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时间往前推十几年,葡萄酒在中国风光无限。2011年前后,一瓶1982年的拉菲能炒到10万元。
当年北京平均房价约每平方米1.6万元,一瓶酒下肚,相当于喝掉北京一个6平方米的卫生间。明星和企业家也争相投资:赵薇花400多万欧元在法国波尔多买下一座酒庄;马云一年内拿下3座波尔多酒庄,欧洲媒体还专门造了个词,叫“马云效应”。
据不完全统计,中国人买下的波尔多酒庄超过160座,连波尔多人都纳闷:中国人哪来这么多钱?十几年后,葡萄酒的排面已大不如前。
数据显示,无论西餐还是中餐,葡萄酒的开瓶率普遍低于30%,远低于白酒、啤酒等传统酒类。消费量的变化更能说明问题。
2015年,中国葡萄酒消费量为18.1亿升,约合24.1亿瓶;到2025年,只剩6.4亿瓶(约4.8亿升)。与2015年相比,一年少喝17.7亿瓶,降幅约73%。
另据行业对开瓶量的统计口径,国内日开瓶量已从2024年的104万瓶降至84万瓶,每天少开约20万瓶。行业龙头同样难逃寒意:张裕2025年归母净利润只有7129万元,同比暴跌76.64%。
那么,葡萄酒是怎么在中国走红的?它为什么自带高级感?如今喝的人又为什么越来越少?
先说高级感。这不能全怪崇洋媚外,因为在欧洲,葡萄酒本来就有一套身份系统。
1855年,拿破仑三世想借巴黎万国博览会宣传法国产品,推动波尔多给当地一批酒庄评级。评级主要看两点:酒庄的名声和酒的售价。
这份名单目前共有88座酒庄,红葡萄酒中最高档的一级庄只有5座,常听到的拉菲就是其中之一。分级最初是为了方便向博览会来宾介绍,谁是一级庄、谁是二级庄,一清二楚,买卖时不用多费口舌。
对送礼请客的人来说,酒瓶往桌上一放,对方就知道你花了钱。于是,名声带来追捧,追捧撑起高价,高价又强化身份感,进而吸引更多人追捧。
最典型的就是82年拉菲。2011年前后,1982年份的拉菲在中国市场被炒到每瓶8万至10万元,但其中水很深。
据《中国周刊》的数据,拉菲酒庄1982年只产了2万箱,按波尔多每箱12瓶的标准计算,大约24万瓶。40多年过去了,照理早该喝光,可各种渠道里依然能见到82年拉菲,真假可想而知。
名庄、稀缺性和历史故事,让红酒带上了高级光环。但葡萄酒在中国打开销量,靠的并不是动辄几万元的法国名酒,而是三件更接地气的事。
一是更便宜的国产干红,让人买得起。干红就是含糖量低、喝起来通常不甜的红葡萄酒,这一点后面还要重点说。
90年代,一股干红风从南到北刮遍中国。张裕甚至把原本分散的销售团队集中起来专卖干红,队伍从几十人迅速扩充到近500人。
长城、王朝等品牌也纷纷押注这个市场。到2002年,长城葡萄酒全年销量超过500万箱,位居行业第一。二是进口酒变得买得到。
中国加入世贸组织后,瓶装葡萄酒的进口关税逐步降到14%,连小县城的烟酒店都能摆上几瓶法国进口红酒。三是最会讲故事的健康营销。
90年代流传着一种说法:法国人心血管病少,是因为天天喝红酒。红酒里的白藜芦醇甚至被包装成包治百病的神奇物质。
事实却是,世界卫生组织早就把酒精列为一类致癌物,与砒霜、石棉同属一级。2018年《柳叶刀》上的一项研究更是直接打脸:最安全的饮酒量是零,也就是滴酒不沾。
但这套养生说法当年确实管用。名庄的高级感,加上买得起、买得到,再加上养生光环,一起把葡萄酒推上了神坛。
2017年,中国葡萄酒消费量达到19.3亿升,按每瓶750毫升计算,相当于每个中国人一年喝掉1.7瓶。好景不长。
此后8年,消费量连年下降,到2025年只剩4.8亿升,人均0.5瓶。葡萄酒为什么在中国卖不动了?主要有三个原因。
第一,也是最直接的:最赚钱的消费场景缩水了。欧美人喝葡萄酒,很多时候就像我们吃饭喝汤。
它首先是一种餐酒,超市里几欧元就能买一瓶,买回家吃饭时顺手就开了。而在中国,葡萄酒从一开始就和商务宴请、礼品赠送这两个场景牢牢绑在一起。
看看中外消费量的差距就知道:根据国际葡萄与葡萄酒组织(OIV)的数据,2015年美国喝掉32亿升葡萄酒,法国22亿升,意大利20.2亿升;而中国2025年只有4.8亿升,还不到美国2015年水平的六分之一。
高端葡萄酒更是主要靠宴请和送礼撑排场。酒卖得越贵,就越依赖这些场景,也越经不起消费环境的变化。
2012年,中央出台八项规定,大力整治公款吃喝。2013年继续加码,明确工作餐要吃家常菜,不得提供高档酒水。
政策出台后,葡萄酒消费遭到重击:2013年,张裕葡萄酒营收同比下降26.8%;中粮旗下的中国食品更惨,酒类业务销售同比下降48%。说白了,葡萄酒在中国的上半场,吃的是公务消费和商务宴请的红利。
红利消失后,它就必须回答一个更残酷的问题:不靠公款和送礼,普通人愿不愿意自己掏钱买来喝?答案是不太愿意。
不只是高端酒,超市里几十元、甚至十几元一瓶的普通葡萄酒,同样卖不动。第二,不是买不起,而是喝不惯。
很多人第一次喝干红,尝到的不是甜美醇香,而是又酸又涩又苦,像被一个没熟的柿子扇了一巴掌。涩感来自干红里的单宁:它与唾液中的蛋白质相互作用,降低口腔的润滑感,喝起来又涩又干,直接劝退了一大批新手。
有人会说,那是你不会品:要醒酒、摇杯、闻香,入口后用力回吸,让酒液与味蕾充分接触,最后吐掉。这套品鉴方法当然可以学,也确实有人偏爱这种风味,但很多人就是喝不惯,觉得难喝。
社交平台上的吐槽不少。有人说,一种饮料需要教你怎么喝才好喝,说明它本来就不好喝;有人说,几百元的干红像马尿,20元一瓶的甜葡萄酒却像国窖;还有人说,不懂什么叫优质,但不甜的葡萄酒绝对不喝。
一项覆盖4800多名消费者的中国葡萄酒消费研究显示:超过一半的人不喝葡萄酒是因为难喝,近四成嫌贵,近两成表示根本搞不懂葡萄酒。这一点很关键。
对普通人来说,酒首先得好喝,其次才谈得上怎么品。中国并不缺好喝的葡萄酒,通化甜葡萄酒、新疆的半甜红、东北的甜型冰酒,走的都是“一甜遮百丑”的路子。
可偏偏有人不走这条路,非要教育消费者“单宁重才高级,甜的没档次”。消费者不跟你争辩,直接用脚投票。
第三,价格不透明,坑人的事层出不穷。就算大家愿意接受酸涩的口感,还有一个更现实的问题:怎么判断这瓶酒到底值多少钱?
2011年,《北京日报》记者调查发现,一款售价33.2元的葡萄酒,扫码价竟高达2688元,接近实际售价的81倍。原来,扫码价是酒商花钱做出来的:三个产品的二维码设计,300元就能搞定,厂商可以在后台随意填写价格,想标多少就标多少。
电商平台上还有一款“法国进口”葡萄酒,售价40元一瓶,扫码价4999元。翻到背面一看,原酒产自法国,产地却写着山东烟台。
因为这是原酒进口:在国外买一批散装葡萄酒,运到国内再灌装销售。它与原瓶进口只差一个字,价格却可能相差十倍。
更恶劣的是自己“生产”进口酒。2012年,《检察日报》报道了上海的一起假酒案:三人购入某知名葡萄酒品牌的商标标识、酒瓶、瓶盖等,自行灌装,共卖出假冒葡萄酒6000多瓶,销售额120多万元,粗算每瓶平均卖200多元。
这些问题都指向同一个事实:葡萄酒的价格体系不透明,真假也难以分辨。当消费者一次次发现,扫码价上千元的酒实际只值几十元,“法国进口”其实是国内灌装,花正品的钱买到的可能是假货,他们对整个葡萄酒品类的信任便开始崩塌。
不好喝,又贵,还可能买到假货,那为什么还要喝?回头看葡萄酒在中国走过的路:从90年代刮起干红风,到2017年涨到19.3亿升,用了20多年;从顶峰跌到只剩4.8亿升,只用了8年。
如今,日开瓶量比2024年每天少了约20万瓶,龙头张裕的净利润也已暴跌七成以上,其管理层对2026年的判断是预计持续承压、好转概率偏低。这场失血何时止住,没人能给出时间表。
但有一点已经很清楚:单靠消费者教育和高端故事撑起来的品类非常脆弱,说塌就塌。毕竟,当对方郑重其事地开了一瓶82年拉菲,你却抬头问一句“有冰可乐吗”,这场戏就很难再演下去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