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城郊那些灰扑扑的水泥框架,很多人心里都会冒出一个念头:楼已经盖了一半,地也还在,换一家有钱的开发商接着盖完再卖掉,不就两全其美了?这个想法听着在理。

可真往里看,烂尾楼底下压着的从来不只是一堆钢筋混凝土,还有一团扯不开的账。先想一个最简单的问题:项目要是真能赚钱,原来的开发商怎么会撒手?

一块地光土地款就是几个亿,只要还有一点回本的希望,开发商借钱也要把楼盖完。一个项目走到烂尾这一步,基本说明它已经资不抵债,全部资产都填不上欠下的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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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人接手,第一笔账就算不过来。这些窟窿是怎么来的?

很多人归结为钱的问题,资金链断了,或者老板卷款跑了。其实缺钱只是表面,根子在人。

2014年4月4日,阜阳市谢百纳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每亩1601万元拿下阜阳2013-35号纯商业地块,楼面价达到每平方米12000元。此后8年里,阜阳纯商业地块的价格能到它十分之一的都屈指可数。

这么贵的地,拿到手以后一天都没动过工。大型房企拿地前有一整套投资测算:投资部发起可研,市场部定产品和户型,设计部出图,成本部和财务部算成本、算税费,最后由投委会表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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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套体系2010年以后才在全国性房企中慢慢铺开,不少小房企到现在还是老板说了算,看着顺眼就拿,账都不算。赚不赚钱全凭运气,亏成无底洞,老板一走了之,最后替这份不专业买单的是购房者。

前期调研不到位也会埋雷。比如有的地块周边有军事设施,建筑限高40米,开发商没摸清情况,方案超高了自己还不知道。

这样的项目要么盖起来才发现违规,只能停工;要么在规划审查时被叫停,降低高度以后又亏本,结局一样是烂尾。先天不足的项目,又碰上了预售制度的漏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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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修订的《城市商品房预售管理办法》规定,预售款应当用于有关的工程建设,具体监管办法由各地制定,各地从此各搞一套。照理说购房款应该进监管账户,按工程进度拨付,专款专用,可现实里漏洞不少。

一是证件不齐就开卖,钱根本不进监管账户。南阳市2014年的整治汇报显示,中心城区227个在建项目中,57%没拿到土地使用权证,60%没有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近七成没有施工许可证,超过一半没拿到预售许可证就开始卖房。

二是有些地方不要求购房款直接打进监管账户,钱先进开发商自己的普通账户,再转进去,挪用甚至卷款跑路都有了空子。负责监管的银行,自己的流水和贷款业绩又大多来自房企,双方利益绑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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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底,温州苍南县灵溪镇的华城一品苑一期已经延期半年交房,原本6.7亿元的监管账户只剩下1.5万元。调查发现,开发商和银行签的监管协议连签订日期都没有,合同各方真实意思表示不明确,属于无效协议。

钱就这样一层层流走了。很多烂尾项目的走向都差不多:土地一到手就抵押给银行贷款,楼还没封顶就开始卖期房,收来的房款一部分拿去还旧债,一部分在各个项目之间来回腾挪,同时还欠着施工队和材料商的钱。

等资金链一断,工地就彻底停了。这时候新开发商要接手,面对的就是一个解不开的局:土地早就抵押出去了,银行的授信额度也冻住了,再搞一轮预售也没人敢交钱。

业主要维权,施工方要讨薪,还有一个最要命的问题:原来的旧债要不要由新接手的人背?没人能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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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尔滨的怡景森林城就是个典型。它是新发镇整体开发项目第一期中的一部分,体量约50万平方米,整个项目规划建筑面积200多万平方米,计划分三期完成,项目开工的日期是在2011年9月。。

项目于2014年下半年开始停工,原因是开发商魏奇牵扯进张明杰、王绍玉的贪腐案,随后出逃加拿大。项目的土地来自原种场改制,职工安置一直没解决。

原种场职工说过,"有好几次,政府想找开发商接盘,但是,我们都不让它动。得要把职工妥善安置了,才能再动。"魏奇2021年10月回国投案,案子在2022年终审宣判。

曾一度传说黑龙江应赫投资集团要接盘这个项目,最后还是回到了魏奇手上,而且2023年5月,《中国新闻周刊》了解到,因涉张明杰案烂尾近10年的怡景森林城项目已启动复工,但进展并不顺利。产权、刑案、职工安置缠在一起,换谁来接都不容易。

那什么情况下才会有人愿意接?说到底就一个条件:有利可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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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的世茂深港国际中心是个现成的例子。2017年12月,世茂集团豪掷239.43亿元拿地,规划建一座600米的超高层。

后来世茂出现债务危机,世茂深港国际中心被迫停工。作为主要债权人的中信信托随后启动处置程序,并于2023年两次推动项目司法拍卖,但均未能成交。

直到政府出手,2025年7月,龙岗区政府启动"收地化险"方案,提出以约68亿元整体收储,把规划改成以住宅为主。今年5月6日重新挂牌,仅有一家企业报名竞买,华润置地旗下公司以70.45亿元底价拿下,与政府68亿元的收储成本基本持平,项目从一开始便留有利润安全垫。

从239亿元降到70亿元,债务理清,变成净地,规划也调整了,才等来一个接盘的人。这中间的代价有多大,可想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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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全国来看,这几年的攻坚确实有了成效。截至去年10月,全国750多万套已售难交付住房实现交付,今年3月的政府工作报告也明确"保交房"任务全面完成。

不过业内人士也提醒,仍有部分涉及复杂债务、资产处置难度大的项目需要通过司法重整、市场化并购等方式逐步解决。现在的思路是具备条件的项目通过房地产融资协调机制纳入"白名单"获得资金支持,资不抵债的项目则加快破产重整或清算,在司法处置中优先保障购房者权益。

与其一年年拖下去,不如依法把账算清楚,该追责的追责,该清算的清算。更关键的是把源头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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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8月底,住房城乡建设部、自然资源部、金融监管总局联合印发《关于完善商品住房销售制度的通知》,北京、上海随后出台了实施细则。按北京的规定,2026年8月28日起,新项目优先选择现房销售;新项目如果申请预售,单体建筑应完成主体结构封顶,预售资金将全额、全过程监管,且在项目联合验收后,方可解除资金监管。

上海还规定,2026年8月28日起取得预售许可证的项目,竣工备案后方可发放个人住房按揭贷款。过去那种房子没盖就先收钱、收了钱随便挪的老路,正在一点点被堵死。

对普通人来说,在新规还没完全落地的过渡期,买房尽量选现房,或者选资金实力过硬的国资背景房企。别光看"三道红线"全绿就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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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道红线只看资产负债表,表外负债根本看不出来,有些民营房企表外负债很高,指标全绿照样暴雷。烂尾楼是城市的伤疤,对买到它的家庭来说,更像压在背上的一座山,每个月照还房贷,却不知道哪天才能拿到钥匙。

不是没有开发商愿意接,而是每一栋烂尾楼背后都缠着抵押、债务、诉讼和人心。根子在人,管住人就要靠制度。

从预售资金监管到现房销售,这条路走得慢,但方向是对的。希望那些还在等房的家庭,能早一天住进自己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