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床头那个老式闹钟,是我74岁那年亲手摔坏的,摔完我儿子又给我买了个新的,我搁抽屉里十年没上过弦。

我叫周桂兰,今年84岁,江苏南通人,退休前是纺织厂的挡车工,一干干了38年。老伴走了六年,现在一个人住,儿孙在南京,一个月回来一趟。今天说这话不是倚老卖老,是我这十几年,亲眼看着身边的老伙计们,走出了两种完全不一样的晚年。

我有个几十年的老规矩:晚上八点半睡,早上七点醒,中午再睡一个钟头。我儿媳妇是护士,说这是老年人的黄金觉。可我们老年活动站的老陈,今年79,最看不惯我这套。他说:人一天睡六个小时足够了,多睡是浪费生命,觉是越睡越懒的。他天天五点起床去公园暴走,走完还要给我甩脸子:桂兰,你再这么睡下去,腿先废。

去年立秋,我说了一句话,把他噎住了,也把我自己推进了一场持续到现在的事。

先说说我这觉怎么来的。我年轻时上三班倒,落下了失眠的毛病,五十多岁那几年,一晚上睡不了三个钟头,安眠药从半片吃到两片。68岁那年体检查出血压高、心律不齐,医生看着我的黑眼圈说:周师傅,你这不是病,是觉亏的。我那会儿不信,觉得睡觉算什么本事。后来老伴心梗走的,走之前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桂兰,你得替我把觉睡好,把日子过囫囵了。这句话我记到今天。

从那以后我戒了安眠药,改养觉。不是瞎躺,是有章法的:八点半上床,睡不着也闭眼养神;中午雷打不动睡一小时;下午三点到五点绝不沾床,出去走动晒太阳。我管这个叫“睡有睡的时辰,醒有醒的活法”。十年下来,我血压稳了,心律齐了,去年体检,医生说我这心脑血管状态像七十出头的人。

老陈不是纯抬杠。他有他的道理:他哥哥就是中风在床上躺了三年走的,他打心底怕躺,怕一躺就起不来。所以他宁可少睡也得多动,风雨无阻五点起床,一年走坏两双鞋。他不是跟我过不去,他是跟那张病床过不去。这个我得说句公道话,人老了,各有各的怕。

矛盾是前年冬天起来的。那年我们活动站搞体检,来的26个老人,分出了两个样:像我和老姐妹王秀英这样一天睡八九个钟头的,血压、血糖大半正常;像老陈这样睡五个钟头还硬扛的,七八个都有毛病,老陈自己空腹血糖就到了7.8。老陈看完单子,脸挂不住了,当着一屋子人说:睡得多说明身体不行,能扛着不睡才是硬朗。这话把王秀英说哭了,她中风后遗症,医生就嘱咐她多卧床静养,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拖累。

那天我没忍住,就说了一句:老陈,觉不是从日子里偷来的,觉本身就是日子。你五点起来走一万步是养身,我九个小时睡踏实了也是养身,谁也别瞧不起谁。屋里安静了半天,老陈把体检单往兜里一塞,走了。从那以后他见我就绕着走。

开春,老陈出事了。凌晨四点多,他摸黑起床去公园,天还没亮,在小区台阶上踩空摔了,股骨头骨折。79岁的人做手术,遭了大罪。我去医院看他,他躺着,眼圈是青的,第一句话是:桂兰,我这觉,是不是真的错了?医生跟他说了一句重话:长期睡不够,血压血糖压不住,人起夜的次数多,凌晨正是心脑血管最脆的时候,你这个摔跤,一半怪觉没睡够。

他住院那两个月,我组织活动站的姐妹轮流给他送饭。不是为了表功,是我们那批老工友,1970年一起进的厂,一起熬过的夜班太多,欠的觉太多,谁都知道那滋味。送饭的时候我们也不多话,就是把他家阳台那盆君子兰搬去医院窗台,让他睁眼能看见点活物。

老陈出院以后,整个人变了。他主动把闹钟从四点半改到了六点,晚上九点前必定熄灯。他跟我说了句实在话:我不服老不行了,原来这觉不是懒,是给心脏减负。可他也没全听我的——他还是每天走步,只是从一万步减到六千步,走的时间挪到了太阳出来的八点。这一点我服他,他比我能坚持,换成我,未必肯低头改得这么痛快。

真正让我这十几年想明白的,是我自己差点栽的那一回。前年夏天,我孙女放暑假来陪我,我心血来潮陪她熬了两宿夜看电影,第三天早上,我在厨房眼前一黑,扶着灶台缓了十来分钟。去医院一查,还是血压的事。医生说:周奶奶,您的身体是靠作息养出来的,不是靠底子熬出来的。我这才明白,我那套觉不是万能的,破一次,就得还一次。老年人的账,记得比谁都清。

打那以后,我做过几件具体的事。一是把活动站的老姐妹组织起来,搞了个“睡好觉互助组”,11个人,每人一本小册子记睡觉时间,一个月碰一次头,谁连着失眠,大家就上门陪着说说话——很多时候老人睡不着,是心里没处说话。二是把我那套“时辰觉”写成了四句话贴在活动站墙上:晚上睡足心不慌,午觉一小不要长,睡里有养也有度,睡好才算会享福。三是儿子给我买了块能测睡眠的表,我学会了看深睡浅睡,我孙女在家庭群里管我叫“睡眠奶奶”,我戴着表给老姐妹们讲怎么看,讲得比医生还细。

老陈现在是我们互助组的副组长,管喊人。他自己做了个走步榜和睡眠榜,两样一起记。他说:光比睡不对,光比走也不对,比的是把自己管明白了。这话是他说的,不是我总结的,我记着。

上个月活动站又体检,26个人里,坚持规律睡觉加适度活动的17个老人,各项指标比两年前整体都好转了。医生说这数据在社区里都少见。我们没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就是按时上床、按时晒太阳、按时去看彼此。

我床头那个新闹钟,去年我上弦了,不为了早起,为了给午觉掐点,铃一响我就起,多一分钟不赖。老伴要是能看见,应该会说我把日子过囫囵了。

人过七十,觉就是药,能睡是福气,会睡是本事。

你说,老年人为一口觉较劲,是小题大做,还是活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