的饭,东星斑我亲眼看着捞的,眼睛凸得跟灯泡似的。”

下午三点,点评客服回了邮件:三条差评账号经核实为异常注册,内容与事实不符,已删除,并对相关账号做出封禁处理。

小刘把邮件截图发给我,我转手发给了方琳。没配字,就发了一张图。过了五分钟,她回了一条:“周老板,你厉害。”

“方总,”我语音回过去,“你号上那篇文,今晚之前删了。不删的话,我把你跟鹏达商贸的关系、高鹏租车装大款的事一块儿发出去。你自己掂量。”

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快两分钟,最后跳出来一个字:“删。”

傍晚六点,方琳的号清空了。所有探店视频、所有含沙射影的小作文,全没了。小刘刷新了好几遍,乐得直拍大腿:“周哥,她认怂了!”

“别高兴太早。”我把台账翻到最新一页,拿笔写:某月某日,方琳号清空。差评三条已删。关联鹏达商贸,待查。

张叔蹲在旁边剥第二盆毛豆,头也不抬地说了句:“小周,那女的删号了,她那个姐妹群还在呢。”

“张叔,您剥您的毛豆。”

“我剥着呢。我就是跟你说一声,群里那帮人,跟韭菜似的,割一茬长一茬,根子没拔。”

我看了张叔一眼。他低着头剥豆子,跟没事人似的。

“张叔,您说得对。”我把笔帽盖上,“根子在高鹏身上。方琳舔鹏达,高鹏在鹏达就是个挂名的,这事我得查清楚。”

第五章 恶意挑刺造谣食材,扬言差评封杀门店

【人心恶毒,输不起便想毁我基业】

方琳删号之后消停了两天。秦丽也没再来店里,高鹏的车没在门口出现过,对面奶茶店靠窗的位置空了。

我以为这事差不多了,但张叔说得对——根子没拔。

周三中午,店里来了四个客人。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的,平头,戴一副无框眼镜,穿深灰薄毛衣,胳膊底下夹着个公文包。后面跟着三个女的,年纪差不多,打扮利索,进门先站着环顾了一圈,目光在墙上营业执照和投诉电话上各停了两秒。

小刘迎上去引座,平头男摆摆手:“我们自己坐。”挑了张六人台坐下,公文包往桌上一搁,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本子,又掏出一支钢笔。

小刘把菜单递过去,平头男接了,翻了两页,抬头问:“你们老板呢?”

“周哥在后厨忙,您有什么事跟我说就行。”

“那你叫他出来,我有个事想当面问问。”平头男把菜单往桌上一合,钢笔在本子上敲了两下,“我是做餐饮自媒体的,叫孙志刚。今天来呢,是想跟你们老板聊聊。”

小刘跑到后厨找我,把情况说了。我手上正给一锅高汤撇沫,抹了把脸走到前厅。孙志刚见我出来,站起来握手:“周老板,久仰。我在网上看了那个东星斑的视频,拍得不错。”

“孙老师有什么事直说。”

“那我就直说了。”孙志刚把黑本子翻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我回去查了一下你店在大众点评、美团、抖音三个平台上的数据。你店评分4.8,差评率不到百分之二,说实话,在商圈里算拔尖的。但有个事你得知道——你被职业打假人盯上了。”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怎么说?”

“前天的三条差评被删了,你知道是谁刷的,我也大概知道。但我今天来不是替那帮人说话的,我是来跟你谈合作的。”孙志刚把本子转过来给我看,“我在做一期‘后厨透明化’的专题报道,专门探访敢把后厨监控公开的店。你店后厨装了八个摄像头,进货台账八年一本不落,这是极好的素材。我拍出来,发到我的号上,你一分钱不用花。”

“条件呢?”

“没条件,就是一条——你得让我拍后厨洗碗间。我听说你店里洗碗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手洗,不用洗碗机,这在餐饮行业里稀罕。”

我看了他一眼:“孙老师,你后面这三位是?”

“我团队,摄像、编辑、助理。”孙志刚介绍得利索,旁边三个女的朝我点了下头,其中一个短发的补了一句:“孙老师拍过二十多家店,从没翻过车。”

“行,”我站起来,“后厨随便拍,洗碗间张叔您跟他商量,他同意就行。但我也有个条件——你拍完发出去之前,让我看一眼成片,如果有剪辑引导观众往歪处想的,我不发。”

孙志刚笑了一声:“周老板懂行。”他掏出手机跟我加了个微信,“明天上午来拍,不耽误你午市。”

我以为这事往好处走了,结果晚上就出岔子了。

八点来钟晚市正忙,小刘跑过来:“周哥,点评上又刷出两条差评,这回不光是差评,还带图了,拍的是咱家后厨!垃圾桶没盖盖子、案板上有水渍、墙上有一小块瓷砖掉了漆。”

我拿过手机一看,那两张图角度刁钻,明显是从后厨门口往里偷拍的。问题在于,垃圾桶那个确实没盖严——中午忙起来传菜员踢了一脚,盖子滑了;案板上的水渍是刚洗完没擦干;瓷砖掉漆那块是上个月搬冻柜撞的,我已经让工程队这周来补。

图是真的,但拍的人明显是故意挑这个时间点进去的。后厨门口贴着“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谁进去拍的?

“把监控调出来,”我把手机还给小刘,“看今天下午谁进过后厨。”

监控调出来,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后厨门口进来过一个女的,拎着个塑料袋,说是“外卖取餐走错了”。小杨给她指了路她就走了,前后不到一分钟。但监控拍到她进去以后没有马上退出来,而是站在传菜口附近,掏出手机快速拍了两张,然后才退出去。

“把这女的截图截清楚。”我把小杨叫过来,“明天孙志刚来拍后厨之前,先把这事处理了。”

“怎么处理?”小刘问。

“她不是爱拍吗?让她拍个够。”我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明天孙志刚来,让他拍洗碗间的时候,顺便把咱后厨的进货台账、验收记录、消毒记录、员工健康证、食用油和调料的品牌批次全部拍进去。她拍的那几个角度,孙志刚拍的全景一放出来,观众自己会对比——一个断章取义,一个全程透明,谁真谁假一眼的事。”

第二天上午十点,孙志刚带团队来了。张叔一开始不让拍,蹲在洗碗池边上摆手:“拍我干啥,我就是个洗碗的。”

孙志刚蹲下来跟他聊了五分钟,问他手洗和机洗的区别、洗洁精用哪个牌子、碗怎么消毒、一天洗多少只。张叔说着说着来劲了,从洗碗池底下翻出两瓶洗洁精:“看见没,这个是食品级的,我让小周买的。洗碗机费水费电,还洗不干净边角,我手洗了六年,一只碗过三遍水,最后一盆是开水烫。”

孙志刚的摄影师全程录着,又拍了进货台账、消毒记录、健康证公示栏。拍到后厨监控屏幕的时候,孙志刚凑近看了一眼:“周老板,你这监控能回放多久?”

“三十天。”

“那前天有人偷拍你后厨的事,监控还在吧?”

“在。你要拍吗?”

“拍。这段我单独做一期,‘一张偷拍照和一段监控全记录的对比’,播放量不会低。”

当天下午,孙志刚团队走了以后,我让小刘把三条东西整理好:第一,前天偷拍者进后厨的完整监控;第二,后厨所有死角的全景照片,垃圾桶、案板、瓷砖掉漆那块都拍了;第三,工程队明天来补瓷砖的合同照片。

“发到店里官方号上,文案写清楚:网传后厨脏乱差?欢迎各位来店里参观后厨,每天下午两点到四点开放参观,不用预约,推门就进。垃圾桶盖子没盖严?我们认,当天就换了带锁扣的。案板有水渍?刚洗完没擦干,洗碗大姐手慢了。瓷砖掉漆?工程队明天来补。但有一条,偷拍的人,我已经报警了,警方正在查IP来源。”

帖子发出去半小时,评论区涌进来几十条。老顾客老郑第一个转发:“正平家宴后厨开放参观,我第一个去,谁跟我一块?”

底下有人跟:“我上周刚去吃过,后厨看着挺干净的。”“老板敢开放参观就说明心里没鬼。”“那个偷拍的太缺德了,故意挑毛病。”

也有几条酸话,说“做秀”“提前收拾好了再让人看”之类的,但很快被老顾客的评论刷下去了。

晚上九点收档,小刘跑过来:“周哥,那个偷拍的女的,点评账号被封了。平台查了IP,跟上次那三条差评是同一个地址。”

“同一个地址?”我把抹布往台面上一搁,“具体哪?”

“平台没给那么细,就说同一个IP段。咱这片写字楼的宽带。”

我掏出手机打给老郑:“老郑,鹏达商贸的办公地址在哪儿?”

“城南建材市场B区三楼,怎么了?”

“帮我问一句,他们公司是不是用的一栋楼的公用宽带?”

老郑那边顿了一下:“你怀疑偷拍的是鹏达的人?”

“我没怀疑,我就问问。”

“行,我找人打听。”

第二天老郑回话了:“问到了,鹏达跟隔壁两家公司共用一个宽带路由,IP段确实是写字楼公用的。但有个事有意思,鹏达前台那个小姑娘,前两天在朋友圈发了一张图,拍的是外卖,背景是办公室,桌上搁着一个黑色本子和一支钢笔,那个本子跟我见过的孙志刚那个一模一样。”

“本子上有没有字?”

“拍得不清楚,但封面有个烫金的标,孙志刚那个也有。”

我把这条信息在台账上记了一笔:鹏达前台与孙志刚关联?待查。

然后给孙志刚发了条微信:“孙老师,你那个黑皮本子,除了你自己,还有谁有?”

过了十分钟孙志刚回过来:“周老板你问这个干什么?”

“有人拍到了鹏达商贸前台桌上有同款本子,封面烫金标都一样。你想想,你丢过本子没有?”

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回了一条语音,语气明显不对了:“我上个月在城南建材市场做一场探店,去鹏达拍过他们老板的访谈。拍摄结束本子忘在前台了,过了两天去拿,前台说没看见。我以为是丢在路上了,就没当回事。”

“孙老师,”我回过去,“你那个本子上记了什么?”

“记了我所有探店客户的信息,包括报价、联系方式、合作条款。还有……”他顿了一下,“还有你店里那个东星斑视频的拍摄计划。”

第六章 颠倒黑白卖惨洗白,自诩当年受尽委屈

【虚荣落败,便做一副受害者模样】

孙志刚本子丢了这事,比我想的严重。

他当天晚上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周老板,我本子上记了二十几家店的探店计划,其中有一页专门写了你家店——东星斑视频的拍摄脚本、我打算从哪个角度拍、采访哪几个老顾客、对比哪几个竞品店。这一页被人撕了。”

“你怎么知道被撕了?”

“我拿到本子的时候,最后几页有撕痕,正好是我写你家店那几页。前面二十几页探店记录都在,唯独你家店的计划没了。”

我靠在收银台边上想了两分钟:“孙老师,你那个本子是谁还给你的?”

“前台,鹏达的前台。她说‘孙老师您本子落这儿了,我们老板让我收好的’。我当时还谢了人家。”

“鹏达老板叫什么?”

“高鹏他舅,叫高建国。跟我做探店的时候高鹏也在场,他坐旁边听了全程。我当时讲我下一期要拍正平家宴的后厨透明化,高鹏还问了我一句‘那家店你认识老板?’我说不认识,人家店口碑好,值得拍。”

我把这事跟老郑通了气。老郑在电话那头啧了两声:“这个高鹏,有点东西啊。本子是他舅公司的前台收的,还的时候缺了几页,时间刚好卡在你家东星斑视频发出去之前。他拿走那几页干嘛?”

“拿了我店探店计划,就知道孙志刚会来拍我后厨,还知道孙志刚的拍摄重点在洗碗间。偷拍的人进后厨专挑垃圾桶和案板拍,角度跟孙志刚的拍摄计划里写的‘死角曝光点’一模一样。”

“嘿,”老郑笑了一声,“高鹏拿着孙志刚的脚本,找了个女的去拍‘翻车素材’,拍完再发差评,环环相扣啊。”

“不止,”我把手机换了个耳朵,“你忘了秦丽去农批市场打听我进货渠道,还找了个姓孙的供应链来给我报低价?那个姓孙的,跟孙志刚不是一个人,但两件事都是冲着我的食材来。一边想换我的供货商,一边找人偷拍我后厨,两条线一起走,最后都指向鹏达。”

老郑在那边沉默了几秒:“正平,你打算怎么弄?”

“证据先攥紧。孙志刚丢本子的事,让他自己发一条说明,把经过讲清楚,不点名。我这边把偷拍者的监控和鹏达前台的关联发出来,让商圈里的人自己看。高鹏再跳,我就直接把偷拍视频和本子的事一块儿捅到建材市场管理方去。”

挂了电话,我把孙志刚叫来店里聊了一下午。他听完我的分析,钢笔在桌上戳了好几下:“我干探店五年,头一回被人当枪使。周老板,你说怎么弄,我配合。”

“你发个声明,就说你本子在鹏达前台丢了,本子上有探店计划。发完以后,把那条东星斑的视频照常发,该夸夸,该客观客观。高鹏那帮人不是想让你拍我后厨翻车吗?你就好好拍,拍得比他们想要的还细,让他们看看什么叫搬石头砸自己脚。”

孙志刚把钢笔帽一扣:“行,明天发。”

结果孙志刚的声明还没发,秦丽先来了。

周四傍晚五点半,饭点刚起,秦丽进了店。这回她没化妆,头发随便扎了个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底下是条皱巴巴的休闲裤。进门也不挑座,站在大厅中间,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正在擦桌的小刘身上。

“服务员,”她嗓子哑着,“叫你们老板出来。”

小刘看了我一眼,我正站在收银台后面理账单,朝他点了下头。

秦丽走到收银台前面,没看我的脸,手撑在台面上,肩膀缩着,整个人跟之前那个穿白外套点一万二菜的样子对不上号。

“周正平,”她声音不大,但店里几桌客人都放下了筷子,“我今天来,不点菜,不吃饭。我就想问你一句话——你非得把我往死里逼吗?”

“我逼你什么了?”

“方琳号删了,朋友圈也清了,你还不满意?你让孙志刚发什么声明,说本子在鹏达丢的,你这是要干什么?高鹏他舅跟这事有什么关系?你把我们全扯进去,你才甘心?”

我把手里的笔搁下:“秦丽,孙志刚的本子是在鹏达前台丢的,他自己要发声明,跟我没关系。至于你和高鹏,你回去问问高鹏,上个月孙志刚在鹏达拍访谈的时候,他是不是翻了人家本子?他是不是照着本子上写的拍摄计划,找了个女的来我后厨偷拍垃圾桶和案板?”

秦丽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你再问问高鹏,”我往前探了半步,压低声音,“他那个项目经理的名头是怎么回事?他舅的公司他占多少股?他那天开来的车是哪来的?你回去都问清楚了,再来跟我说话。”

秦丽肩膀抖了一下。她嘴唇哆嗦着,眼圈慢慢红了,这回不是装的,是急的。

“周正平,你别扯高鹏,咱俩的事扯高鹏干什么……”她声音小下去了,底气明显不足。

“因为你找来的那些人,全是冲着我店来的。方琳发朋友圈,姓孙的供应链来报低价,偷拍我后厨的跟鹏达前台用一个宽带,孙志刚的本子在鹏达丢的——你跟我说这是巧合?”

秦丽不说话了,手从台面上收回去,攥着外套下摆,绞了两圈。店里安安静静的,老郑那桌筷子搁在碗上,靠着椅背看;靠墙那桌一家四口,男的把手机放下了,女的端着水杯没喝;传菜口小杨伸着脖子,手里那盘菜端了半天没往外送。

“我不知道……”秦丽嗓子更哑了,“方琳发朋友圈我知道,偷拍的事我不知道……”

“那你现在知道了。”我往后退了一步,手揣进围裙兜里,“秦丽,我跟你说最后一遍——你来吃饭,我欢迎,多少钱的菜我都做,吃完扫码。你跟我玩这些花样,我也接得住。但你要是再带着人上门闹,别怪我说话难听。”

秦丽站在收银台前面,头低着,头发从耳朵后面滑下来挡住了半张脸。旁边桌一个大姐小声跟她同伴说了句什么,同伴点了点头。

过了有半分钟,秦丽抬起头,眼睛红着,鼻尖也红着,但没掉眼泪。她把手伸进外套兜里掏了两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拍在台面上。

“我吃碗面,”她嗓子哑得厉害,“西红柿鸡蛋面,就我一个人。”

我把钱推回去:“先吃,吃完再付。”

她没再说话,转身找了个靠墙的两人小桌坐下了,脸朝着墙,背对着大厅。

小刘过来小声问:“周哥,真给她做?”

“做。西红柿鸡蛋面,加个煎蛋,面多下点。”

面端上去的时候,秦丽拿筷子挑了两根送嘴里,嚼了两下就放下了,手撑着额头,在桌子前面坐了好一会儿。店里客人陆陆续续走了两桌,进来两桌,没人再盯着她看。

她吃了半碗,站起来到收银台扫码付了十八块,我没多收。她把外套拉链拉到脖子根,推门出去,风铃响了一声。

小刘凑过来:“周哥,她刚才说的那些,偷拍的事她不知道,你信吗?”

“不知道就不知道吧。”我把那碗剩的半碗面端进后厨,“面是我做的,钱是她付的,两清。”

张叔在后厨洗碗,见我端了半碗面进来,探头看了一眼:“谁吃的?”

“秦丽。”

“哦。”张叔把手里的碗冲了一遍水,搁进消毒柜,“她刚才在外头说话,我听见了。她说你不知道偷拍的事,这话倒是像真的。那女的虚荣归虚荣,找人偷拍自己前夫店里的垃圾桶——她干不出来,太掉价。”

“张叔您倒是看得明白。”

“我洗碗洗了六年,什么人什么心,碗上见不着,脸上多少能瞧出来。”张叔把消毒柜门一关,拍了拍手,“不过小周,她那个对象高鹏,这人不行。出了事让女的出头,自己缩在后头,连个面都不敢露。今天秦丽来店里,高鹏的车停没停?”

我愣了一下。对,秦丽今天是走着来的,门口没见那辆黑色轿车。

“小刘,”我朝前厅喊了一嗓子,“刚才秦丽从哪边过来的?”

小刘探进头来:“东边路口走过来的,没坐车。”

我把围裙带子紧了紧,拿起手机给老郑发了条微信:“帮我问问,高鹏那辆黑色轿车这两天有没有往建材市场开。”

老郑回得很快:“问过了。高鹏这两天没去鹏达上班,他舅高建国前天在公司发了一通火,说高鹏‘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具体什么事没说,但前台小姑娘跟同事抱怨,说高鹏让她收了个本子又让她把本子还回去,回头出了事全推她头上,她不想干了。”

我把这条消息截了图,存进手机相册。然后打开铁皮柜,把今天的事记在台账上:

“某月某日,秦丽来店吃面,十八块,付清。偷拍者与鹏达前台关联已确认。高鹏未出面,与秦丽疑似生隙。孙志刚本子被撕页一事,待其声明发出后跟进。”

底下又拿红笔圈了一行:公私分明,对谁都一样。

临睡前,手机响了一声。孙志刚发来一条微信,就一句话:“周老板,声明明天上午十点发。另外——高建国刚才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想约我吃个饭,聊聊‘误会’。我去不去?”

我想了想,回过去:“去。带上录音。”

第七章 真相大白全场哗然,围观顾客尽数清醒

【群众眼明心亮,善恶终有分辨】

孙志刚的声明是周五上午十点整发的。

他没发在自己号上,发在了城南餐饮商圈一个一千多人的同行群里,群主是商圈餐饮协会的老会长孙德厚。声明写得干巴巴的,没带一点情绪:“本人孙志刚,做探店五年。上月受鹏达商贸邀请前往该公司拍摄企业访谈,随身携带黑色工作笔记本一本,内附二十余家餐饮店探店计划及报价。拍摄结束后本子遗忘在前台,两日后取回,发现其中关于正平家宴的拍摄计划页被撕走。今日特此说明,本人与正平家宴的合作正常进行,探店视频按原计划拍摄发布。至于本子被撕页一事,本人已向商圈管理方报备,保留追责权利。”

声明发出去不到十分钟,群里就炸了。

老郑第一个把截图转到自己朋友圈,配了句话:“鹏达商贸前台收着人家的本子,还回去少了几页,少的正好是正平家宴的拍摄计划。巧了么不是?”

底下有人问怎么回事,老郑统一回复:“自己品。”

孙德厚老会长在群里跟了一条:“我看了正平家宴的进货台账和后厨监控,八年一本不缺,后厨八个摄像头无死角。这种店在商圈里是标杆,谁搞这种下作手段,商圈里容不下。”

老会长一发声,群里风向立刻变了。之前有人转发过方琳那篇小作文的,赶紧删了;有人在群里问过“正平家宴是不是真宰客”的,这会儿改口说“我就说嘛,人家开了八年口碑店”。鹏达商贸在群里有个对接人,从头到尾没敢冒头,头像灰着。

小刘在店里刷手机,一条条念给我听。我手上正给一锅红烧肉收汁,头也没抬:“别光看群,你盯着点评和抖音,那边才是主战场。”

话没说完,点评上又冒出两条差评,跟之前一个套路,新号、一星、配图模糊。但这回不用我动手,底下老顾客先怼上了:“又来了,同一套图翻来覆去发,鹏达商贸给你们结工资不?”那条差评底下跟了二十多条回复,发帖的号扛不住,自己把评论删了。

下午两点,孙志刚给我打电话,说他刚从高建国的“误会饭局”上撤出来,录音拿到了。我让他来店里一趟,他到了以后把录音放给我听。

高建国声音粗,带点烟酒嗓:“孙老师,这事是我外甥不懂事。他拿你本子那事我真不知道,我要知道我第一个抽他。但你看这样行不行——你那个声明别发了,我让高鹏给你赔个不是,再给你补一笔误工费。都是商圈里混的,闹大了不好看。”

孙志刚在录音里问:“高总,高鹏拿我本子撕我计划页,这事跟我没关系。我就问一句,他撕我计划页干什么?”

高建国那边顿了几秒:“他脑子有病,想自己做个探店号,看你的计划写得好,想照着学。这事他跟我解释过了,说就是想抄个近道,没别的意思。”

“那他找人偷拍正平家宴后厨,还刷差评,这也是抄近道?”

“这个……”高建国又顿了一下,“这个我真不知道。我回头问他,问清楚了我给你个交代。”

录音到这里就断了。孙志刚把手机收起来:“周老板,高建国全程没提一句你的店,光说赔我误工费。他那个态度,就是想把我嘴堵上,你那边他压根没打算认。”

“你打算怎么办?”

“声明我已经发了,群也转了,剩下的我不掺和了。你店的事你自己弄,我最多把探店视频拍好发出去,算是还你个公道。”

“行。”我拍了拍他肩膀,“你视频好好拍,拍完发之前给我看一眼。”

孙志刚走了不到一个钟头,秦丽的电话打过来了。她没来店里,直接打的手机,嗓子发紧:“周正平,高鹏被鹏达开了。”

“开了?”

“他舅今天下午在公司当众宣布的,说高鹏‘挂名吃空饷、在外头打着鹏达旗号办私事’,把他的工位清了,门禁卡收了。高鹏回来跟我发了一通火,说都是你害的。他摔了两个杯子走了,手机也关机了。”

我把手机换了个耳朵:“他摔杯子你跟我说干什么?”

秦丽在那边卡了两秒,声音低下去:“我没地方说了。”她顿了一下,“周正平,我问你个事,你实话跟我说——高鹏那个项目经理,到底是个多大的官?”

“你认识他这么久,没问过?”

“我问过,他说是‘综合部经理’,管行政和采购。他给我看过工牌,鹏达商贸的,上面印着项目经理。”

“他那个工牌,你仔细看过没有?”

秦丽不说话了。过了几秒,她嗓子有点抖:“你是说工牌是假的?”

“秦丽,我没说他工牌假的。我就问你——他带你回过公司没有?见过他同事没有?他那个项目经理管采购,采购合同你见过没有?”

电话那边传来吸鼻子的声音,秦丽在抹脸。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他带我去过一回,前台那个小姑娘叫他‘鹏哥’,没叫高经理。我以为人家公司叫得亲切。”

我靠在收银台边上,把手机换了个手:“秦丽,我跟你交个实底。高鹏开的那辆车,是租的。他那个项目经理,工牌上印的字是‘项目专员’,不是经理。他舅高建国今天下午在办公室骂他,前台小姑娘都听见了,说高鹏‘在外头打着我旗号装大款,连个正经合同都没签过’。这话你要不信,你自己去鹏达问。”

电话那边彻底安静了。过了十几秒,秦丽把电话挂了。

小刘从传菜口探出头,嘴张着,一脸震惊:“周哥,高鹏那个经理是假的?”

“工牌是真的,职位是假的。鹏达的项目专员,他把自己印成项目经理,差一个字,差的不少。”

小刘一拍大腿:“怪不得他那天点菜的时候说‘我平时带丽丽吃饭都得挑地方’,合着全是装的!”

“行了,少八卦。你去前厅盯着,下午还有一桌团餐。”

团餐是下午三点到的,老郑介绍的,建材市场几家商户凑的局,一共十六个人,坐了最大那张桌。老郑坐主位,菜上齐了以后他敲了敲杯子站起来:“各位,今天这顿我请,一是咱们建材市场几家老兄弟聚聚,二是给正平家宴撑个场——人家后厨敢开放参观、台账八年不丢,这是正经做生意的,咱们得捧。”

桌上十六个人齐刷刷举杯。坐老郑旁边一个胖胖的男的接话:“老郑跟我们说了你那个事,前妻带人上门点一万二的菜想吃白食,你给怼回去了。痛快!这年头做生意的,碰上这种事先认怂的多,敢硬刚的少。”

另一个戴眼镜的接:“我昨儿在群里看见孙会长发话了,说你这店是商圈标杆。我跟你们说,孙会长那人从来不夸人,他夸了就是真行。”

我端了杯茶过去敬了一圈:“各位吃好喝好,菜不够随便加,今天团餐按八折算。”

老郑把眼一瞪:“打什么折?该多少多少,你店又不缺客人。”

“团餐规矩,十六人以上八八折,菜单上印着的。您这桌十六个人,我按八八折算,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老郑拿筷子点了点我:“你小子,死脑筋。”嘴上骂着,脸上笑开了花。

傍晚六点多,秦丽又来了。这回她没进门,站在门外头,隔着玻璃门冲我招手。我推门出去,她站台阶底下,脸白着,嘴唇没血色,手攥着手机,屏幕亮着。

“周正平,高鹏跑了。”她把手机屏幕怼到我面前,上面是微信聊天记录,高鹏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我出去躲几天,你别找我。”前面几条是语音,她点开让我听:“你前夫那个店,我迟早收拾他……你等着,我找我舅再要点钱,咱俩换个城市……”

秦丽把手机收回去,嗓子哑得快出不了声:“他骗了我大半年。那个车是租的,工牌是假的,他舅压根没打算把公司给他。他连房租都是我在交。他跑了,房东今天打电话催下季度房租,我才知道他跟我合租那房子,合同上写的是他名,押一付三,他付了一季就再没管过。”

我听完没说话。秦丽站在台阶下面,手攥着手机,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哭出声,就是抖。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不知道。”她抬起头看我,眼睛肿着,“周正平,我不是来求你什么的。我就想问你一句——你当年摆盒饭摊的时候,兜里就剩两百块钱,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看了她两秒:“一天三顿清水面,卧个鸡蛋就算改善伙食。熬呗,还能怎么着。”

秦丽嘴唇抿了一下,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没回头,撂了一句话:“你那个店,好好开着。别让人欺负了。”

我站在台阶上看她走远,拐进东边路口不见了。小刘凑出来:“周哥,她咋回事?”

“高鹏跑了,把她撂半道上了。”

“活该。”小刘说完看了我一眼,又补了一句,“不过她也怪倒霉的。”

“你回去干活,别在这儿感慨。”

晚上收档以后,我把今天的事记在台账上:孙志刚声明已发,群内风向逆转。高建国饭局录音存证。高鹏被鹏达开除,跑路。秦丽独自来店门口,未进店。老郑介绍团餐一桌,按八八折收账。

写完把本子合上,蹲在收银台后面抽了根烟。张叔端了杯热水过来搁在台面上,自己也蹲下来卷了根旱烟。

“小周,明天那个探店视频拍不拍?”

“拍。孙志刚说了,好好拍,把后厨洗碗间那段放最前面。”

“那行。我明天把洗碗池刷干净点,别给你丢人。”

“张叔,您那洗碗池哪天不干净了?”

张叔嘿嘿笑了一声,拿火柴点了烟,吸了一口:“对了,老会长明天来不来?”

“来。老郑说孙德厚明天亲自过来看看后厨,顺便在咱店吃顿饭。”

张叔把烟灰弹了弹:“那老头我认识。当年你摆盒饭摊,他弟老孙头天天来吃,后来老孙头给你介绍了第一个婚宴,就是老会长牵的线。他明天来,看见后厨墙上那块牌子,不知道还认不认得。”

我愣了一下:“什么牌子?”

“你装什么糊涂?后厨过道那块老榆木匾,‘诚信为本’,底下落款‘老饕孙记赠’就是老会长年轻时候开饭馆用的字号。当年他弟把牌子摘下来给你的时候,你连个正经挂的地方都没有,拿铁丝拴在出租屋门框上。后来开店了才挂后厨过道。”

我吸了口烟,没接话。那块匾我天天从底下过,没细想过落款的事。张叔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老孙头当年把牌子递给我的时候说了句“我哥写的,他字好”,我当时光顾着谢,没多问。

“张叔,老会长明天来,您跟他提这个?”

“提什么提,人家自己长眼睛不会看?”张叔把烟屁股摁灭在台阶上,“我就是跟你说一声,明天好好拍,别掉链子。”

第八章 天价账单分毫不少,势利二人当众社死

【规则从不偏袒虚荣,恶意终需付出代价】

周六中午,店里比平时多摆了两张临时台。

老会长孙德厚十点半就到了,穿一件藏蓝中山装,头发全白,腰板挺得笔直,进门先跟老郑握了手,又扫了一圈大厅,目光在墙上营业执照和投诉电话上各停了两秒。孙志刚的摄像机架在传菜口边上,老会长一进门就开录了。

“正平,”孙德厚冲我招手,“后厨带我看看。”

我领他往后厨走,路过过道那块老榆木匾时,他脚步放慢了。匾上“诚信为本”四个字描了绿漆,边角磕掉一块,露出底下白茬。他仰头看了几秒,伸手摸了摸落款处“老饕孙记赠”几个字,指甲在刻痕里刮了一下。

“这牌子挂这儿几年了?”

“开店就挂上了。早先摆摊时候挂出租屋门框上,铁丝拴的,后来搬了三次,漆磕掉一块,我一直没补。”

孙德厚没接话,收回手继续往后厨走。进了后厨他挨个灶眼转,弯腰看灶台底下油垢,伸手摸排烟罩内壁,开冰箱闻了闻,又蹲下来看洗碗间。张叔正蹲在地上拿刷子蹭洗碗池边角的水垢,见老会长进来,站起来搓了搓手上的灰。

“张师傅,”孙德厚冲他点了下头,“你在这店干几年了?”

“六年多,差仨月七年。”

“洗碗手洗,不用机器,是你自己定的还是老板定的?”

“我自己。机器费水,边角洗不干净。小周由着我,我要什么洗洁精他买什么,从不问价。”

孙德厚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声:“你倒会用人。”他转回去接着问张叔,“工资按时发?”

“按月发,一号发当月的,从不拖。去年我老伴住院,小周预支了半年工资给我,我说打欠条,他不要,说‘张叔你先用,啥时候有啥时候还’。我年底还清了,他多给我塞了两千,说是年终奖,其实我知道就是变着法补贴我。”

孙德厚听完没再问,背着手出了后厨。走到大厅正中,他站定了,冲孙志刚的镜头说了段话:“我孙德厚,城南餐饮商圈干了四十年。正平家宴这家店,后厨八个摄像头、台账八年不落、洗碗工手洗六年不用机器——这些事我今儿亲眼看了,亲耳听了。商圈里最近有些风言风语,说这家店食材不新鲜、宰客、后厨脏乱,我看了,全是扯淡。谁再传这种话,让他来找我,我当面跟他对。”

老会长这段拍完,孙志刚把机器一关,冲我比了个手势。老郑在旁边带头鼓掌,大厅里几桌客人跟着拍了几下。

孙德厚坐下吃饭,老郑陪着,点了四个菜一个汤,没喝酒,吃完让服务员结账。小刘说老板交代了免单,孙德厚把脸一板:“免什么单?我夸你两句就免单?那我成什么了?照收。”他自己扫的码,付了二百三十六,一分不少。

下午两点,孙志刚把探店视频剪出来给我看。十五分钟,后厨洗碗间拍了五分钟,张叔手洗流程全程特写,进货台账一页页翻,老会长那段话放在了最后三十秒。我看完点了头,让他发。

视频发出去三个钟头,播放量过了五万。底下评论区炸了锅,本地生活号、餐饮同行号、老顾客号全在转。有个本地美食博主发了一条:“正平家宴我去吃过六回,红烧肉和东星斑从来不掉链子。老板是个狠人,菜量实在,价格透明,今天看了后厨监控,服气。”

也有骂的,说“作秀”“提前排练好的”,但底下立刻有人怼回去:“你作秀一个八年台账给我看看?你作秀一个后厨开放参观给我看看?”

傍晚五点半,晚市刚起,秦丽和高鹏来了。

高鹏走在前面,黑着脸,步子急,秦丽跟在后头小跑。两人进了门也不找座,高鹏直奔收银台,手撑在台面上,嗓子又粗又急:“周正平,你行啊,联合孙志刚搞我,让我舅把我开了,你满意了?”

大厅里坐了一半客人,齐刷刷抬头。老郑今天又来吃饭,坐在老位置,筷子往桌上一搁,靠着椅背看过来。

“高鹏,”我把手里的账单夹搁下,“你舅开你,是因为你拿孙志刚的本子撕页、找人偷拍我后厨、刷差评。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少扯!要不是你把事捅到群里,我舅能知道?”

“你舅知道不知道,你自己心里没数?孙志刚本子是在你舅公司前台丢的,还回去少了几页,前台小姑娘跟你舅一说,你舅能查不到你头上?你拿我当傻子,也拿你舅当傻子?”

高鹏嘴张了两下,秦丽在后面拽他袖子:“高鹏,走吧,别在这儿……”

“你闭嘴!”高鹏甩开她胳膊,声音又拔高了,“要不是你带我来这破店吃饭,能有这些事?”

秦丽被他甩得退了一步,脸涨得通红。大厅里有人小声笑了一声,高鹏扭过头去瞪,没找着是谁笑的。

“高鹏,”我把POS机从台面底下拿出来,搁在账单夹旁边,“你今天来,是吃饭还是结账?”

“结什么账?”

“上次那桌一万二,秦丽付了。但后来你找人偷拍我后厨、刷差评、投诉我供货商,这几笔账,我今天跟你算算——你投诉老赵缺斤短两,市场管理员查了监控,老赵秤没问题,你属于恶意投诉。你找人偷拍我后厨发差评,平台查了IP,封了号,我这边监控全录着。这两件事我要是报案,够你喝一壶的。”

高鹏脸上那层横肉抖了一下:“你吓唬谁呢?”

“我不吓唬你。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打110,你看警察来不来。”我掏出手机搁在台面上,没解锁,就搁着。

高鹏盯着手机看了几秒,肩膀塌下去一截。他扭头看了一眼秦丽,秦丽站在两步开外,眼睛看着他,没说话,那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行,周正平,你狠。”高鹏从兜里掏出手机,扫了收银台上的收款码,“多少钱?”

“什么多少钱?”

“你不是要报案吗?我赔你损失,行了吧?你说个数。”

我把手机收起来揣兜里:“高鹏,我不要你赔钱。我就要你当着今天在座这些客人的面,把话说清楚——你投诉老赵缺斤短两,是不是故意的?你找人偷拍我后厨,是不是故意的?你刷那几条差评,是不是故意的?”

高鹏嘴唇抿成一条线,腮帮子鼓了两下。

“你要是不说也行,”我指了指传菜口上面那个摄像头,“那个摄像头连着外面大屏,后厨监控实时播的。你今天说的话、做的事,外头路过的人都能看见。你自己掂量。”

高鹏抬头看了一眼摄像头,又扭头看了一眼大厅——老郑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旁边两桌客人端着茶杯看,传菜口小杨伸着脖子,后厨门口张叔探出半个脑袋,孙志刚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门口举着手机在录。

“我……”高鹏嗓子干了,咽了口唾沫,“我投诉那个供货商,是故意的。偷拍的事,也是我找人干的。差评也是我让人刷的。”

“大点声,后头听不见。”

“故意的!”高鹏嗓门拔起来,脸憋得通红,“都是我干的!行了吧!”

大厅里安静了两秒,然后老郑带头笑了一声,紧接着好几桌都笑出了声。高鹏站在收银台前面,拳头攥着,肩膀抖着,眼睛往地上看。

“行,说清楚了就行。”我把POS机往他面前推了推,“你走吧。以后别来我店了,来了我也不做你生意。”

高鹏扭头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差点撞上玻璃门,手推了一下才推开,出去以后步子越来越快,拐过街角不见了。

秦丽没跟着走。

她站在收银台前面,手攥着包带子,低着头,肩膀缩着。大厅里客人开始小声议论,有人拿手机拍,秦丽也没抬头。

“秦丽,”我把声音放平了,“你还有事?”

她抬起头,眼圈红着,但没掉眼泪:“周正平,我今天来,是跟他把话说清楚的。他骗了我大半年,我认栽。我来之前跟他说好了,今天当着你的面把事说开,以后各走各的。他刚才那副样子你也看见了,出了这门,我跟他没关系了。”

“那是你的事。”

“我知道。”她吸了口气,“我来还有一件事——你上次问我,当年你摆盒饭摊的时候我嫌你穷走了,我认。但你有一件事不知道。”

“什么事?”

“你摆摊那会儿,你三轮车被城管扣了那天晚上,我其实回来过。我在马路对面站了半个钟头,看你蹲在马路牙子上数零钱,我想过去,没迈开腿。后来我走了,第二天搬的家。”

我看着她,没说话。

“我说这个不是求你原谅。我就是想让你知道,当年那事,我没你想的那么心安理得。”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搁在台面上,“这是一万二。你上次说我当年从存折上取走一万二,我今天还你。利息我算不清,你看着扣。”

我把信封拿起来,掂了掂,又搁回台面上:“秦丽,当年那一万二,我说了不追。你今天还我,我也不要。你拿回去,把房租交了,找个正经事做。”

秦丽嘴张了一下,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拿手背蹭了一下,把信封收回去揣包里,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动了两下,最后只说了句:“你那牌子,后厨那块,好好挂着。别磕了。”

推门出去了。风铃响了一声。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老郑站起来鼓了两下掌,旁边几桌跟着拍了几声。老郑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正平,你这事办得敞亮。”

“老郑,您别夸我,我这就是做生意的本分。”

“本分个屁。换个人试试,早心软免单了,要么就吵得不可开交。你这一步步的,证据攥着,人情留着,脸面给足,最后还让人自己把话说明白——这叫本事。”

我把台面上的账单夹收进收银台,没接话。孙志刚收了手机走过来:“周老板,刚才那段我录了,发不发?”

“发。把高鹏那段掐头去尾,留中间‘都是我干的’那句就行,别把他脸露全。秦丽那段别发,跟她没关系了。”

孙志刚比了个OK的手势走了。

张叔从后厨端了碗汤出来搁在我面前:“小周,喝口汤。刚才那出戏,你在台前唱,我在后头听着,心里痛快。这碗汤我请的,紫菜蛋花,没放味精。”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得呲了下牙。张叔蹲在旁边笑,笑完了说:“对了,老会长走的时候让我跟你说句话——他说那块牌子他认了,落款是他写的,字丑,让你别嫌。他还说,牌子磕掉那块漆,他回头找个老木匠给你补上,补好了重新挂前厅去。”

“前厅挂哪儿?”

“收银台正上方。他说那位置好,客人进门抬头就看见。”

第九章 旧情彻底清零,守规踏实方得始终

【浮华皆是泡影,踏实立身方为真】

高鹏跑路之后第三天,秦丽给我发了条微信,就一句话:“房租我交了,找了个服装店导购的活,先干着。”

我回了个“嗯”。

她又发了一条:“方琳那个号被封了,她公司也黄了,听说她拿着探店视频的素材去跟几家店要钱,人家没给,她就把视频剪了发黑稿,被人告了。”

我没再回。把手机揣兜里,蹲在后厨门口剥蒜。张叔端了盆毛豆过来蹲旁边,两人闷头剥了十几分钟,张叔先开的口:“小周,那个女的走了?”

“走了。”

“以后不来了?”

“不知道。来就来呗,吃饭付钱就行。”

张叔嘿嘿笑了一声,把剥好的毛豆往盆里一推:“你这人,心硬归硬,但硬得有分寸。”

隔了一周,老会长孙德厚真找了个老木匠来,把后厨过道那块老榆木匾摘下来,补了漆,配了副新铜挂钩,挂到前厅收银台正上方。挂的那天老会长亲自来的,踩着梯子把匾扶正,拿水平尺量了两遍,下来端详了半天,说了句:“行了,正了。”

匾挂上去以后,进门的客人抬头就能看见“诚信为本”四个字,底下小字写着“老饕孙记赠”。有老顾客问这牌子哪来的,小刘就讲一遍:当年周哥摆盒饭摊,老会长他弟天天来吃,后来给牵线介绍了第一个婚宴,牌子是那时候送的。客人听完“哦”一声,坐下吃饭,点菜时翻到菜单扉页那行小字“本店菜量实在,点多了服务员会拦,您别嫌我多嘴”,笑一笑,该点点。

孙志刚的探店视频发出去以后,店里多了不少新客,周末排号能排到三十几桌。小刘忙得脚不沾地,招了两个新服务员,培训第一课就是我讲的那套“劝退话术”。新来的小姑娘脸皮薄,客人点第四道硬菜的时候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哥,要不先吃着,不够再加?”客人乐了:“行,听你的。”

老赵的香菇我退了两回,第三次他亲自扛着箱子来的,拆开让我闻,我闻完点了头,他才松口气。结账时候他提了一嘴:“正平,那个姓孙的供应链前两天又来找我了,问我能不能牵线跟你见一面。我说你拉倒吧,正平那人认渠道,你报多低价他都不带看的。”

“你回得对。”我把香菇单子签了递给他。

入冬以后店里换菜单,我把佛跳墙从“时价”改成了固定价,三百八一位,写在菜单最显眼的位置。小刘问为什么,我说:“有人拿时价做文章,说咱看人下菜碟。固定价写清楚,谁来都一样。”

改完菜单那天下午,秦丽来了。

她这回没打电话,直接进的门,穿一件深灰羽绒服,头发剪短了,齐耳朵,看着利索了不少。进门也没挑座,站到收银台前面,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搁在台面上。

“周正平,这个给你。”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张收据,上面写着“今收到秦丽归还婚内共同存款壹万贰仟元整”,底下是她签的名,日期是今天。

“我说了不用还。”

“你说不用还,我没说不还。”她把收据往我面前推了推,“你收着,当个凭证。我秦丽欠你的,还清了。”

我把收据叠了两折,夹进铁皮柜里那本最早的台账里,就夹在当年她取走一万二那笔记录后面。本子上那页写着:“某年某月某日,秦丽取走婚内存款一万二,说是她挣的,不追。”底下我补了一行:“某年某月某日,秦丽归还一万二,已收。”

合上本子,我问她:“吃饭没有?”

“没呢。来碗面,西红柿鸡蛋的。”

“十八。”

“知道,扫码。”

她扫码付了钱,坐到靠墙那张两人小桌上。面端上去她吃得慢,一根一根挑着吃。吃完把碗往传菜口一搁,说了句“面不错”,推门走了。

小刘凑过来:“周哥,她以后是不是常来?”

“来就来呗,吃面十八,吃饭按菜单,跟别的客人一样。”

“那你跟她……”

“小刘,”我把抹布往台面上一拍,“你最近是不是闲的?前厅桌子擦了没有?”

小刘缩着脖子跑了。

腊月里商圈餐饮协会搞年度评选,老会长孙德厚提了正平家宴的名,评了个“诚信经营示范店”。挂牌那天老郑来了,孙志刚扛着机器来拍,张叔换了身干净围裙站在后厨门口,小刘把牌子挂在前厅墙上,跟“诚信为本”那块匾挨着。

晚上收档,我蹲在店门口台阶上抽烟。张叔端了杯热水出来递给我,自己也蹲下来卷旱烟。

“小周,今年生意咋样?”

“比去年好。翻台率上来了,回头客多了两成。”

“那过年给员工发多少?”

“按老规矩,年前多发一个月工资,年货另算。你那份我单独包了个红包,比去年多两千。”

张叔把旱烟点着,吸了一口:“我那份你看着给,多了我也花不完。”

“花不完存着。您那洗碗池再洗几年,等我开分店了您还得带徒弟。”

张叔乐了:“还开分店?”

“看情况。先把手头这家做稳了再说。”

抽完烟我站起来拉卷帘门,锁了两道。回头看了一眼店里,前厅灯关了,收银台上方那块老榆木匾在暗处只剩个轮廓,“诚信为本”四个字看不太清,但我知道它在。

铁皮柜里今天新入了一本台账,封面写着年份,第一页第一行记着:“正平家宴,诚信经营示范店,商圈餐饮协会颁。明日待办:核对春节菜单,给员工订年夜饭。”

底下拿红笔圈了一行字,跟前面七本一模一样:

本店概不赊账,对谁都一样。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所有人物、事件、地名均为艺术加工,与现实人物、真实事件无关,请勿对号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