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代理的最后一个劳务派遣案子,是在去年冬天结的。当事人是个39岁的女工,姓赵,在本地一家国企干了整整11年。她找到我那天,坐在我办公室的椅子上,半个屁股挨着边,手一直绞着包带,开口第一句话是:“李律师,我知道我是劳务派遣的,也不知道能不能告。”
她从来没签过两年以上的合同。11年里,她用同一套操作手法,和三家不同的派遣公司倒腾签了6份劳动合同,最长的签过一次13个月,最短的,只签了4个月。
中间有段空档期,她在家待了45天,一分工钱没见着。那家国企每年春节前给员工发年终奖,正式工拿8000到12000,她这种劳务派遣的,一分没有。
工资差距更不用提,跟她同岗位的正式工一个月比她多2400块,干同样的活,巡同样的设备,填同样的报表,她的名字前面永远有个“外协”的括号。
她让我看的材料里有一张3年前的调薪通知,公司行政部发的红头文件,明确写着:本次调薪范围不包含劳务派遣人员。文件编号还在。
她说她当时把那张通知拍了张照,存在手机里,存了三年,有时候夜里睡不着,就翻出来看一眼。“我不是想闹,”她说,“但我就是想知道,我这个人在他们眼里到底算不算个人。”
她的案子最后仲裁赢了。我们要她补的是3年的工资差额、两个月的未签合同二倍工资差额,再加上那45天空窗期的工资,一共12万8。
公司一开始态度很强硬,说她是劳务派遣,劳动关系不在国企,找不着他们头上。我们这个案子的特殊之处在于,她先后挂过3家派遣公司,其中一家已经注销,一家只有一张办公桌和一个社保代缴的挂靠,剩下一家说她离职太久,超过时效了。
而国企这边一直在用工,工资表、考勤卡、巡检记录全是他们的章。我们把国企拉成了共同被申请人,又把那三家派遣公司全部列上,最后加上子公司,一共5个被告。
仲裁员开完庭都笑了,说他审了十几年案子,头一回见到劳务派遣的申请人拉了5个被申请人来告。
其实她原本不需要走到这一步。按法律规定,劳务派遣公司必须和她签两年以上的固定期限合同,而她那11年里签的每一份都不到两年,只凭这一点,她在离职后就可以直接主张二倍工资差额。
法律上管这个叫“因未依法订立无固定期限或二年以上固定期限劳动合同而应支付的二倍工资差额”。她说她根本不知道还有这个规定,当初签合同的时候,派遣公司催得急,说是国企项目急用人,她连合同都没来得及细看就签了名字。
还有一个细节。那家国企的董事长办公室门口,挂着一个“综合管理部”的牌子,但这个综合管理部,前3年归母公司管,中间4年转到了一家新成立的股份制公司名下,后4年又迁到劳务派遣公司的对口业务部。
也就是说,她每天打卡上班的那个部门,实际上的管理主体换了3次。她说,有一年年中检,她的派遣合同到期了,公司的HR让她先去新公司签一份合同再回来接着上班,工资断了一个月没发,她跑去问,那边告诉她“你是老公司的人”。
她又跑回老公司,老公司说“你已经签了新公司了,不归我们管”。她在两栋楼之间跑了两个来回,那天下午下着雨,她穿着一件单薄的外套,头发全淋湿了,站在HR办公室门口,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但谁也没多看她一眼。
她那个岗位不是临时性的。她在公司干了11年,负责设备运行台账的登记和检修计划的排布,属于生产流程的核心环节。
她休过两次产假,每次休完回来,岗位都还留着,因为那个岗没人顶得了。但她的合同还是年年换签。后来我帮她翻出所有历史合同,写仲裁申请书的时候,我发现她被人为地安排成了“为不同法人主体提供连续劳务”的状态——每一次更换派遣公司,工龄就断一次,社保就换一家缴,累计的年限全部打散。
而这个操作,恰好是很多国企规避与劳务派遣员工直接建立长期关系的手段。
她不是一个激进的人。我让她写一份情况说明,她写了一晚上,交给我一张A4纸,字迹工整,只写了两件事。第一件:她和她老公两个人都是劳务派遣,孩子上初三,家里每个月房贷3200,车贷1800,她工资4300,她老公工资4700,每个月账面上结余不到1700块。
第二件:她不想要赔偿金,她做梦都想转正,但公司每年只有两个转正名额,她已经连续5年报了名,5次没被选上,选上的都是母公司领导的小孩和有关系的人。
她说她其实不恨那两个人,因为那两个年轻人来了以后,干得也挺认真的,只是不能明白,她和他们之间的差距到底在哪里。
“我干的活比他们多,来得比他们早,走得比他们晚,唯一的差别就是我是劳务派遣,他们是正式工。”她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困惑,“李律师,这个差别是谁定的?”
她的案子最终以调解结案。国企那边人事部经理一开始还想压价,说最多给到3万。我把我方证据清单摆出来,从三张不同年份的红头薪酬办法,到她6份合同里出现的三家派遣公司营业执照,再到她那45天空窗期的社保断缴记录——总共110页。
对方看了3分钟,最后说回去开个会。第二天回复,愿意按仲裁请求的80%一次性付清。10万2千块。签字那天她没怎么笑,只是签完字后,把笔帽慢慢盖回去,放在桌上,轻声说:“原来法律承认我。”
这个案子办完之后我反复想,劳务派遣制度本来是用来临时救急的,现在却被大量企业当成了核心岗位的“蓄水池”和“风险防火墙”。
对很多劳务派遣员工而言,身份焦虑是长在血管里的。但事实上,法律对劳务派遣公司的要求远比普通用人单位更严——必须签订两年以上合同、必须按月发社保、空窗期也要发工资——因为立法从一开始就预设了派遣公司会欺负你。
你退回去、被退回、没活干,公司照样得留着你、养着你,这是写在劳动合同法里的硬约束。
还有一个常被忽略的点是,《劳动合同法》第92条规定,给劳务派遣员工造成损害的,劳务派遣单位与用工单位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欠工资、违法退工、工伤不报,任何一项,你都可以把两家公司一起告。多一个被告,多一笔可供执行的财产。这是正式员工想得都得不到的额外保障。
赵姐后来给我打电话,说钱到账了。她说她先去把这几年欠的房贷补上,剩下的先存着,等孩子考上大学用。我问她还打算继续干下去吗。
她说还在干,不过这一次,她是拿着仲裁调解书回去的。“他们应该不会随便动我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比我第一次见到她时稳了很多。
她后来又签了一份新合同,这次她拿到合同后,第一时间把合同复印了一份,给派遣公司和人事部都发了邮件留底。她说这是我从你这学到的第一招,留痕。
她在电话里跟我笑了一声:“李律师,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工资不是人家施舍给我的。”
那通电话挂掉之后,我坐在办公室里发了会儿呆。做劳动案件做了这么多年,最大的感受不是法律条文多复杂,而是太多人把自己在法律上的弱势身份,内化成了心理上的卑躬屈膝。只要你自己先站起来,法条里的那些字,就不会只是印在纸上的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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