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脑梗那天是三月十二号,早上六点四十,我妈打来电话,说他坐在床沿上,右边那只手怎么抬都抬不起来,鞋穿了一半,人往左边歪。我那天在开早会,手机在桌上震了两次,我按掉,第三次拿着手机出了会议室。走廊里没开灯,我在窗边站着听我妈说完,让她先打急救电话,我马上往回赶。

从公司到医院坐九站地铁,换一次线,中间那一段要走很长。我在车上把当天要交的三份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过了两站就不想了。到急诊他已经做完CT,躺在推床上,右手放在身侧,手指头半握着。医生说左脑有个梗死的灶,面积不算大,位置不太好,右边肢体会受影响,先住院,后面看恢复。住院单我签的字,签完去楼下交费,交费窗口前面排了二十多个人,我站在队尾,手上还捏着笔。

入院第三天他说话开始含糊,一个词要停两次才能说完。他跟护士说想喝水,说到想字就卡住,手抬起来指自己的嘴。护士听懂了,我站在旁边也听懂了,只是那个停顿留在我脑子里很久。第五天开始插鼻饲,营养液一天两瓶,挂在床头,滴速我记着是四十。晚上八点换第二瓶,我坐在床边看那个液面往下走。

我请了两周假。两周后回公司办交接,辞了。这个岗位我做了七年,团队十一个人。交接那天我把工位上的东西装进两个纸箱,一个装资料,一个装杯子,一个靠垫,一把用了很多年的剪刀。我没跟同事讲原因,只说家里老人需要人。有个同事帮我把箱子搬到楼下,问我什么时候回来,我说不一定。那天下午我没有直接去医院,在楼下的便利店坐了一会儿,把手机里那些工作群一个一个退掉,退到最后一个的时候还剩七分钟才点。

康复科在住院部三楼,上午八点半到十一点半,下午两点到四点。早上那一场人多,走廊里全是轮椅和陪护的人。我把他的训练项目按顺序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床边坐,站立架,握力球,走廊来回走。刚开始走廊走一半就得停,扶着扶手站一会儿,站的时候头低着。我站他左边,他左边有劲,往左倒的时候我撑得住。他右边那只手垂着,走起来的时候在身侧晃,我有时候会把他的手抬一下,放在扶手上面。

他一百五十多斤。我一个人扶他起来,腰要先沉下去,用腿的劲,不能用手往上拽。三个月以后我后腰开始贴膏药,从腰眼一直贴到肩胛骨下沿。膏药一盒八片,一盒能用四天。贴到后来皮肤上留了几块方形的印子,一层接一层。有天晚上我给他翻身,翻到一半腰上那一下没接住,我停下来在床边站了半分钟,等那股劲过去。他还睡着,没醒。

血压计是出院那天买的,电子的,早晚各量一次。他以前的收缩压常年在一百七上下,出院吃药以后压到一百四十左右。我每量一次就记一行,日期,时间,高压,低压,心率。备忘录里现在有四百多行,往下翻要翻很久。刚开始我记在小本子上,本子在医院丢过一次,从那以后就都记在手机里,还截图存在相册里一份。相册往下翻,前面几百张是CT报告,出院小结,化验单,药盒背面的说明。

他夜里起两到三次。右边身子沉,起身的时候得有人托着后背,先侧过去,再撑起来。我在他床边搭了张折叠床,一米八的,脚伸出去一截。他那边一有动静我就醒。醒了以后躺回去,眼睛闭着,脑子里已经在算早上几点吃药,几点出门,几点到康复科。有几次算到一半就听见他又动,索性坐起来,开一盏小灯,坐在那里等。

以前在公司我打开电脑是邮件,排期,报表,一天要过二十多个节点。现在我打开手机是挂号,化验单,病友群里半夜的新消息,一天也是二十多个节点,只是这些节点全挂在一个人身上。挂号要提前七天,抢号的那一分钟不能错,化疗那种节奏换成了康复科那种节奏,康复科的号好抢一些,但一次也不能落下。我记得住他几点吃药,记得住药盒里哪一格空着,记得住复查在哪一天,这些和以前记得住会议室排期是同一种记法。

第一个月他不肯练走路。他说腿是自己的,走不走自己知道。我没跟他争,第二天照常把鞋摆在他脚边,他坐了十分钟,自己把鞋穿上了。穿鞋这个动作他做了快两分钟,右边那只手扣不住鞋帮,是用左手掰过去的。他穿好以后抬头看我一眼,站起来,扶着墙往门口走。那天走廊走到底,来回两趟。

康复一次两百三,一个月八次,加上药,加上隔一阵的复查,一个月固定开销在四千五上下。我辞职以后没有收入,存款在往下走。这些数字我记在一个本子上,跟他每天的训练次数记在同一个本子里,前面是他的,后面是钱。本子后来写得密密麻麻,从中间翻是十月,往后是十一月,页脚都卷了。

到十一月,我发现自己上楼要停。我们家住五楼,没有电梯。以前一口气上去,那时候上到三楼得扶着栏杆站一会儿。有天早上刷牙,抬头看见镜子里脸是灰的,眼睛下面两块青的。我上秤,比去年少了二十三斤。我把秤挪了个位置,重新站上去,数字没变。

我自己量了血压,一百五十八。第一次量出来我以为是绑带没绑好,解开重新缠,又量一次,一百五十六。那天晚上我在手机上设了个提醒,写着周四去挂心内科的号。那个提醒我推迟了两次。第一次是他正好那天要去复查,得陪着。第二次是他感冒了,烧到三十八度五,我走不开。等我真的坐进心内科诊室,已经是我第一次量血压之后第二十四天。

做了心脏彩超,又背了二十四小时动态血压,那个盒子挂在腰上,一整天不能摘,夜里睡觉翻个身还得先扶一下。报告出来医生说,长期熬夜加精神紧张,血管的负担一直没卸下来,先吃药,作息得改,三个月复查一次。他说这话的时候手上翻着报告,没抬头。我坐在对面,没跟他讲这一年是怎么过的,他看到的是一份彩超结果和一份血压记录。

我拿着处方去药房排队,前面十几个人。排队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手机,我妈发消息说他中午的药还没吃。我在队伍里往后看了一眼,还有八个人,我没有出去。

现在桌上摆两个药盒。他的那个七格,一天三次,早上那格是阿司匹林和他汀,还有一片降压的。我的那个小一点,一天一次,早上吃。我把他的药递到他手里,看他咽下去,再转身拿自己那一片,就着同一杯水。水杯放在两个药盒中间,一个旧瓷杯,边上磕了一块。

他三个月复查一次,我也三个月复查一次。他复查那天我陪他去,挂号,排队,取报告,一趟下来三个多小时,中间要扶他上厕所两次。我复查那天我一个人去,早上七点半到医院,八点抽血,九点半做完检查,十点前赶回家,因为他十点要吃第二顿药。回家的路上我在小区门口买两个包子,一边走一边吃,吃完刚好到楼下。

他现在能自己走,走得不快,右腿抬得比左腿低一点,出门带根拐杖。说话比刚出院那阵清楚,长句子还是会断。医生说是恢复到这个程度算不错。他每天下午在小区里走两圈,一圈四百米,走完坐在楼下的石凳上歇一会儿再上来。那两圈我从楼上窗户能看见,他走到拐角的地方会停一下,把拐杖换到左手,再往前。

我以前觉得照顾人是熬一熬就能过去的事。熬到一半才知道,身体不认这个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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