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把台面上那摊水渍擦掉第三遍的时候,那个男的又来了。
灰色夹克衫,拉链拉到最上头,底下露出半截深蓝衬衫领子。手里一个黑色手抓包,耷拉着,走路不快不慢。每个礼拜三八点上下,比天气预报都准。他走到前台,从手抓包里摸出张票子搁台面上,动作跟我婆婆掏老花镜似的,不急。
“标间,四个小时的。”
我拿他身份证登记。陈国栋,五十二,建设里七号楼三单元二零一。我扫一眼就还给他了。在这家洗浴中心前台干了三年,我练出了一样本事——记人从来不记脸,记鞋。穿皮鞋来的,多半是自己冲澡;穿布鞋来的,是带老人泡大池子的;穿运动鞋来的,是跑完步歇脚的。陈国栋穿一双老北京布鞋,黑面白底,鞋帮子刷得起了毛边。但我不用看鞋也认识他。每个礼拜三,他上楼不到半个钟头,电梯准会再开,出来个女的,黑口罩捂到鼻梁上头,几步走到前台,话不用多,“我上去拿个充电器”,声音压在嗓子眼里。
我递她一张访客卡。她攥着卡往电梯走,鞋跟磕着地砖嗒嗒响,跟踩着点儿似的。
我目送她进电梯,扭头跟我旁边的收银员小李嘀咕:“看见没,又来了。每个礼拜三,比我们家电表都准时。”
小李新来的,才干了俩月,还带着点学生气,扒着台面问:“姐,那你咋不管?”
“管啥?人家一个开房一个上楼拿充电器,你拦人家说‘你俩肯定有事’?你说出来算你厉害,说不出来算你多管闲事。”我把抹布翻了个面,往台子里面挪了挪,“再说了,楼上又不是我家开的。咱店长说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小李撇撇嘴,低头刷手机去了。
没过十来分钟,电梯又开了。这回下来的是老周。我愣了一下——老周我认识,我男人高建军在环卫处开洒水车,老周是他同班组的,逢年过节聚餐碰过好几回。老周比建军大四岁,头发白了大半,穿一件旧夹克,拉链坏了半截,拿个回形针别着。
他走到前台,手在裤兜里掏了半天,掏出张皱巴巴的票子。
“嫂子,给我开个标间。”
我眼皮子跳了一下。老周住城西那头,跑这儿开房干什么?家里不能洗澡?但我没问。前台干久了,问得越少越好。
“四个小时,一百二,押金五十。”我把房卡递给他。
他拿了卡上楼,走两步回头看一眼楼梯口,魂儿像没在身上似的。
我盯着他背影,脑子还没转完,电梯门又开了,出来个女的,也是黑口罩,比刚才那个高点,穿件墨绿色薄风衣,脚上踩一双红色平底鞋,鞋跟磨偏了,走起来往右边歪。
“我上去拿个充电器,二零八的。”
我的眉毛差点没挑起来。二零八,老周的房。
我给了她访客卡,看她进了电梯,脑子里跟搁了块烧红的炭似的。老周,高建军的老实人同事,也来这套?建军老夸老周实在,说有一回下大雨,老周把自己雨衣脱下来盖洒水车的电机,自己淋成个落汤鸡回来。就这么个人,也来这套?
我心里堵了一下,堵得慌,说不上来什么劲儿。
小李凑过来:“姐,二零八那个大哥你认识啊?”
“我男人同事。”
“哟——那你说不说?”
“说啥说,我啥也没看见。”我把访客卡往抽屉里一摔,铁皮抽屉咣当一声,“我啥也看不见。”
嘴上说着看不见,心里那根弦已经绷上了。那个红鞋女人,肯定不是老周媳妇。老周媳妇姓方,我见过一回,在环卫处的家属会上,短头发圆脸,坐角落里纳鞋垫,闷声不响的一个人。那这红鞋是谁?
我翻手机翻出建军他俩的班组合照,老周站最边上,笑得一脸褶子,手规规矩矩垂在裤缝旁边。我把照片放大了看,他夹克拉链上别着那根回形针,别得歪歪扭扭。
我叹了口气,把手机扣台面上了。
快十点,陈国栋和那个黑口罩前后脚下来了。陈国栋在前台办了退房,黑口罩女人径直出了旋转门,没跟他一块儿走。陈国栋不紧不慢地跟后头,隔了七八步远。
小李用胳膊肘杵我:“姐,你看这俩人,跟不认识似的。”
“你管人家认不认识。”
“你说那女的到底拿没拿充电器?”
“你闲得慌。”
我嘴上堵小李,心里也嘀咕。我在这前台干了三年,见过的男人多了——有进门手哆嗦的,有电话响了一声就摁掉的,有开房时候眼睛滴溜溜转的。陈国栋不哆嗦,不摁电话,他开房跟交水电费一个表情。那个黑口罩女人也不会东张西望,前台要访客卡就给访客卡,电梯按几楼就按几楼,熟得跟回自己家似的。
这俩人到底什么路数?
我下班回家,骑电动车经过建设里小区门口,瞅见陈国栋站在路边摊跟前买烤红薯。摊主老头跟他打招呼:“老陈,又给老太太买?”陈国栋点点头,接过红薯揣兜里,掏了张纸巾垫着,怕烫手。
我电动车骑过去了。
回到家,高建军刚洗完澡,坐沙发上剪脚趾甲。电视开着,放调解节目,一个女的哭哭啼啼说她老公三年没往家交过一分钱。我换了拖鞋坐他旁边,拿了个苹果啃。
“你那个同事老周,最近咋样?”
“哪个老周?”
“就那个,周建国。你老说实在那个。”
“建哥啊。还那样呗。他媳妇瘫了三年了,你不知道?”
我咬苹果的牙停住了。腮帮子还鼓着,嚼也不是,不嚼也不是。
“瘫了?”
“脑溢血,救回来了,人不能动。建哥天天中午回去给翻身喂饭,下午再来班上。班长照顾他,给他排的都是上午一趟下午一趟的活儿,中间能走两个钟头。”高建军拿锉刀磨大脚趾头,“他小姨子从外地过来了,帮着伺候。要不建哥一个人根本弄不动。”
我嘴里那口苹果咽下去,跟咽了个枣核似的,刮嗓子。
“他小姨子……住他家?”
“不住啊,人家在这边租了个单间,白天去建哥家帮忙,晚上回去。”高建军抬头看我,“你咋突然问这个?”
“没咋。今天刷到他朋友圈了。”我随口编了个谎,把苹果核丢进垃圾桶。
高建军没追问,接着剪他的脚趾甲。电视里那个女的还在哭,我拿遥控器换了个台。
我坐那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倒。老周媳妇瘫了,小姨子过来帮忙。那个红鞋女人,就是小姨子?可她跟老周前后脚进的洗浴中心,她上楼找他干什么?
“建军。”
“嗯?”
“老周平时去不去洗浴中心啥的?”
“去啊。”高建军跟说今天吃了面条一样随便,“他那腰不行,职业病,开洒水车坐出来的。每个礼拜去泡一回。有时候他小姨子也去,那姑娘也腰疼,说她姐以前也这样,怕遗传。”
“他俩一块儿去?”
“有时候一块儿,有时候前后脚。咋了?”
“没咋。”我站起来,“我去洗个澡。”
进了卫生间,我把花洒拧开,站那儿冲了半天。热水浇在脸上,我把眼睛闭上了。老周腰不行,去泡澡。小姨子腰也不行,也去泡。前后脚开房,为了泡澡。我在这儿瞎琢磨了半天,琢磨出个什么玩意儿?
我关了水,拿毛巾擦头发。可擦着擦着,手上停了。不对啊。泡澡就泡澡,说“上楼拿充电器”算怎么回事?前台说一声“我上去找人”不就完了?大大方方登记不行吗?
我裹着毛巾出来,高建军已经躺床上了,被子拉到下巴,手机搁肚皮上刷短视频。我坐梳妆台前抹脸,从镜子里看他。他那件蓝工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口磨得发白,我上回说给他扔了,他说别扔,干活穿。我拿起来翻了翻,翻到袖口内侧,缝着一小块布,针脚密得跟小米粒似的。
我婆婆的手艺。老太太眼睛不好了,缝这么细得坐窗户跟前凑着光缝半天。
高建军啥时候去的他妈那儿?
我放下外套,没问他。两口子过日子,查太细伤和气。
第二个礼拜三,我特意早到了十分钟。
陈国栋还是八点过一刻来的。这回他没直接办入住,手里多拎了个塑料袋,搁台面上掏东西——两双棉拖鞋,灰的,跟我们店里配的那种一个样,但码数不一样,一双四十一,一双三十七。他把拖鞋往包里塞,又掏出身份证递给我。
“还是二零九。”
我登记的时候顺嘴问了句:“大哥,拖鞋自己带啊?”
他笑了一下,嘴角往上一扯,眼角的褶子挤成一团。“我妈脚小,你们这儿一次性拖鞋她穿了老掉。我自己带一双,下回还穿。”
“你妈也来泡澡?”
“嗯。老太太腰不好,泡热水舒坦。每礼拜我带她来一回。”
我手在键盘上停了半秒。每礼拜三,陈国栋先来开房,然后他妈半小时后到。那个黑口罩!那个“拿充电器的”!
“那个——你妈是不是戴口罩——”
话到嘴边我咽回去了。我问这个干什么?人家带自己妈泡澡碍着谁了?可要真是他妈,为什么非得先来开房再上楼?为什么口罩捂那么严实?为什么从来不在前台照面?
陈国栋拿了房卡上楼了。我坐那儿,手指头无意识地在台面上敲。
小李凑过来:“姐,二零九那大哥说啥了?”
“说他妈腰不好。”
“他妈?”
“嗯。”
小李眨巴眼:“那每礼拜来的那个女的——”
“不知道。”我把她扒拉开,“干活去。”
可我心里那根弦,已经弹起来了。陈国栋他妈,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礼拜五我歇班,在家洗了一缸衣服,把高建军搁在衣橱顶上的几件旧外套翻出来,该扔的扔该补的补。翻到他那件蓝工装,我本打算扔了,手一摸袖口,那块补丁还在。我婆婆那针脚,密得跟小米粒似的。
我拿把剪刀把线头挑了,寻思着重新缝一遍。补丁拆到一半,里头掉出个东西。一张折叠的收据,洗浴中心的,日期是上个月十四号。上面写着:标间一间,四个小时。棉拖鞋一双,三十七码。
上个月十四号是礼拜三。
我拿着那张收据站了半分钟。高建军上个月十四号去洗浴中心了?他跟我说加班,在单位吃的食堂。
我又翻了翻另一只袖口,里头还有一张,日期更早,上上个月二十八号,也是礼拜三。也是标间,三十七码拖鞋。
我婆婆穿三十七码的鞋。
我坐到床沿上,把两张收据铺平了看。高建军,我丈夫,每个礼拜三去洗浴中心开标间。陈国栋,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也每个礼拜三去同一个洗浴中心开标间。俩人开的都是标间,都买了三十七码的棉拖鞋。
我把收据折起来塞回袖口里,把外套挂回衣橱。然后去厨房把碗洗了。把灶台擦了三遍。把冰箱里过期的豆瓣酱扔了。
晚上高建军回来,我坐沙发上跟他说:“礼拜三晚上你别加班了,咱去你妈那儿吃饭。”
他说:“行,我跟建哥说一声,那天他值班。”
“老周值班你跟我说干啥?”
“我跟他换班啊。他每个礼拜三有事。”
“他啥事?”
“不知道,他没说。好像是他媳妇那边的事儿。”
我没再问。我拿手机给我婆婆打了个电话:“妈,礼拜三晚上我们过去吃饭。”
婆婆在那头愣了一下:“礼拜三?你们不来也行,我那天——”
“你那天咋了?”
“没咋。来吧,我焖米饭。”
挂了电话,我看了一眼高建军。他窝在沙发里,拿手机看下棋的短视频,看得嘿嘿乐。
礼拜三下午,我跟店里请了两个钟头假,去菜市场买了把韭菜,绞了半斤肉馅,回家和面擀皮包了六十个饺子。高建军来接我的时候,我已经包完一半了。
“真去啊?”
“真去。”
他骑电动车带着我,我端着饺子盘坐后头,一路颠过去。到婆婆家门口,我让他先敲门,我在后面站着。
门开了。婆婆站在门口,头发是湿的,拿条干毛巾裹着,脸上红扑扑的。她看见我俩一块儿来,明显一愣。
“哟,咋都来了?”
“我包的饺子,晚上煮着吃。”我跟着往里走。
一进屋我眼睛扫了一圈。客厅茶几上搁着两瓶矿泉水,一双灰拖鞋——跟我们店里那种一模一样——整整齐齐摆在鞋柜跟前。卫生间门半掩着,里头有热气往外冒。
老陈——陈国栋——从卫生间里出来,手里拿着把梳子。
“嫂子来了?”他冲我点头,那个自然劲儿,跟我来串门似的。
我端着饺子盘,嘴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
婆婆说:“哎呀,是这样的。我腰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老陈每个礼拜带我去泡个澡,泡完了浑身舒坦。他不让我跟你说,说怕你觉得我瞎花钱。”
陈国栋把梳子搁桌上,接话:“秀兰,这事赖我。我跟阿姨说了多少回,别瞒着。阿姨非说,你过日子仔细,要知道她花钱泡澡准得念叨。”
我站那儿,手里那盘饺子沉得跟端了块砖似的。
“妈,你每回跟他去,都戴口罩?”
“戴啊。楼下前台那姑娘我认得,你们店那个,圆脸,说话带笑。我怕她认出我来告诉你,我就捂个口罩。老陈先上去开好房,把水放上,我过半个钟头再上去。拖鞋我自个儿带,省得穿人家的不合脚。”
我婆婆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报菜名似的,一点磕巴都不打。
“上回你那个同事,老周,他也在那儿泡。他小姨子也在。我碰见他们一回,老周还跟我说呢,‘阿姨您这保密工作做得好’。”
我脑瓜子嗡了一下。
老周。陈国栋。我婆婆。三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每个礼拜三在同一个洗浴中心碰头。我在这儿看了三年前台,把他们全看成了另一出戏。
陈国栋说:“阿姨头一回跟我提,说媳妇在洗浴中心上班,不敢去,怕被看见。我说那有啥的,泡澡又不犯法。她说你不懂,我那儿媳妇过日子细,要知道我花这个钱,嘴上不说,心里准别扭。我说那咱就错开,我先上去,你再上来。就这么的,每个礼拜三。”
婆婆把毛巾从头上扯下来,头发散着,白了半边。“秀兰,你也别怪我瞒你。我寻思着,一个月多花几个钱泡个澡,你知道了准得念叨。你上回给我买那个棉裤,我说不用不用,你非买。你挣钱也不容易。”
我把饺子往厨房端,路过婆婆身边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她头发湿着,脸上红扑扑的,看着比我上回见她精神多了。上回是啥时候?中秋节,她坐沙发上剥毛豆,剥一会儿捶两下腰。我看见了,没吭声。
水开了,我把饺子一个一个下进去。婆婆跟进来,倚着门框。
“秀兰,你别多想。老陈那人挺好的,他老伴儿走了好几年了,一个人住。他有个洗浴中心的卡,常客,能打折。我就出个搓澡钱。”
“您咋不跟我说呢?”
“我怕你嫌我。”婆婆说完自己先笑了,“你看我这话说的,跟我是你婆婆似的。”
我也笑了,笑得不自然。饺子在锅里翻上来,我拿勺子推了推。
“老周跟他小姨子咋回事?”
“啥咋回事?”
“他俩也去泡澡?”
“去啊。老周每个礼拜三都去,他腰不行。他小姨子有时候搭他车一块儿去,那姑娘腰也不行,说她姐以前就这毛病,怕遗传。”婆婆拿手扇了扇锅上的热气,“咋了?”
“没咋。我看他俩前后脚上楼,瞎寻思来着。”
婆婆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然后她伸手从碗柜里拿了头蒜,搁案板上拍。
“秀兰,你在那前台干了几年了?”
“三年。”
“看了三年,看出啥来了?”
我拿勺子在锅里搅了两圈。“看出我自己眼瞎。”
婆婆乐了,把蒜末往醋碟里拨。“你不瞎。你就是站得高,看谁都矮。”
那天晚上吃完饭,高建军刷碗。我坐沙发上跟婆婆看电视,陈国栋早就走了,走之前把他那双灰拖鞋摆回鞋柜跟前。婆婆腰上绑着个护腰,灰色的,带支撑条。
“这护腰哪来的?”
“老陈给的。他说他老伴儿以前也用这个,多买了一个,搁着也是搁着。”
我摸了摸那护腰上的支撑条,硬邦邦的。
“妈,下礼拜三我歇班,我陪你去。”
婆婆愣了一下。
“我就在楼下等着,你泡完了咱一块儿回来。”
婆婆把遥控器从左手倒到右手,又从右手倒到左手。
“那老陈——”
“老陈一块儿呗。我请他吃饺子。”
婆婆没再说话。电视里放一个什么节目,一群人在那儿唱歌,调跑得没边儿了。她跟着哼了两句,哼得也跑调。高建军在厨房喊:“妈,你这碗洗完搁哪儿?”婆婆扯着嗓子回:“搁沥水架上!这还用问!”喊完了,我俩都笑了。
礼拜三下午,我提前到了洗浴中心。陈国栋已经在前台了,看见我,愣了一下。我说:“陈叔,今儿个我请客。”他嘴张了张,说:“那怎么好意思。”我说:“有啥不好意思的,您带我婆婆泡了半年澡,我还没谢您呢。”
我给他开好二零九,把房卡递过去。他接了卡上楼。过了半个钟头,我婆婆来了,黑口罩揣兜里没戴,穿一件干净外套,头发梳得溜光。她走到前台,小李认识她,说:“阿姨来了?”我婆婆笑呵呵地说:“来了,今儿个我儿媳妇给我开的房。”
我给她拿了访客卡,她攥着卡往电梯走,到电梯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秀兰。”
“嗯?”
“你那充电器,下回我自个儿带。”
我愣了一下,然后明白过来。她每回说“上楼拿充电器”,说的是真的——充电器在包里搁着,嘴上说拿充电器,其实是上去泡澡。我在这儿看了三年,把“拿充电器”看成了一出戏。可人家就是字面意思,充电器没电了,上去插上,泡个澡,下来拔了走人。
就这么简单。
小李凑过来:“姐,你婆婆啊?”
“嗯。”
“那以前那个——”
“以前那个也是我婆婆。”
小李眼睛瞪圆了。
我从抽屉里拿了一双一次性拖鞋,四十一码的,搁台面上。陈国栋下来退房的时候,我把拖鞋递过去:“陈叔,下回别自个儿买了,我们这儿有。我给您留码数合适的。”
陈国栋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说:“这多不好意思。”
“有啥不好意思的。您带我婆婆泡了半年澡,我给双拖鞋,应该的。”
他揣着拖鞋走了。我婆婆过了十来分钟也下来了,头发还湿着,脸红扑扑的。她走到前台,从包里摸出个东西搁台面上。一个充电器,白色的,线绕得整整齐齐。
“拿下来了。下回自个儿带,不借你们的了。”
我把充电器拿起来,掂了掂。挺沉的,一个充电头加一根线。
“妈,下礼拜三还来?”
“来。”
“我给您开房。”
“你开就你开。我出钱。”
“您出啥钱,我这儿员工价。”
“员工价也是钱。”
“我说了我请。”
“你请我也不天天来,一个礼拜一回,我还请得起。”
小李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我婆婆冲她乐了一下:“小姑娘,下回我来泡澡,你帮我看着点我那个拖鞋,别让人穿走了。”
小李赶紧点头:“哎,阿姨您放心。”
婆婆走了。我坐回椅子上,把那个充电器搁抽屉里。抽屉一拉,里头好几个充电器,白的黑的长的短的,都是这三年里那些“拿充电器”的女人落下的。我从来没扔过。
高建军晚上回来,看见我在厨房忙活,问:“你干啥呢?”
“给妈包饺子。韭菜肉的。”
“还包?”
“你吃不吃?”
“吃。”
他坐沙发上,把护腰解下来搁肚子上,拿遥控器翻电视。翻了半天,停在一个唱歌的节目上,跟着哼了两句,调跑得没边儿了。
我端着饺子出来,路过衣橱,顺手把那件蓝工装外套拿下来。袖口那个补丁拆了一半,线头还支棱着。我找了根针,穿了灰线,坐在沙发上缝。高建军从旁边探过头来。
“你咋把我补丁拆了?”
“重新缝。你妈那针脚太密了,勒得袖口发皱,穿着不舒服。”
“你缝得比她好?”
“我缝得没她密。但舒坦。”
他嘿嘿笑了一声,接着看他的唱歌节目。我缝了两针,把线咬断,抖了抖外套。袖口松快了,那块补丁贴着布面,不勒了。
礼拜三晚上八点,我准时到前台接班。小李下早班,把班交给我,小声说:“姐,二零九那大哥来了,我把房给他开了。阿姨还没到。”
“知道了。”
我站前台里头,拿抹布擦台面。水渍刚擦干净,电梯门开了。陈国栋扶着个老太太出来了——我婆婆,头发湿着,脸红扑扑的,手里攥着个花布兜子,里头鼓鼓囊囊的,看样子是换下来的衣服。
她经过前台,冲我摆了摆手:“秀兰,我先走了啊。”
“哎,妈,你路上慢点。”
她往门口走,陈国栋跟在后头,隔了七八步。走到旋转门那儿,我婆婆回头说了一句:“老陈,明天早上帮我把楼下那袋米扛上来。”
陈国栋说:“知道了。”
俩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小李凑过来:“姐,那是你婆婆?”
“嗯。”
“那陈叔——”
“我妈的邻居。住一个楼,楼上楼下。”
“那以前你咋——”
“以前我眼瞎。”
小李琢磨了半天,没琢磨明白,低头刷手机去了。
我把台面上那摊水渍又擦了一遍。擦完了,抽屉拉开,把里头那一把充电器拿出来,一个一个码整齐。白的搁左边,黑的搁右边,长的短的摞中间。码完了,抽屉推回去。
电梯门又开了,出来一个女的,黑口罩,走到前台:“我上去拿个充电器。”
我递她一张访客卡。
“电梯左手边,上楼右拐,走廊尽头有热水间,那儿能充电。”
她愣了一下,说了声谢谢,进电梯了。
小李问我:“姐,你咋不问她房号?”
“她想说自然会说。不想说,你问她也是拿充电器。”
我把抹布搭台子边上,坐回椅子。手机响了,高建军发的微信:妈说她今儿个泡澡碰见你了。我说嗯。他回:她说你给她开房,还给她留了拖鞋。我说嗯。他回:她说你缝的补丁比她缝的舒坦。
我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了。最后发了一句:你腰咋样了。
他回:还那样,不过你买的那个护腰挺得劲儿。
我放下手机。台面上又有水渍了,不知道谁洒的。我拿抹布擦干净,这回没擦三遍,一遍就干了。
十点出头,那个黑口罩下来了。经过前台的时候,她把口罩摘了,冲我笑了一下。
“拖鞋挺好穿的。”
“下回还来?”
“来。”
“那我给你留一双。”
“谢谢姐。”
她走了。我坐那儿,把今儿个的入住登记本翻了一遍。二零九,陈国栋,四点入住。二零八,空的。二零七,一个女的,独自入住,四个小时。
我拿笔在二零七后头备注栏里写了一个字:澡。
写完把本子合上,钢笔帽拧好,搁笔筒里。外头大街上过了一辆洒水车,放着我熟悉的那个调子。高建军今儿个晚班。
我掏出手机给他发了条微信:明儿早班回来带两根油条。
他秒回:咸的甜的?
我想了想:一根咸的一根甜的。
他回:行。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台面上那个充电器还在,白线绕得整整齐齐。我拿起来搁进抽屉,跟那一把充电器搁一块儿。抽屉推回去的时候没推到底,露了一条缝。
第二天早上高建军带了油条回来,咸的泡了豆浆,甜的搁在碗盖上。我咬了一口甜的,糖稀沾了手指头,我拿抹布擦台面的时候顺手把手指头也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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