樟脚村在泉港区涂岭镇,地图上不显眼。从泉州城区开车过去,一路经过工业区、国道、乡道,路边的景致从楼房变成厂房再变成田地和山丘。导航说到的时候,车停在一个坡下,抬头看,石头房子就长在半山坡上。
村口有一棵大榕树,树冠铺开遮住半个停车场。树下坐着两个老人,手里剥着花生,脚边放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刚摘的空心菜。我下车,他们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剥。没有门票,没有游客中心,没有导览图。一条水泥路从树旁伸进去,窄,坡陡,路面上有碎石和干掉的泥印。
往里走,路两边的房子开始多起来。石头垒的墙,石头铺的台阶,石头围的院子。石头不是一种颜色。有的偏红,铁锈那种红,深一块浅一块。有的偏灰,青灰,像被雨泼过很多年。有的泛黄,土黄里夹着白点,太阳照上去发亮。这些石头大小不一,形状不规整,大的像脸盆,小的像拳头,一块一块码上去,中间填着灰浆。灰浆缝有的宽有的窄,像随手抹的,不追求整齐。
房子顺着山坡往上叠。前一座的屋顶差不多和后一座的院坝平齐。从下面往上看,只能看见第一排的墙面和门窗,第二排只露出屋顶和半截墙,第三排更高处的一点轮廓。房子之间夹着石阶路,弯弯绕绕,有时从两座房子的缝隙里穿过去,有时从一座房子的侧墙边拐上去。石阶有的宽有的窄,宽的能走两个人,窄的只放得下一只脚。台阶边沿磨得发亮,中间有浅浅的凹槽。
我沿着一条石阶往上走。左边是一面墙,石头缝里长着几棵蕨类,叶子卷着边,还没展开。右边是一家人的院门,木门半开着,里面传来炒菜的声音和蒜末下锅的滋啦声。我没往里看,继续走。走到半坡,回头看。下面的屋顶一层一层铺开,红色瓦片和灰色瓦片交替,屋脊有翘起的燕尾,也有平脊。几根晾衣竹竿横在两座房子之间,上面挂着衣服和床单,颜色很跳。
村子不大,走完主要的几条巷子用不了半小时。但走不快。每走几步就想停。石头墙在下午的光线里颜色变化很明显。向阳的一面暖,背阴的一面冷。有的墙面被雨水冲出横向的纹路,深色浅色一层一层,和石头本身的颜色叠在一起。墙角堆着陶罐、水缸、旧木桶,罐口积着雨水,里面泡着几片落叶。有一户人家的院墙上嵌着几个陶制的坛子,坛口朝外,坛身一半在墙里一半在墙外。还有一户的窗框是石头的,窗台上放着一盆仙人掌,盆是搪瓷的,掉了好几块瓷。
村里住的人不多。遇到几个,都是老人。一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择韭菜,韭菜根上的泥甩在脚边的石板上。她身后堂屋里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有茶壶和几个杯子。再往上走,一户人家门口晒着地瓜干,竹匾搁在两条长凳上,地瓜干切得粗细不匀,有的发黑有的发黄。旁边一只黄狗趴着,耳朵动了一下,没起来。
我停在一条窄巷的拐角。巷子两边是高墙,头顶只露出一条窄的天空。前面三步远的地方,墙面上有一块红石头,颜色比周围都深,像被单独抹过。再往前看,巷子尽头是一段下坡的石阶,石阶下面又是一片屋顶。这个位置前后都没有人,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我站了一会儿,没有拍照。这种地方的照片网上很多,广角、逆光、人站在巷子中间伸开双臂。我不想拍那样的。
往村子的高处走,能看到新盖的房子穿插在老房子中间。新房子用红砖和水泥,外墙贴着瓷砖,铝合金窗框。老石头房夹在中间,像被挤着。有一栋老房的屋顶塌了一半,露出的木头椽子发黑,瓦片掉在屋里,堆在石臼旁边。石臼还在,圆的,中间一个凹坑,边沿被磨得光滑。院子里的草从石板缝里冒出来,长到膝盖高。旁边的房子有人住,门口停着一辆电动车,车座上套着塑料袋。
从高处往下看,整个村子的布局清楚了。房子沿着山势呈阶梯状分布,大致分四五层。每层之间隔着石阶路或者排水沟。排水沟是明沟,石头砌的,沟底有青苔。有的地方水还在流,细细一股,流进下面的菜地。菜地不大,几垄白菜几垄葱,边上插着竹竿,绑着塑料袋驱鸟。再往下是公路,公路上有货车经过,声音传上来闷闷的。
我在村里待了两个多小时。没有遇到旅行团,没有看到举着小旗子的导游。有几辆自驾来的车停在榕树下,下来的人背着相机包往村里走,走几步就举起相机。也有写生的,支着画架坐在石阶上,铅笔在纸上沙沙响。一个年轻人在巷子里用手机自拍,拍了十几张,低头翻看,删掉几张,又举起手机。
离开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光线斜着照进村子,石头的颜色更暖了。红色石头变成赭红,灰色石头带一点紫。阴影里的石头泛蓝。我走到停车场,榕树下的老人还在,花生壳堆在脚边一小堆。塑料袋里的空心菜少了半袋。他们没看我,我也没说话。车发动,后视镜里村子越来越小,最后被山坡挡住。
回泉州的路上我想,这种地方不适合赶行程。没有明确的入口出口,没有必看的几号景点。最好的部分都在走的过程中。一条巷子拐进去是另一条巷子,一扇门推开是另一扇门。石头墙上的颜色在变,光线在变,影子在变。拍照的人找角度,写生的人找结构,散步的人找安静。各找各的,互不打扰。
樟脚村在泉州算不上一线景点。很多人去崇武看古城,去蟳埔拍簪花,去西街挤人群。樟脚村偏,公交到不了,打车不划算,自驾最方便。也正因为这样,它还没被改造。没有统一招牌,没有网红店,没有收门票的闸机。石头房子还在住人,门口晒着东西,墙上挂着农具。该有的生活痕迹都在。
如果想拍照,下午三点到五点之间光线最好。石头墙的纹理和颜色层次都能拍出来。阴天也行,阴天的石头颜色更沉,反差小,适合拍细节。下雨天路滑,石阶上长青苔的地方要小心。穿平底鞋,别穿白鞋,灰大。村里没有餐馆,小卖部只有一家,卖水和饼干。自己带吃的。垃圾桶少,垃圾自己带走。狗多,都不咬人,但别逗。
这些是实用信息。写下来给想去的人看。我自己还会再去。下次不拍照,不带相机,就走走。找一条没走过的巷子,走到头,看看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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