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商通过互联网买卖商品和服务,如今已是经济的重要组成部分,新冠疫情期间更为人们提供了便利、安全的消费方式。但围绕它的争议也越来越多,有人甚至呼吁关闭电商,认为它冲击了传统实体经济、社会环境和文化价值。

欧美等发达国家对电商扩张似乎也不太积极。要弄清其中的原因,可以先回到零售行业本身,看看线下与线上之间真正的差异在哪里。

从经济学角度看,生产、批发、零售是产销链条上的三个重要环节。零售业态经历了多次变迁:线下本身就分化出多种形态,之后转向线上,从淘宝式的电商平台,一直发展到如今以短视频为主的零售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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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合早年投资线下服装实体店的经验回看这一过程,许多问题会看得更清楚。最早的模式很简单,就是批发加零售。

北京曾有动物园批发市场,那时许多“倒爷”南下广州,批发服装、鞋子、皮带再倒卖,后来又扩展到江浙地区。直到今天,生产和批发比较集中的地方基本仍在这些区域。

线下零售最初是摆摊,也就是“练摊”,没有固定场所,后来才有了固定场所,开起了各式各样的店铺。早期利润很高,原因主要有两个。

第一是信息不透明。新一季产品在广州基本已经上市,很多偏远地区却还没有,于是形成信息差。倒爷们大包小包把货扛过去,赚的就是信息差的钱,也确实是辛苦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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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是成本低。改革开放初期,税收监管不严,大家普遍收现金,很多经营者是个体户,甚至没有工商营业执照就开干了,不少人也没有这方面的意识。所以很多人早期的第一桶金、第二桶金,基本都来自这一领域。

后来行业越来越规范:经营场所规范化,税务规范化,信息差逐渐缩小。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线下零售的问题逐渐显现,讨论最多的是成本上升。

但成本上升到底来自哪里?当时常有人问:为什么淘宝上的东西比线下便宜?很多人认为是中间环节毛利太高,而电商直接从厂家到用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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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并不是所有平台都实现了厂家直达用户。而且真正做过生产企业的人知道,生产企业并不愿意直接面向消费者。

从晋商开始一直到现代,中间一定有经销商这个环节,这是有原因的。认为去掉中间环节、让生产直接对接用户就能实现效率最大化,这种想法太简单了。

当时的测算显示,线下成本高,最主要的一项其实是税收成本。尤其是有实体店、而且规模很大的经营者,最大的风险和最大的收益基本都来自税收。

那时常见刷卡一个价、付现另一个价,原因在于资金和大数据监管还不严,收现金、用老板个人账户收款都行得通。工商税务往往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知道基层经营不容易,除非出了重大问题被揪住,而真要查,基本一查一个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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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当时的线上相比,这是一项巨大的成本。线下经营三五年,有固定的获客渠道和经营场所,成本自然高;而购物平台的优势恰恰在成本上:开店成本低,经营中的成本也低。

其次是获客量不同,也就是常说的互联网流量优势。一家实体店一天可能进来100位客人,真正购物的只有10位;而互联网的裂变可能让客源扩大10倍甚至100倍,付出的成本也许一样,得到的客源却完全不同。

尤其在互联网早期,大家还没意识到流量的价值,获客比较容易,所以早些年做淘宝电商的大多做得不错。再次是被吐槽最多的房租。

和早期电商平台相比,租金后来确实成了线下的一大问题。当时投资过的那些服装零售个体户,老板们有一个共同愿望:希望买店,不希望租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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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方面,租店成本会不断抬升;另一方面,线下经营从长期看挣的是口碑和黏性。一家服装店在一个片区开了一年,就有了固定的客户群体,用时髦的话说,就是有了自己的私域流量,所以一般不愿意换地方,一换地方对生意影响很大。

但房租不断上涨,有的房东看你生意好了就涨租,后来很多房东干脆不签长约。早些年还能见到签五年、十年的合同,现在基本不可能了,一年一签都算好的。

这导致经营极不稳定,商家只能去追求短平快的收益。可零售本身偏向服务。

从动物园批发市场时期就在北京做服装生意的那批人,最后都会说:服装生意做到最后,卖的其实不是服装,而是服务,是一种社区。成都有一个类似的项目,以羊毛衫起家,经营十来年后积累了两万多名客户,用时髦的话说就是“家人们”,黏性非常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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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类生意除了产品,更看重连续性的服务,最怕经营场所频繁变动。房租持续上涨,成本层层叠加,不断蚕食利润。

于是线下先后承受了房租上涨、经营不稳定、税务越来越合规这几重压力。房租上涨还有一种隐性影响,那就是推高了员工的居住成本。

租房的价格,就是老百姓住房的价格。北京房价最夸张的时候,3000元的租金只能住地下室。

居住成本涨到这种程度,员工一定会把这部分成本转嫁给雇主,哪怕只雇两个导购,也得承担这部分开支。这时候电商的竞争优势就非常明显了:房租、税收、人员这些压在线下身上的成本,它几乎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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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电商在做大做强的早期,把很多隐性成本藏了起来,所以当时大家都说做电商好、成本低。如今再问做电商的人,他们会说成本并不低。

这不是谁在说谎,而是互联网电商在发展初期非常“慷慨”,靠烧钱占市场,很多成本要么还没被意识到,要么被平台补贴掉了。正因如此,它对线下的冲击非常大。

不过,线下关店潮也不能全算在电商头上。实体书店常被视为受电商冲击的代表,京东、当当、亚马逊之间的图书价格战确实把它们波及了,但价格战只是导火索。

内因在于实体书店的商业模式本身太脆弱:书的SKU非常密集,需求却非常分散,又是低频消费品,同一本书一般只买一次,留给书店的毛利率大概只有20%到30%。即使没有电商,实体书店也会被飞速上涨的租金和人力成本压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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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零售本身,线下也不只有分散式零售,后来还演变出大型批发模式,其中很多最终走向了“线下平台”。比如家居大卖场和超市,很多人没意识到,它们其实就是典型的线下平台。

平台方承担一个超大型场所,成本是租金和人员;线上平台的成本是后台客服、运营费用、服务器费用等,道理一样。商家进大超市要交上架费,和后来在电商平台开店交费是同一个逻辑:一个是在服务器上开一块店,一个是在超市里上架。

也可以做成大型综合体来赚租金。以红星美凯龙为例,它自己没有家具,只是一个平台、一个大卖场,持有资产和物业,再分割成一个个单元让厂家入驻,很像在服务器上搭起来的各个品牌天猫店。

线下平台赚钱,一是靠租金,叫坑位费也好、上架费也好,道理相同;二是靠很多人不知道的资金沉淀。在红星美凯龙买家具,要到综合柜台付款,而不是直接付给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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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金的清算、结算和沉淀由此形成一块很大的蛋糕。这和后来的线上电商模式是一样的,只是把房子换成了服务器和网页,把线下的清算结算换成了支付通道和资金沉淀。

但线下平台也有问题。看看十来年前很火的那些线下平台,现在都面临困境。对经营者来说,不管是厂家、批发商还是经销商,都面临很大的压力。

其一,资金被大量占用。其二,居然之家、红星美凯龙等为了吸引客户,也就是现在说的“导流量”,需要大量做活动。

那时线下也有双十一、双十二打折,线下买东西很便宜,而这些折扣是商场要求商家做的。不做也很简单,明年、后年的租约就别续了,因为流量在平台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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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这些放在一起看,电商早期的成本优势,有相当一部分来自监管上的宽松和被补贴掉的隐性成本;而无论线下还是线上,平台都在靠租金、流量和资金沉淀赚钱。

对于发达国家为什么不提倡电商扩张,也有几种解释可以对照来看。

一是经济结构不同:这些国家服务业占主导,实体经济基础坚实,已经形成稳定的消费模式和商业模式,电商扩张可能冲击原有的经济秩序和利益格局。

二是法律制度:发达国家对电商的监管要求较高,交易必须遵守税收、反垄断、数据保护、知识产权等法规,这会给电商带来额外的成本和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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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是社会文化:这些国家的消费者不只关注商品本身,也看重背后的历史、传统、品牌和质感,更愿意去实体店体验,而不是在网上简单下单。这一点,与“服装生意卖到最后卖的是服务和社区”的经验其实是相通的。

可见,从批发到零售的商业逻辑,线下和线上对比起来并没有太大区别。老一辈人或许还记得当年的郑州商战和郑百文,里面体现出的很多模式,和如今互联网平台之间的大战非常相似,值得好好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