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同事大刘今年三十六,在汽修厂干了十二年钣金工,手上一把老茧,胳膊上全是烫伤疤,相亲相了不下二十回,没一回成的。上礼拜他姑给他介绍了个江西姑娘,说在镇上小学教书,二十八岁,没结过婚,人本分。大刘拉我陪他去,说管我两顿饭加一箱油。我寻思周末闲着也是闲着,就上了高速。
从我们这儿过去四个钟头,到了地方是上午十一点。姑娘约在镇上一家小饭馆,门口连招牌都没有,就墙上刷了白漆写了“吃饭”俩字。我们进去的时候姑娘已经坐那儿了,旁边还坐了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背挺得笔直,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面前摆着一杯茶,茶叶根根竖着,一看就不是便宜货。
姑娘站起来招呼我们坐,老太太没动,从头到脚把大刘扫了一遍。姑娘说这是她师父,退休了,听说她相亲非要跟来看看。大刘讪笑着坐下,喊了声“师父好”,老太太嗯了一声,开口就问:“小伙子属啥的?”大刘说属龙的,老太太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说“比我徒弟大八岁,行,会疼人”。大刘刚松一口气,老太太又问:“你会修水管不?”大刘说会,厂里水管漏了我自己焊。老太太又问:“会换灯泡不?会修电饭锅不?”大刘说都会,汽修厂出来的啥都能修。老太太点点头,说了一句:“我徒弟那宿舍水管漏了仨月,后勤说得排期,你回头去看看。”
姑娘在旁边急得直拽老太太袖子,说师父你别一上来就跟查户口似的。老太太不理她,又问大刘:“一个月挣多少?有房贷没?你妈身体咋样?将来有了孩子谁带?”大刘老老实实答了,老太太听完沉默了十几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了句“还行,比前头那个强”。
我憋着笑低头喝汤。姑娘脸通红,小声跟我解释:“我师父把我从小带大的,我爸妈在广东打工,我七岁就跟着她住宿舍,她这人就是说话直。”我说没事,直比弯好。老太太耳朵尖,听见了,扭头冲我说:“你是他同事?你给我说说,他这人有没有啥毛病?喝酒不?打牌不?脾气急不急?”大刘赶紧自己接话:“师父我一周喝一回,啤的,两瓶,不打牌,脾气不急,急的时候砸过一回叉车轮胎,砸完自己又换了个新的。”
老太太乐了,说“砸东西还行,知道换新的,说明有数”。她放下茶杯,从椅子底下拎出个布袋,掏出一罐子东西往桌上一墩:“我自己腌的霉豆腐,你尝尝,要是吃不惯就别勉强,我徒弟口重,每顿离不了这个。”大刘拧开盖子夹了一块,辣得直吸溜,眼泪都出来了,还竖着大拇指说好吃。老太太看他那狼狈样,嘴角往上提了提,说:“能吃辣就行,我徒弟做饭手重,盐放得跟不要钱似的,你俩正好,你口淡她口重,炒菜少放盐她吃不惯自己再加,省得打架。”
聊到下午两点,老太太站起来说要回去睡午觉,临走把大刘叫到一边,声音不大但我站得近,听得清清楚楚。她说:“我徒弟这人不爱说话,心里有数,你要是跟她成了,别欺负她嘴笨。她带三年级,班里五十三个孩子,二十八个留守儿童,她每个月光买文具就搭进去三四百,你要嫌她乱花钱,现在就拉倒。”大刘说我不嫌,我挣得够花。老太太说:“那你回头上宿舍把水管修了,修好了我请你喝酒。”
老太太走了之后姑娘明显松快了,从兜里掏出个塑料袋,里头是她班学生的照片,一沓子,五十多张,每张背面写着孩子的名字和一句评语。她翻给大刘看,说这个孩子爹妈离婚了跟奶奶过,那个孩子数学好语文差,还有一对双胞胎她总分不清谁是谁。大刘一张张看完了,说双胞胎简单,你看他们脚上的鞋,左边这个鞋带系得紧,右边那个松,说明一个做事仔细一个马虎。姑娘愣了一下,说你还挺细。大刘说废话,我天天趴车底下看螺丝,松紧带系法我一眼就能分出好坏。
下午姑娘带我们去学校转了一圈。镇小学就两栋楼,一栋教学楼一栋宿舍楼,操场是水泥地,篮球架锈得掉渣。姑娘住宿舍楼三楼,走廊尽头一间,门口贴了张纸——“进门请敲门,别吓着孩子”。大刘问这啥意思?姑娘说有时候学生放学不回家,跑她屋里写作业,她不锁门,怕孩子进不来。大刘推门进去,看见墙角水管果然在滴水,底下拿个塑料盆接着,盆底已经长青苔了。他蹲下去看了两眼,说“活接头老化了,换一个就行,五金店有卖,五块钱”。姑娘说后勤说要换整根管,报价两百。大刘说扯淡,你等我下礼拜带工具来。
回去路上大刘一边开车一边给他妈打电话汇报。他妈问那姑娘啥样,大刘说:“人实在,不化妆,指甲剪得秃秃的,穿个棉袄袖子磨得发亮,一看就不是乱花钱的主。她师父七十多了,管她叫丫头,她管师父叫妈,俩人一个宿舍住到姑娘师范毕业。她班五十三个孩子她全能叫上名,谁的爹妈干啥的都知道。”他妈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她师父腌的霉豆腐真那么辣?”大刘说辣,辣得我眼泪都出来了。他妈说:“那下回你去修水管的时候,带两瓶咱家腌的糖蒜,还个人情。”
挂了电话大刘跟我说,他准备下周六再去一趟,工具都装好了,水管、插座、投影仪、还有一把学生椅子,全修一遍。我说你这是相亲还是上门维修?他说你懂啥,修水管的时候她能坐旁边跟我说话,不比坐奶茶店干瞪眼强?再说了,她班里五十三个孩子,我修好一张椅子就是少一个孩子坐地上,积德。
昨天大刘在厂里翻工具箱,我问他找啥,他说找个旧平板,厂里淘汰的,还能开机,准备带给那姑娘,让她给学生放动画片用。我说你这八字还没一撇呢,投入挺大。他把平板往包里一塞,说:“啥叫投入?这叫试岗,人家是老师,我是修理工,我先把试岗期干过去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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