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床头那只白瓷杯突然被碰倒了。

周建国伸手摸向床沿,听见妻子喉咙里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那声音像有人用力咳嗽,却又怎么也咳不出来。

他翻过身,借着窗外微弱的灯光看向妻子。

妻子林秀兰仰面躺着,嘴巴微微张开,胸口起伏得十分异常。

“秀兰,你怎么了?”

周建国伸手推了推她的肩膀。

林秀兰没有回答,只有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异响。

“秀兰,醒醒,别吓我。”

他又喊了一声,妻子的身体却没有任何回应。

周建国今年六十一岁,在镇上的一家五金铺做过多年维修。

林秀兰五十八岁,退休前在食堂工作,如今主要操持家务。

两人结婚三十二年,儿子已经成家,平时只有他们夫妻住在一起。

就在几分钟前,林秀兰还坐在床边喝水,准备睡觉。

她把杯子放在床头,提醒丈夫第二天记得早点起床。

“你明天不是还要去修水龙头吗?”

“知道了,睡觉吧。”

周建国当时正低头看手机,随口应了一句。

谁也没想到,睡下不到半小时,妻子就出现了这样的情况。

周建国掀开被子,凑到妻子面前。

他先是拍她的脸,又用手轻轻托住她的肩膀。

“秀兰,你听见我说话没有?”

没有回应。

他看见妻子的嘴唇颜色不对,胸口也没有正常的呼吸动作。

“坏了,秀兰!”

周建国一下子坐直了身体。

他伸手打开床头灯,灯光照亮了妻子毫无反应的脸。

“你别睡,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他声音发颤,手指已经不听使唤。

就在这时,妻子的喉咙又发出一声沉闷的异响。

周建国慌忙下床,连拖鞋都没来得及穿好。

他抓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连续按错了两次。

“千万别出事,千万别出事。”

他终于拨通了求助电话。

电话接通后,他几乎是喊着说出了家里的情况。

“家里有人窒息昏迷了,麻烦赶紧派人过来!”

电话那头让他说明具体位置和患者情况。

“我妻子,五十八岁,刚才还好好的,现在叫不醒了。”

“她现在有呼吸吗?”

“我看不出来,她刚才一直发出奇怪的声音。”

“你先保持冷静,不要随意往她嘴里伸手。”

周建国扶着床沿,努力按照电话里的指引操作。

他一边回答问题,一边观察妻子的反应。

“你先告诉我,救护人员什么时候能到?”

“已经在安排,请继续保持通话。”

周建国又拨打了110,说明家中有人突然窒息昏迷,急需紧急救助。

接线人员询问情况后,立即安排人员协助。

挂断电话前,周建国反复确认了家里的位置。

他把门打开,又跑回卧室。

妻子仍然躺在那里,身上的被子已经被他掀到了地上。

“秀兰,你听见没有?”

“我在这里,你别一个人走。”

他按照急救人员的电话指导,将妻子调整到合适的位置。

发现她没有正常呼吸后,他立即开始胸外按压。

双手交叠,手掌根部放在胸口中央。

一下,两下,三下。

他按照电话里的节奏持续施救,没有擅自往妻子喉咙里掏东西。

“坚持住,救护车马上就来了。”

周建国的额头很快冒出汗水。

他的手臂开始发酸,膝盖也因为跪在地板上而疼痛。

可是他不敢停。

电话里的声音一直提醒他保持按压,留意妻子的反应。

“我老婆平时身体还好,怎么会突然这样?”

“先不要分心,继续按照指导操作。”

周建国咬着牙,又开始了下一轮按压。

卧室里的时钟一格一格地走着。

两分钟过去了,妻子仍然没有清醒。

三分钟过去了,门外终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急救人员到了没有?”

周建国朝着门口喊了一声。

“我们来了,家属让一下!”

两名急救人员迅速进入卧室。

其中一人拿着急救设备,另一人直接来到床边查看患者情况。

“家属先退到旁边,把情况告诉我们。”

周建国赶紧站起来,却因为腿麻差点摔倒。

“她刚才喉咙里一直有声音,后来就叫不醒了。”

“你们来了就好,快看看她!”

急救人员立即接手,对林秀兰进行专业评估和抢救。

周建国站在床尾,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他看见急救人员不断检查妻子的情况,又按照急救流程继续处理。

“患者现在情况比较危急,家属先不要围着。”

“医生,她还能救回来吗?”

“我们正在抢救,请配合。”

周建国退到了墙边,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几分钟前还在自己身边睡觉的人,此刻却需要别人拼尽全力抢救。

他想走近一点,却又怕挡住急救人员的动作。

床头那只倒下的白瓷杯,还静静躺在地板旁边。

周建国看了一眼,突然想起妻子睡前说过的话。

“明天早上别忘了吃药,放在抽屉里了。”

当时他连头都没有抬。

现在他却恨不得妻子再开口提醒自己一次。

经过持续抢救,急救人员终于发现了积极变化。

“患者有反应了,继续观察!”

周建国猛地抬起头。

“她醒了吗?”

“先不要着急,我们还需要进一步处理。”

林秀兰的情况仍然需要紧急送医。

急救人员迅速做好转运准备,将她送上救护车。

周建国抓起外套,连家里的灯都顾不上关。

“我跟着去,我是她丈夫。”

“可以,带好必要证件,路上不要耽误时间。”

救护车的车门关上后,周建国坐在一旁。

他看着妻子身上的监护设备,手一直放在膝盖上。

“秀兰,你再坚持一会儿。”

车子驶过空荡荡的街道。

他第一次觉得,从家到医院的路竟然这么漫长。

到达医院后,林秀兰被迅速送进急救区域。

周建国站在门外,手里还攥着那件没有穿好的外套。

护士出来询问患者的基本情况。

“她以前有没有类似的情况?”

“没有,我没见过她这样。”

“平时有没有吞咽困难或者咳嗽的情况?”

“偶尔会咳嗽,她说喉咙不舒服。”

“最近有没有去医院检查过?”

“没有,她总说没什么大问题。”

护士又询问了几项情况。

周建国一项一项回答,想起什么就补充什么。

“医生,刚才她是不是被痰堵住了?”

“目前还需要进一步检查,不能仅凭声音判断具体原因。”

“那她现在怎么样?”

“医生正在处理,你先在外面等候。”

周建国靠着墙,慢慢坐到了椅子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已经被汗水浸湿。

天快亮的时候,医生终于出来了。

“目前经过抢救,患者已经恢复了自主呼吸,生命体征趋于稳定。”

周建国一下子站了起来。

“医生,你说她救回来了?”

“目前情况有了明显好转,但还需要进一步检查和观察。”

“谢谢你们,谢谢你们。”

他连续说了几遍,眼圈已经红了。

医生交代完后续注意事项,便返回了急救区域。

周建国站在走廊里,半天没有移动脚步。

直到护士提醒他可以去办理相关手续,他才缓过神来。

那天早上,他第一次认真记住了医生交代的每一句话。

林秀兰的命保住了。

可是周建国知道,这个家里还有一些事情必须重新面对。

那些年,他一直觉得妻子身体好,家里的事情自然有人操持。

直到这次深夜的抢救,他才看见妻子倒下时,自己连她最近有没有不舒服都说不清楚。

林秀兰住院观察后,周建国每天都去医院陪护。

医生让他详细了解妻子的情况,尤其是发生窒息的经过。

他把那天晚上听见的声音,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她先是喉咙里发出异响,后来我怎么喊都没有反应。”

医生认真记录了情况。

“出院前,我们还需要进一步评估她的吞咽和呼吸情况。”

“好,我都听医生安排。”

“以后出现吞咽困难、呼吸异常等情况,要及时就医。”

“我记住了。”

周建国把医生交代的事项写在纸上。

他将纸放进外套口袋,生怕回家后忘记。

林秀兰醒来后的第二天,已经能够简单交流。

周建国坐在床边,削了一个苹果。

他把果皮放在旁边的小盘子里,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

“秀兰,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身上没什么力气。”

“医生说还得观察几天。”

“我知道。”

“家里的事情你不用操心,我来弄。”

林秀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以前也说过这句话。”

周建国削苹果的手停了一下。

“以前是以前,现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这次你差点出事,我还能不重视吗?”

林秀兰没有接着争辩。

她把目光转向窗户,轻轻咳了两声。

周建国立刻放下水果。

“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没有,喉咙有点干。”

“我叫护士过来问问。”

“先不用,你别紧张。”

周建国站起来,倒了半杯温水。

他没有催妻子喝,只把杯子放在她能够拿到的位置。

林秀兰看了看杯子,又看了看丈夫。

“你以前从来没有这么仔细过。”

“我以前没注意。”

“不是没注意,是你觉得我不需要人管。”

周建国低下头,没有立即回答。

这句话说得不重,却让他不知道怎么接。

结婚三十二年,他们一直是这样生活的。

他负责外面的维修活,妻子负责家里的一切。

周建国觉得自己每天出门挣钱,也承担了家庭责任。

林秀兰却觉得,家里的事情并不会因为丈夫下班就自动消失。

她早上要买菜、做饭、收拾屋子。

中午要洗衣服、准备晚饭,还要处理各种零碎事情。

晚上丈夫回家后,她还要把第二天需要的东西提前准备好。

这些事情从来没有被列进谁的工作安排里。

“你记得去年冬天吗?”

林秀兰突然问。

“哪件事?”

“我发烧那次。”

周建国想了一会儿。

“你那次不是吃了药就好了吗?”

“那天我烧到三十九度,自己去买的药。”

“你怎么没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

“我又不是不管你。”

“我叫你帮我煮碗粥,你说自己刚回来,累得不想动。”

周建国皱起眉头。

“那天我确实干了一整天活。”

“我也不是躺着什么都没做。”

“我又没有说你没做。”

“那你记得我那天吃了什么吗?”

周建国没有回答。

林秀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我喝了半碗凉水,后来就睡了。”

“以后这种事情你直接告诉我。”

“我告诉过你。”

周建国把苹果放在盘子里。

“以前的事情先不说了,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

“我也想养好身体。”

林秀兰看着他。

“可我不能一出院,家里的事情又全部落到我身上。”

“不会的,我来做。”

“这句话我听了很多年。”

周建国拿起床头的纸,重新看了一遍医生的交代。

他没有再解释。

住院期间,他开始学着处理家里的事情。

他第一次自己去买菜,第一次按照妻子的要求分开清洗衣物。

可是很多事情做起来并不像他想的那么简单。

菜买多了,冰箱放不下。

衣服洗完忘记晾,第二天闻起来有股潮味。

他把厨房收拾了一遍,还是被妻子指出有几处没有清理干净。

“这个地方还要擦。”

“我已经擦过了。”

“你看,油还在。”

“那我再擦一次。”

林秀兰没有继续说话。

她知道丈夫愿意做事,却还没有真正习惯承担这些事情。

而她也不准备再像过去一样,所有事情都亲自接过去。

出院前一天,医生再次向夫妻俩交代了注意事项。

林秀兰需要按照医嘱复查,饮食和吞咽方面也要遵循专业建议。

周建国拿着纸,一边听一边记录。

“医生,她晚上睡觉的时候,我应该注意什么?”

医生告诉他,应根据检查结果和具体病情安排后续护理。

如果再次出现呼吸困难、意识不清等紧急情况,应立即呼叫急救。

周建国把每一条都记了下来。

回到病房,他将纸折好,放进妻子的随身袋子里。

“我都记住了。”

林秀兰看着他。

“你记住了,不代表事情就能做好。”

“那你告诉我,哪些地方还要注意?”

“不是让我告诉你,是你自己也要学。”

周建国点了点头。

“好,我自己学。”

第二天下午,林秀兰办理了出院手续。

回到家里时,周建国提前换好了床单。

卧室的窗户开着,空气里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他还把妻子需要的生活用品放在了床头。

“你看看还缺什么?”

“暂时没有。”

“晚上你睡里面,我睡外面。”

“为什么?”

“方便照看你。”

“医生说的注意事项,你照着做就行。”

周建国没有反驳。

他把妻子的衣服放进柜子,随后拿起拖把开始清理地面。

林秀兰坐在椅子上,看着他忙碌。

“你先把拖把洗干净。”

“知道了。”

“厨房的碗还没洗。”

“我一会儿洗。”

“还有洗衣机里的衣服。”

“我都记着。”

这几句话听起来平常,却是他们结婚以来很少有的场景。

过去,林秀兰总是在丈夫开口前把事情做好。

现在,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丈夫把事情一件件做完。

第三天早上,周建国去买了新鲜的蔬菜。

他在菜摊前站了很久,反复询问哪种菜比较适合妻子目前的饮食要求。

摊主推荐了几样,他却没有全部买下来。

“我得先回家问问医生要求。”

回家后,他按照妻子目前的饮食安排准备饭菜。

林秀兰吃得不多。

“味道怎么样?”

“还行。”

“是不是盐放少了?”

“医生不是说要注意饮食吗?”

“我又没说不好吃。”

周建国把碗放在一边。

“那就慢慢吃,不着急。”

林秀兰吃完后,他主动收拾餐具。

可到了晚上,事情又出现了变化。

周建国接到了一个维修活,对方约好第二天上午上门。

他在电话里答应了,随后才想起妻子第二天还有复查安排。

“秀兰,你明天几点去复查?”

“上午九点。”

“那我让人改到下午。”

“你自己安排。”

“我明天先送你过去,再去干活。”

“来得及吗?”

“来得及。”

林秀兰没有再说什么。

她把复查单放进袋子,提前整理好了需要带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周建国陪她去了医院。

检查结束后,他把妻子送回家,才赶去处理维修工作。

他比约定时间晚了一个多小时。

对方催了两次,他只好在电话里解释。

这一天,他少干了一个活,实际少拿了一笔工钱。

他回家时,林秀兰正在休息。

“今天耽误你挣钱了?”

“没什么。”

“少干了多少?”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

“少拿了两百多块钱。”

“以后你有事可以先去忙。”

周建国把工具袋放在墙边。

“我陪你复查,不是应该的吗?”

“应该不应该,不是你说了算。”

他看着妻子,没有接话。

到了晚上,他仍然主动准备第二天的饭菜。

可林秀兰已经不再像过去那样,看到丈夫做得不合适就马上起身接手。

她会告诉他哪里没做好,却不会替他全部完成。

周建国渐渐感到不习惯。

他以为妻子出院后,家里只需要多注意一些身体情况。

他没有想到,真正需要改变的,还有两个人过去的生活方式。

一周后,林秀兰在家休息。

周建国早上出门前,把当天需要做的事情写在了纸上。

他把垃圾放到门边,提醒自己晚上回来拿出去。

妻子需要的复查资料也提前整理好了。

“我今天可能回来晚一点。”

“几点?”

“六点左右。”

“那你路上注意安全。”

“你有什么事就打电话。”

周建国拿起工具袋,转身出了门。

下午,他提前结束了工作。

回家后,他发现厨房还放着中午用过的餐具。

林秀兰坐在沙发上,正在看医生交代的注意事项。

“你怎么没洗碗?”

“我今天不想做。”

“那我回来洗。”

“我没有叫你洗。”

周建国走进厨房,把碗一个个拿出来。

“我洗了,你就不用动了。”

林秀兰看着他。

“你不用把每件事都说成是在照顾我。”

“那你希望我怎么做?”

“该你做的事情,做好就行。”

周建国把水龙头打开。

“以前这些事都是你做,我现在接过来,总得有个过程。”

“我没说不让你有过程。”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说我做得不对?”

林秀兰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因为你做错了,我还不能告诉你吗?”

“我也不是故意做错的。”

“我知道。”

“那你就不能少说两句?”

林秀兰看着丈夫。

“你做三十二年,我做三十二年,我也没有少说过一句累。”

周建国的手停在水槽里。

“我什么时候不让你休息了?”

“我生病的时候,你说过让我先把饭做出来再休息。”

“那是以前。”

“我发烧的时候,你说过家里没人做饭怎么办。”

“我那天也忙。”

“我现在只想知道,为什么每次你忙,家里的事情就能停下来?”

周建国擦干手。

“我现在已经在做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没有要求你怎么样。”

“那你究竟想说什么?”

林秀兰把医生的交代单放回桌上。

“我不想再把所有事情都接过来。”

周建国看着她。

“你现在身体不好,我本来就应该多做一些。”

“不是身体不好才应该做。”

这句话说完,厨房里只剩下水滴落进水槽的声音。

周建国继续洗碗。

可是第二天,他还是犯了同样的毛病。

早上出门前,他把一袋待洗的衣服放在了洗衣机旁边。

“秀兰,你今天要是有精神,就把这些衣服洗一下。”

林秀兰坐在沙发上,没有起身。

“你昨天不是说你洗吗?”

“我今天要早点出门。”

“那你晚上回来洗。”

“晚上我还要去处理一个维修活。”

“那就明天洗。”

周建国皱起眉头。

“几件衣服而已,你顺手就能洗了。”

林秀兰看着那袋衣服。

“我现在不想顺手做了。”

“你怎么变得这么计较?”

“我不是计较,我是在休息。”

周建国没有继续争辩。

他把工具袋拿起来,关门离开。

那袋衣服一直留在原地。

直到晚上回来,他才发现妻子根本没有碰过。

他站在洗衣机旁边,沉默了好一会儿。

最后,他自己把衣服放进去,按下了启动键。

又过了几天,周建国的儿子周凯回来看望母亲。

周凯三十五岁,在附近做电器安装工作。

他进门后,先看了看母亲的气色。

“妈,最近睡得怎么样?”

“还可以。”

“晚上有没有再出现那种情况?”

“没有。”

周建国从厨房出来。

“医生让我们继续观察,过几天还得去复查。”

周凯点点头。

“爸,你最近照顾得怎么样?”

“我每天买菜做饭,复查也都是我陪着去。”

林秀兰坐在旁边,没有说话。

周凯又问了一句。

“妈,你觉得怎么样?”

“家里事情多,他也不是每件都能做得好。”

周建国听了,脸色有些不好看。

“我每天已经够忙了。”

“爸,我不是说你不好。”

“你问我照顾得怎么样,我不就是照实说吗?”

周凯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母亲。

“妈现在身体刚恢复,你们都别争。”

林秀兰抬起头。

“我没有争。”

周凯把带来的水果放到桌上。

“爸一个人在外面工作,也不容易。”

周建国接过话。

“就是,我白天要干活,晚上回来还得做饭洗衣服。”

林秀兰轻轻放下手里的纸。

“我以前白天也做家务,晚上还要给你们做饭。”

周凯没有马上回答。

他觉得父母都在说自己的难处。

可他还是更倾向于父亲。

“妈,你也体谅一下爸吧。”

周建国看了一眼儿子。

“你听见没有,连你儿子都觉得我不容易。”

林秀兰没有看他们。

她把桌上的复查单整理好,放进了抽屉。

周凯坐了一会儿,又问起了母亲晚上的睡眠情况。

“妈,要不我晚上留下来陪你?”

“不用,你明天还要工作。”

“那爸晚上注意一点。”

周建国点点头。

“这个不用你说,我知道。”

周凯临走时,又对父亲交代了几句。

“爸,你最近别太累了。”

“知道。”

“妈的事情,你多上点心。”

“我一直在上心。”

儿子离开后,屋里只剩下夫妻俩。

周建国把水果拿进厨房,准备清洗。

“你刚才为什么不说我做的那些事?”

林秀兰正在整理床边的衣物。

“我说了。”

“你就说我做得不好。”

“我没有这么说。”

“儿子都觉得我不容易。”

林秀兰把衣服叠好。

“他觉得你不容易,是因为他看见你这几天做的事情。”

“那你呢?”

“我以前做了三十二年。”

周建国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总拿以前说事,有意思吗?”

“你刚才不也拿今天说事吗?”

周建国拿起水果袋,走进厨房。

他没有再跟妻子争辩。

第二天,周凯又打来电话。

他在电话里对父亲说,自己工作忙,没办法天天过来。

“爸,你多帮着点妈。”

“我知道。”

“她现在不能太累。”

“我知道。”

“你也别跟她计较。”

“我没有计较。”

电话挂断后,周建国把手机放在桌上。

他转身看向妻子。

“你看,儿子也让我照顾你。”

林秀兰正在整理床头的药物和复查资料。

“他让你照顾我,不是让我替你做家务。”

周建国没有回答。

窗外有人经过,脚步声从门口慢慢远去。

林秀兰继续整理自己的东西。

周建国站在厨房门口,过了很久才转身离开。

出院后的第十二天,周建国又遇到了一件事。

那天早上,他约好了一位顾客上门维修。

因为妻子当天需要按计划复查,他提前告诉对方可能要晚一点。

对方表示可以等到下午。

周建国觉得事情已经安排妥当,便出门准备买菜。

临走前,他看见妻子的复查单放在桌上。

“今天几点去?”

“九点。”

“我八点半回来接你。”

“好。”

可是当天上午,维修顾客突然提前到了。

周建国接到电话后,犹豫了几秒。

“你先等一会儿,我还有点事情。”

对方告诉他,自己只能等半个小时。

周建国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手里的工具。

他最终决定先回去处理维修。

他想着修完后再送妻子去复查。

等他忙完,已经接近中午。

回到家时,林秀兰正坐在沙发上。

她手边放着复查单,旁边还有已经准备好的随身袋。

“你怎么还没去?”

“我在等你。”

“我不是说今天要接待顾客吗?”

“你昨天说八点半回来。”

“临时有事情,耽误了。”

“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我也是临时接到电话。”

林秀兰把复查单收进袋子。

“我自己去。”

周建国伸手拦了一下。

“现在都中午了,下午再去吧。”

“医院下午也有安排。”

“那你先吃饭,我下午陪你。”

“我不想再等了。”

林秀兰拿起外套,准备出门。

周建国站在她面前。

“你现在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一个人出去不合适。”

“我可以叫车。”

“我不是不让你去,我只是想把手里的事情做完。”

“你的事情每天都能做完,我的复查却要一直等。”

周建国脸色变了。

“你能不能不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我只是在说今天发生的事。”

“我为了家里挣钱,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没有让你不挣钱。”

“那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办?”

林秀兰看着丈夫。

“我想让你记得,我也是一个需要被照顾的人。”

周建国站在原地。

妻子拿起袋子,自己出了门。

那天她独自完成了复查。

回来后,她把医生交代的事项放在桌上。

周建国看到后,问了一句。

“检查结果怎么样?”

“医生说继续观察。”

“那就好。”

“下次复查时间也写在上面了。”

周建国拿起纸,看了看日期。

“下次我一定安排好。”

林秀兰没有回应。

她走进卧室,准备休息。

周建国坐在桌边,手里拿着复查单。

那天他本来可以按时陪妻子去医院。

可是他为了一个维修活,把已经答应好的事情往后推了。

妻子没有因此发生新的危险。

但她已经不再把自己的安排交给丈夫决定。

又过了几天,周建国开始觉得家里的气氛不一样了。

林秀兰仍然住在原来的卧室。

她会按时吃饭,也会遵照医生的安排休息。

但是家里的事情,她不再主动替丈夫收拾。

周建国早上起床,发现厨房的碗还在水槽里。

他只能自己洗干净。

晚上回来,衣服没有晾。

他只能自己重新处理。

过去这些事情从来不会出现在他的工作安排里。

现在每一件都需要他亲自完成。

有一天晚上,他把一袋垃圾放在门边。

“秀兰,你明天出去的时候顺便带一下。”

林秀兰正在看书。

“你自己拿出去。”

“我明天早上要赶时间。”

“我明天也有自己的安排。”

“你不是在家休息吗?”

林秀兰合上书。

“在家休息,不等于随时替你做事。”

周建国把垃圾袋重新拿起来。

“你现在连这点事情都不愿意帮我了?”

“我以前帮你做了很多。”

“夫妻之间还要分这么清楚吗?”

“你以前没有分清楚过。”

周建国把垃圾袋放到门外。

他没有继续说话。

第二天,周建国的姐姐打来电话。

姐姐六十五岁,退休后住在附近。

她听说林秀兰出院了,便打算过来看望。

“建国,秀兰现在恢复得怎么样?”

“好多了。”

“你最近是不是天天在家做饭?”

“是啊,家里事情不少。”

“男人做这些不容易。”

周建国听见姐姐这么说,话也多了起来。

“以前她什么都做,我现在才知道有多麻烦。”

姐姐在电话里笑了笑。

“那你就多体谅她。”

“我已经够体谅了。”

“她身体刚恢复,你别跟她争。”

“我又没有跟她争。”

第二天,姐姐来到家里。

她看见厨房里摆着刚洗过的碗,便问周建国是不是自己收拾的。

“都是我弄的。”

姐姐点点头。

“你看,家里有人照顾就行。”

林秀兰坐在旁边,听见这句话,抬起了头。

“我以前也是这么照顾他的。”

姐姐看向她。

“你现在身体不好,先休息。”

“我一直在休息。”

“那建国做得不够好,你也多提醒他。”

林秀兰没有争辩。

姐姐又转头对周建国说。

“你白天还要干活,晚上还得做家务,确实不轻松。”

周建国叹了一口气。

“现在我才知道,家里每天有多少事情。”

林秀兰拿起桌上的水杯。

“那你以前为什么不知道?”

姐姐一下子不知道怎么接话。

周建国放下手里的东西。

“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我只是在回答。”

“你总要给我一点时间。”

“我给了你三十二年。”

屋里安静了下来。

姐姐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准备离开。

临走前,她对林秀兰说。

“你们两口子慢慢商量,别把事情闹僵。”

林秀兰点点头。

“我没有闹。”

周建国送姐姐到门口。

等他回来,妻子已经回到了卧室。

他站在门外,想说点什么。

可最后还是转身去了厨房。

一个月后,林秀兰按时完成了复查。

医生根据她的恢复情况,继续交代了相关注意事项。

周建国陪她回家时,主动拿过了随身袋。

“以后复查我提前安排。”

林秀兰没有拒绝。

回到家里,周建国把复查单放进抽屉。

随后,他开始收拾厨房。

这一个月里,他已经能够独立完成大部分日常家务。

可是两个人之间的谈话越来越少。

周建国偶尔问妻子需要什么。

林秀兰也会告诉他。

除此之外,两人很少再像过去一样聊天。

一天晚上,周建国坐在客厅里看手机。

林秀兰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几件衣服。

她把衣服放进洗衣机,又按照自己的安排设置了程序。

周建国看着她。

“这些衣服怎么不一起洗?”

“颜色不一样,分开洗。”

“以前你不也是一起洗的吗?”

“以前是以前。”

周建国放下手机。

“你现在说话总是这几个字。”

“那你希望我说什么?”

“我希望我们能像以前一样。”

林秀兰转过身。

“你说的以前,是我每天把所有事情做好,你回来只管休息的以前吗?”

“我以前也不是不做事情。”

“那你说说,哪几件事情是你每天固定做的?”

周建国张了张嘴。

“我出去干活挣钱。”

“我没有否认。”

“那你为什么总把我说得什么都没做?”

“因为你一直觉得,家里的事情不用你管。”

周建国把手机放到桌上。

“这次我陪你去医院,家里也是我在收拾,你还不满意?”

“我没有说你什么都没做。”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样?”

林秀兰走到桌边,拿起医生交代的复查资料。

“你救了我,我一直记得。”

周建国看着她。

“那你还想怎么样?”

“救命的事情,我感谢你。”

“那不就行了吗?”

“可这不代表过去三十二年的事情,就能当作没有发生。”

周建国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你非得把每件事都翻出来吗?”

“我没有翻。”

“那你还要我怎么样?”

林秀兰把资料收好。

“我只是不想再回到以前。”

周建国靠在椅背上,半天没有说话。

窗外的风吹动了窗帘。

客厅里只有洗衣机运转的声音。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那你准备怎么过?”

林秀兰看着他。

“我先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好。”

“我们还住在一个家里。”

“我知道。”

“难道以后连话都不说了?”

“该说的事情,我会说。”

“那其他事情呢?”

“各自安排。”

周建国低下头,拿起手机。

他没有再追问。

几天后,他提出把卧室重新安排一下。

“你晚上需要休息,我睡客厅也行。”

林秀兰摇摇头。

“你睡原来的房间。”

“那你呢?”

“我住小卧室。”

周建国看着她。

“这样是不是太见外了?”

“我睡觉需要安静。”

“我晚上也不会打扰你。”

“我知道,但我已经决定了。”

第二天上午,林秀兰开始整理自己的衣物。

她把常用的衣服放进小卧室的衣柜。

医生交代的注意事项、复查资料和个人用品,也分别放在自己的抽屉里。

周建国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你真的要分开住?”

“是。”

“就因为这段时间的事情?”

“不是这段时间,是很多年的事情。”

“我也没有想到会变成这样。”

“我知道。”

周建国走进房间,拿起一件挂在椅背上的外套。

“这件衣服放哪儿?”

“放你自己的柜子里。”

他把衣服放回原处。

“以后家里的事情怎么办?”

“公共区域的事情,谁看见谁处理。”

“那买菜呢?”

“你买你的,我买我的。”

“做饭呢?”

“各自安排。”

周建国站在房间里,手里还拿着那件衣服。

“我们是夫妻。”

林秀兰抬起头。

“我知道,所以我没有离开这个家。”

“那你为什么要分开住?”

“因为我不想再像以前那样生活。”

周建国没有再问。

当天晚上,两人没有一起吃饭。

周建国在厨房里煮了面条。

林秀兰按照自己的安排准备了简单的饭菜。

他们各自收拾餐具,各自处理第二天需要的东西。

没有争吵,也没有谁主动让步。

周建国偶尔从客厅经过,能听见小卧室里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

他知道妻子还在整理医生交代的注意事项。

他没有进去打扰。

第二天,林秀兰把自己的床头用品全部整理好。

她把白瓷杯从原来的床头柜拿起来,放进了小卧室的柜子。

那是结婚多年一直使用的杯子。

杯沿有一道浅浅的缺口,杯身已经有些发旧。

周建国看见后,问了一句。

“这个杯子还留着?”

“还能用。”

“那你拿过去吧。”

林秀兰没有回答。

她把杯子放在新床头柜上,随后检查了一遍自己的物品。

床边摆着医生交代的资料,抽屉里放着复查单。

窗台上的药物也按照要求分类整理好了。

周建国站在门外,手里拿着刚洗好的衣服。

“秀兰,以后有什么事情,你可以叫我。”

林秀兰把抽屉轻轻推了回去。

“需要你帮忙的时候,我会说。”

“那你晚上有事也叫我。”

“好。”

“你早点休息。”

“你也是。”

周建国拿着衣服转身离开。

他回到原来的卧室,把衣服放进柜子。

客厅的灯还亮着。

他走过去关掉灯,又检查了一遍门锁。

小卧室里没有再传出声音。

林秀兰坐在床边,拿起那只白瓷杯,确认里面没有水。

随后,她把杯子放回床头柜。

她关掉床边的灯,拉上房门。

两间卧室之间,只剩下一段安静的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