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东一男老师带7年状元班评优落选,辞职去私立,3天后电话来了
邵东的十月,天总是灰蒙蒙的。
早上六点半,陈远山已经站在邵东一中高三(一)班的门口。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两根,剩下几根忽明忽暗,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四十出头,头发不算稀疏,但两鬓的白丝已经压不住了。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攥着一摞批改到凌晨的试卷。
教室里稀稀拉拉坐了十几个学生,都是家远或者住校的。陈远山扫了一眼,没说话,走到讲台前,把试卷轻轻放下。
"陈老师早。"靠窗的女生林小满小声打招呼。
"嗯,早。"他点点头,声音有点哑。
这是他带的第七届毕业班。前面六届,每一届都有考上清华北大的,最差的一个班,一本率也过了百分之八十五。在邵东一中,他带的班被家长私下里叫"状元班"。不是官方称号,是口口相传的。
但今年不一样。
今年评优,他落选了。
事情要从一个月前说起。
九月中旬,学校照例开始年度优秀教师评选。陈远山没报希望,也没报名。他从来不主动争这些。前几届有领导暗示过他,说你教学成绩摆在那里,评个优问题不大,但他每次都摆摆手:"给年轻人吧,我一个老男人要那个干嘛。"
但这一次,年级组长老周专门来找他。
"远山,这次你报一下。"老周五十多岁了,头发全白,说话直来直去。
"报什么?"
"优秀教师。上面有名额,咱们年级分到一个。你带的班连续六年出状元,今年这届模考成绩又是全市第一,不报你报谁?"
陈远山想了想,没拒绝。不是他想要那个荣誉,是他老婆刘芳提过几次。
刘芳在邵东县医院做护士,三班倒,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有次她下班回来,看见陈远山趴在茶几上批改作业睡着了,眼镜滑到鼻尖上,手边放着半碗凉透的面。她没叫醒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后来跟他说:"远山,你这辈子就栽在这学校了。人家评了优的,年底绩效多几千块,你呢?你连个名分都没有。"
他当时没吭声。但老周来找他的时候,他想起刘芳那句话,就点了头。
填了表,交了材料。他以为这事十拿九稳。
结果公示名单出来的那天,他站在学校公告栏前,看了三遍。
名单上,高三年级优秀教师:李国栋。
李国栋,三十四岁,带的是平行班,去年接手,一本率百分之六十。教学成绩不差,但跟陈远山比,差了一截。
陈远山没说话,转身走了。
他没去问为什么。在体制内待了十八年,他太知道"为什么"了。李国栋是副校长王建国的远房外甥,去年刚从乡镇中学调进来。这事谁都知道,谁都不说破。
他回了办公室,坐下来,打开保温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得发涩。
办公室里还有两个老师。一个在备课,一个在改作业。没人提评优的事。大家都看见了名单,但没人敢提。
陈远山把保温杯盖上,继续改试卷。
刘芳知道这事后,气了三天。
第一天,她下班回来,把包往沙发上一摔:"陈远山,你到底有没有脾气?被人骑到头上拉屎你都不吭一声?"
"说了有什么用。"他低着头,在给儿子陈念检查数学作业。陈念上初二,成绩中等,数学尤其差。
"有什么用?你去找校长!你去找教育局!你带出六个状元,他们眼睛瞎了?"
"芳,算了。"他抬起头,看着她。刘芳今年三十八,比他小两岁,脸上有了细纹,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护士这行,熬人。
"算了?你每次都说算了!"刘芳声音拔高了,"你看看隔壁张老师,去年评了优,年底绩效多拿了八千。你呢?你拿什么?你拿一身的颈椎病和咽炎!你看看你这手——"
她抓起他的右手。中指和食指的第一节,因为常年握笔,磨出了厚厚的茧,发黄发硬。
"你看看!这是手还是锉刀?你拿命换来的成绩,人家一句话就给你抹了。你咽得下这口气,我咽不下!"
陈念从房间里探出头:"妈,你小声点。"
刘芳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远山,我不是要你争什么虚名。我是心疼你。你每天五点半起床,十一点半睡觉,一周在家吃不了两顿饭。你图什么?你图个问心无愧,可人家问心无愧给你发工资吗?"
陈远山沉默了很久。
"我想想。"他说。
他想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他跟刘芳说:"我想辞职。"
刘芳正在叠衣服,手停住了。
"你说什么?"
"我想辞职。去私立学校。"
邵东这两年新开了两所私立学校,一所叫启明,一所叫育才。启明开出了年薪二十五万挖邵东一中的骨干教师,比公办学校高一倍还不止。
"你疯了?"刘芳把衣服放下,"你公办编制不要了?五险一金,退休工资,全不要了?"
"编制又不是铁饭碗。现在政策一年一个样,谁知道以后怎么样。"陈远山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启明的招聘启事,"而且芳,我不只是为钱。"
"那为什么?"
"我带的学生,考上了清华北大,家长给我发感谢短信,我高兴。但评优这事让我觉得——"他停了一下,"让我觉得我这些年的付出,在有些人眼里,什么都不是。"
"你就是赌气。"
"不全是赌气。"他摇头,"我今年四十二了。再耗下去,再过五年,我四十七,那时候想走都走不了了。私立学校要年轻老师,四十多岁是个坎。我想趁现在还有人要,给自己留条后路。"
刘芳没说话。她坐下来,看着他。
"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
"那你去。"她突然说,"你去。但有一条,你跟念儿说清楚。他明年中考,别让他觉得爸爸不要他了。"
陈远山鼻子一酸。
辞职的过程比他想象的顺利,也比他想象的难受。
校长找他谈了一次。校长姓赵,五十多岁,圆脸,笑起来像尊弥勒佛,但说话滴水不漏。
"远山啊,评优的事,我知道你不痛快。但学校也有学校的难处。李国栋那边,他舅舅是分管教育的副局长,你说我怎么办?"
"赵校,我没怪学校。"陈远山说,"我就是觉得,我可能不太适合待在体制里。"
"别这么说。你是我们一中的台柱子。你走了,高三怎么办?"
"我带完这学期。这学期结束,我走。"
赵校长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行吧。人往高处走。启明那边给你开多少?"
"二十五万。"
"啧。"赵校长咂了咂嘴,"翻倍了。"
"赵校,这些年谢谢您照顾。"
"少来这套。"赵校长摆摆手,语气软了下来,"远山,说实话,你要是愿意留,我再去上面说说。明年评优,我保你。"
陈远山看着他。他知道赵校长说的是场面话。明年评优,后年评优,永远是那些人的。他不是不懂人情世故,他是受够了。
"不用了,赵校。我想好了。"
十月中旬,陈远山正式向学校递交了辞职报告。消息传得很快,整个邵东一中炸了锅。
老师们私下议论。有人说他傻,有人说他勇敢,有人说他迟早后悔。
学生那边反应更大。高三(一)班的学生听说他要走,几个女生当场哭了。班长周浩带着全班写了联名信,摁了四十二个手印,送到校长办公室,请求挽留陈老师。
赵校长拿着那封信,又找了陈远山一次。
"远山,你看孩子们多舍不得你。"
"赵校,我心意已决。"
赵校长把信放下,没再劝。
辞职手续办了两周。期间启明学校那边打过两次电话,催他尽快入职。他说等手续办完,最迟十一月初到岗。
家里的事比他想象的复杂。
刘芳嘴上说支持,但心里还是不踏实。有天半夜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把陈远山弄醒了。
"怎么了?"
"我算了一下。你辞职后,社保要自己交,一个月一千多。念儿明年上高中,如果上私立,学费又是一笔。我这边工资撑不起整个家。"
"启明给的安家费够交两年社保。念儿的事,到时候再说,不一定上私立。"
"你倒是想得开。"刘芳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我就是怕你后悔。"
"不后悔。"
"你每次都这么说。"
陈远山没接话。他望着天花板,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自己确实有一点后悔。不是后悔辞职,是后悔没有早一点为自己活。
十八年,他把最好的年华给了邵东一中。早出晚归,披星戴月。他错过了陈念的第一次走路,错过了刘芳的生日,错过了父母的葬礼——他父亲走的时候,他在上课。等他赶到医院,父亲已经凉了。
那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痛。
他母亲走的时候,他请了三天假。葬礼办完,第四天就回了讲台。学生要高考,他走不开。
这些事他从来没跟人说过。刘芳知道,但刘芳不说。他们之间有一种默契,有些痛,不提就是放过自己。
辞职手续办完那天,陈远山去了一趟教室。
高三(一)班的学生正在上自习。他站在后门看了一会儿。林小满在背英语单词,周浩在算理综卷子,角落里那个总睡觉的男生王磊今天居然在看书。
他轻轻敲了敲门框。
全班抬头。
"陈老师!"林小满第一个站起来。
"坐,坐。"他走进去,站在讲台旁边,"同学们,我今天来,是跟大家告别的。"
教室里安静了。
"我这学期结束就离开一中了。去启明学校。但我跟学校说了,这学期的课我带完。所以你们还有两个多月的时间,够不够?"
"够!"周浩大声说。
"陈老师,你别走行不行?"后排一个男生喊。
"不行。"陈远山笑了笑,"老师也有自己的路要走。你们的高考是你们的路,老师的路,老师自己选。"
他环视了一圈。四十二张年轻的脸,有的在哭,有的在忍,有的咬着嘴唇不说话。
"最后两个月,别给我丢脸。考好了,我去启明也光荣。考不好——"他顿了顿,"考不好我也认了,毕竟你们是最后一届。"
底下有人笑了,笑声里带着哭腔。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加油。"
去启明学校报到那天,是十一月三号。
启明在邵东新区,离老城区有七八公里。校园很新,教学楼是白色的,操场铺了塑胶跑道,宿舍楼带独立卫生间和空调。跟邵东一中比,硬件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校长姓孙,四十来岁,戴眼镜,说话语速很快,一看就是干实事的人。
"陈老师,欢迎欢迎!"孙校长握着他的手,力道很大,"我们启明建校三年,师资一直是短板。您能来,是我们的荣幸。"
"孙校客气了。"
"不客气。待遇方面,合同上写清楚了。年薪二十五万,分十二个月发。安家费五万,分两年给。五险一金按最高标准交。您儿子如果来我们学校读高中,学费全免。"
条件确实比公办好太多。陈远山心里那点不安,稍稍平复了一些。
"什么时候能上课?"
"不急不急。先熟悉一下环境,见见同事。下周一开始带高三两个班的数学。"
"行。"
私立学校和公办学校,完全是两回事。
第一天走进启明的教师办公室,陈远山就感觉到了。公办学校的办公室,老师们聊天喝茶看报纸,气氛松散。启明的办公室,每个人面前都堆着卷子,电脑屏幕亮着,有人在备课,有人在录网课,有人在跟家长打电话。
节奏快,压力大。
而且私立学校实行末位淘汰制。每个学期末,学生和家长给老师打分,分数垫底的,下学期不续约。
陈远山第一天就收到了警告。
同办公室的张老师,三十五岁,之前在长沙一所私立学校待过,经验丰富。他跟陈远山说:"陈老师,这里不比公办。公办是铁饭碗,这里是瓷饭碗——好看,但摔一下就碎。"
"我知道。"陈远山说。
"你知道就好。"张老师笑了笑,"不过你带出过六个状元,底子在那儿,问题不大。就是——"他压低了声音,"这里的家长不好伺候。动不动就投诉,动不动就找校长。你得有心理准备。"
果然,第一周就出事了。
他带的高三(二)班,有个学生叫赵天宇,是启明的"金主子弟"——家里捐了一栋实验楼,所以赵天宇进来时分数不够,但学校不敢不收。
赵天宇上课睡觉,作业不交,考试个位数。陈远山第一天就盯上了他。
"赵天宇,你上来做这道题。"第一堂课,陈远山点了他的名。
赵天宇慢吞吞站起来,晃到黑板前,拿起粉笔,站了半天,一个字没写。
"不会?"
"不会。"
"不会你上课睡什么觉?"
"我睡不睡觉关你什么事?"赵天宇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挑衅。
教室里安静了。
陈远山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赵天宇,我不管你家里是什么背景。进了我的课堂,就得守我的规矩。这道题你不会,我教你。但你得站着听。"
赵天宇没动。
"站着。"陈远山的语气不重,但很硬。
赵天宇站了。一节课,四十分钟,他站了三十五分钟。
当天下午,孙校长打电话来了。
"陈老师,赵天宇的家长投诉你了。"
"投诉我什么?"
"说你体罚学生。"
"我让他站着听课,这叫体罚?"
"陈老师,你听我说。赵天宇的爸爸是咱们学校董事会的成员。咱们私立学校,家长就是上帝。你——"
"孙校,我明白了。"陈远山打断他,"我道歉。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赵天宇的数学成绩,我负责提上来。但在这期间,我的课堂,我说了算。如果他家长不同意,我可以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行。我跟家长沟通。"
这件事之后,陈远山在启明站稳了脚跟。赵天宇的数学成绩从十二分提到了六十七分,虽然离及格还远,但进步肉眼可见。家长那边也不投诉了。
但陈远山心里清楚,私立学校不是久留之地。这里的一切都明码标价——你的价值,就是你的分数,就是你的升学率。一旦你带不出成绩,第二天就得走人。
他适应得很快。十八年的教学经验不是白积累的。他带的启明高三两个班,第一次月考,平均分比另一个平行班高了十五分。
孙校长很高兴,在教职工大会上点名表扬了他。
但陈远山高兴不起来。
他总觉得少了什么。
在邵东一中,他虽然累,虽然不被重视,但有一种归属感。那是他待了十八年的地方,走廊里的灯管坏了几根他都知道,操场边那棵樟树是他来的第一年种下的,现在比三层楼还高。
在启明,一切都是新的,干净得没有记忆。
他有时候会想,自己是不是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但每次这么想的时候,他就告诉自己:不后悔。
辞职后的第三天,电话来了。
那是十一月六号,周五下午。陈远山刚从启明下班回来,骑着电动车,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手机响了。
他停下车,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区号是邵东本地的。
"喂?"
"请问是陈远山陈老师吗?"
"我是。"
"陈老师您好,我是邵东市教育局教师管理科的,我姓黄。"
陈远山心里咯噔一下。教育局?
"黄科长您好,请问有什么事?"
"陈老师,事情是这样的。我们这边收到一份材料,是关于您评优的事。有家长联名反映,说今年的优秀教师评选存在不公平现象,推荐了您的事迹材料。"
陈远山愣住了。
"家长联名?"
"对。据我们了解,是邵东一中高三(一)班的部分学生家长,联合写了一封信,寄到了局里。信里详细列举了您从教十八年的成绩,包括带出六届状元班、学生高考成绩、家长满意度等等。信的末尾,有四十二个家长签名和手印。"
陈远山站在路边,风把他的夹克吹得鼓起来。他握着手机,手有点抖。
"黄科长,这——"
"陈老师,局里领导看了这封信,很重视。我们核查了今年的评优流程,发现确实存在问题。李国栋老师的评优资格已经被取消了。局里决定,补评您为今年度的优秀教师。"
陈远山没说话。
"陈老师?您在听吗?"
"在。"他的声音有点哑。
"另外,局里还有个想法。您是咱们邵东的名师,教学成果突出。局里正在筹备一个'名师工作室'项目,想请您回来牵头。当然,这只是一个意向,具体要看您的意愿。"
陈远山沉默了很久。
"黄科长,谢谢您告诉我这些。但我已经辞职了。手续都办完了。"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
"陈老师,我知道。但评优的事,跟您在哪工作没关系。荣誉是您的,谁也拿不走。至于名师工作室的事——"黄科长顿了顿,"您可以考虑一下。不急。"
"好。谢谢黄科长。"
挂了电话,陈远山站在路边,站了很久。
风还在吹。他的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四十多岁的男人,脸上全是风霜。
他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他回了家。刘芳还没下班,陈念在房间里写作业。
他把电动车停好,上楼,开门,换了鞋。陈念听见动静,探出头来。
"爸,你回来了?"
"嗯。"
"今天怎么这么早?"陈念看了看墙上的钟,才五点半。平时他这个点还没到家。
"今天没什么事。"
陈念"哦"了一声,缩回去了。
陈远山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翻到那个通话记录。教育局,黄科长。
他拨了回去。
"喂,黄科长吗?我是陈远山。"
"陈老师,您考虑好了?"
"黄科长,我想问一下。如果我回来,还能不能保留公办编制?"
"这个——"黄科长犹豫了一下,"陈老师,您辞职手续已经办完了,编制是自动放弃的。如果要回来,需要重新走招聘程序。不过局里可以特事特办,走人才引进通道。编制可以重新落实,但流程需要时间。"
"需要多久?"
"最快三个月。"
"那我启明这边——"
"您可以先跟启明协商。如果那边同意,您可以等编制落实了再回来。或者您先回来,编制的事我们同步推进。"
陈远山又沉默了。
"黄科长,我需要跟家里商量一下。"
"应该的。您考虑好了随时联系我。"
挂了电话,陈远山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
回邵东一中?回去面对那些人?面对王副校长?面对李国栋?他拉不下这个脸。
不回去?那这个优秀教师,就成了空头荣誉。而且名师工作室的机会,错过了可能就没有了。
他想起赵校长那张圆脸,想起老周的白头发,想起林小满怯生生的"陈老师早",想起周浩带着全班摁手印的联名信。
那些孩子,那些家长,他们为他做了这么多。
他不能辜负。
刘芳回来时,看见陈远山坐在沙发上发呆。
"怎么了?"她换了鞋,走过来,看见他手里的手机。
陈远山把事情跟她说了。从头到尾,包括教育局的电话,包括评优补评,包括名师工作室。
刘芳听完,没说话。她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才开口。
"你想回去?"
"我不知道。"
"你心里想回去。"刘芳一针见血。
"我想回去。但我怕——"
"怕什么?怕丢人?"
"怕回去之后,还是老样子。评优是补评的,人家嘴上不说,心里笑话我。名师工作室,搞不好也是一阵风,过两年就没了。"
"那你想怎么办?"
"我想先跟启明的孙校长谈谈。"
"谈什么?"
"谈能不能请假一段时间。如果编制能落实,我就回去。如果落实不了,我就留在启明。"
刘芳看着他,突然笑了。
"你笑什么?"
"我笑你。"刘芳在他对面坐下来,"陈远山,你这个人,一辈子都在为别人活。为学生活,为学校活,为这个家活。现在有个机会摆在你面前,你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怕。"
"我不是怕。我是——"
"你就是怕。"刘芳打断他,"你怕回去之后,别人说你折腾一圈又回来了。你怕别人说你当初辞职是冲动。你怕——你怕承认自己错了。"
陈远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刘芳说得对。他怕的就是这个。
他辞职的时候,说得那么决绝。如果现在回去,等于承认自己走错了路。他拉不下这个脸。
"远山。"刘芳的声音软了下来,"你听我说。人这一辈子,走错路不可怕。可怕的是明知道走错了,还不肯回头。你辞职,我不反对。你回去,我也不反对。但你得想清楚,你到底要什么。"
"我要什么?"
"你要尊严。"刘芳说,"你要被人看见。你要你的付出有人认可。这些东西,启明给不了你,至少给不全。但一中那边——那些孩子,那些家长,他们看见了你。这就够了。"
陈远山低着头,眼眶有点热。
"你让我想想。"
"想吧。不急。"
第二天是周六。陈远山没去启明。他骑着电动车,在邵东的街上转了一圈。
他去了邵东一中。校门紧闭,周末不上课。他隔着铁栏杆往里看。操场边的那棵樟树还在,比他记忆里又粗了一圈。教学楼三楼的灯管换了,不再是忽明忽暗。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他又去了启明。周末也没人,但门卫认识他,放他进去了。他在校园里走了一圈。新教学楼,新操场,新宿舍。一切都是新的,干净,整齐,但没有温度。
他站在高三教学楼前,想起自己第一天来报到时的情景。孙校长握着他的手,说"欢迎欢迎"。张老师在办公室里提醒他"这里是瓷饭碗"。
他想起赵天宇。那个桀骜不驯的男孩,现在数学能考六十多分了。他用了两周时间,每天放学后给赵天宇单独补课,从最基础的公式讲起。赵天宇一开始不配合,后来慢慢被他磨得没脾气了。有天补完课,赵天宇突然说:"陈老师,你跟以前我那些老师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以前那些老师,看见我睡觉就当没看见。你不一样,你非要把我叫起来。"
陈远山笑了。
"因为我在乎你考不考得上大学。"
赵天宇没说话,但第二天上课,他没睡觉。
周一,陈远山去找了孙校长。
"孙校,我想跟您请个假。"
"什么事?"
"教育局那边有个机会,可能需要我回去一段时间。我想请一个月的假。"
孙校长看着他,没说话。
"孙校,我知道这很突然。但我——"
"陈老师,你是不是要回去?"孙校长问。
陈远山一愣。
"我听说了一中那边的事。"孙校长说,"评优补评,名师工作室。这些事在邵东教育圈传开了。"
"孙校——"
"你不用解释。"孙校长摆摆手,"我理解。一中毕竟是您的老东家,有感情。而且说实话,您回去,发展空间比我这里大。公办编制,名师工作室,这些是我给不了的。"
"孙校,我不是——"
"你听我说完。"孙校长站起来,走到窗边,"陈老师,我办这个学校,初衷是想给邵东的孩子多一个选择。但说实话,私立学校的天花板很低。你在这里,最多就是多拿几万块钱。但你在一中,你能做的事情太多了。名师工作室,带年轻老师,搞教研——这些才是你该做的。"
陈远山没想到孙校长会这么说。
"孙校,那我这一个月——"
"我准假。"孙校长转过身,"你去吧。如果一个月不够,两个月也行。但有一条。"
"您说。"
"如果你最后决定回来,我随时欢迎。如果你决定留在那边,我也祝福你。但不管怎样,启明永远是你的后盾。"
陈远山鼻子一酸。
"谢谢孙校。"
请假批了。陈远山开始跑编制的事。
黄科长那边很配合。局里开了专题会,把陈远山的情况报了上去。人才引进通道,走绿色通道。
但流程还是慢。
等了两周,没有消息。
第三周,陈远山坐不住了。他给黄科长打了电话。
"黄科长,我这边情况有点变化。启明那边虽然准了假,但我不能一直不上班。如果编制的事再拖下去——"
"陈老师,我理解。局里已经在加急处理了。最快下周五能有结果。"
"好。我等。"
周五到了。结果来了。
编制可以重新落实。但需要走一个程序:陈远山需要先跟邵东一中重新签订聘用合同,然后局里再走人才引进审批。整个流程大概需要一个月。
"一个月?"陈远山皱眉。
"最快了。陈老师,您也知道,体制内的事——"
"我知道。"
他挂了电话,坐在家里,想了很久。
一个月。加上之前的等待,前后两个月。启明那边虽然准了假,但两个月不上班,说不过去。而且他心里也清楚,如果回去,就得彻底回去。半吊子状态,两边都做不好。
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给孙校长打了电话。
"孙校,我想跟您说一声。编制的事有眉目了,下个月能落实。我打算回去。"
"好。恭喜。"
"孙校,谢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我在启明虽然时间短,但学到了很多。"
"客气了。陈老师,你是个好老师。去哪里都是。"
"孙校,还有一件事。"
"你说。"
"赵天宇的数学,我走之前会再给他补两次课。他的基础还是弱,但思路打开了,只要坚持,高考应该能过百。"
"好。我替天宇谢谢您。"
挂了电话,陈远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回到邵东一中的那天,是十二月一号。
冬天了。邵东的冬天不算冷,但湿。那种湿冷从骨头缝里往外钻。
他穿着那件深蓝夹克,站在邵东一中的校门口。铁门开着,门卫老张看见他,愣了一下。
"陈老师?你回来了?"
"老张,我回来了。"
"哎哟!回来好!回来好!"老张笑得满脸褶子,"听说你评了优秀教师了?"
"嗯。"
"该!就该!"老张竖起大拇指,"你不在的这一个月,学校里都传遍了。说你被教育局点名表扬了。王副校长那边——"他压低了声音,"听说挨了批评。"
陈远山没接话。
他走进校园。操场边的樟树还在,叶子落了一地。他走过去,弯腰捡起一片叶子。叶子是深绿色的,边缘有点发黄。
他捏着那片叶子,往教学楼走。
高三(一)班的教室在三楼。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敲了敲门框。
里面抬头看他的,是代课老师。一个年轻女孩,二十多岁,看见他,愣住了。
"陈老师?"
"我回来了。"
教室里炸了锅。
"陈老师!"
"陈老师你真的回来了!"
林小满从座位上跳起来,眼眶瞬间红了。周浩站起来,用力鼓掌。全班跟着鼓掌。
陈远山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坐好坐好。"他走进去,站到讲台上,"我回来了。但你们也别高兴太早。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们要是退步了——"他板起脸。
"没有退步!"周浩喊。
"模考平均分比上次高了三分!"林小满说。
陈远山嘴角忍不住上扬。
"那就好。继续。"
赵校长知道他回来的消息,第二天一早就在办公室等他。
"远山!"赵校长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回来就好。"
"赵校。"
"局里那边我都知道了。评优补评,名师工作室。你现在是咱们一中的门面了。"
"赵校,我回来,就是想安安心心教书的。"
"我知道我知道。"赵校长笑眯眯的,"不过远山,有件事我得跟你说。王副校长那边——"
"赵校,我不想听。"
赵校长愣了一下。
"我是说,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我回来教书,不掺和别的。"
赵校长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你有这个格局,好。"
名师工作室的事,年后正式启动。
陈远山牵头,带了五个年轻老师。有本校的,也有从其他学校调过来的。他给他们上示范课,听他们讲课,一点一点抠细节。
年轻老师们一开始怕他。听说他带出过六个状元,觉得他肯定很严厉。但接触下来发现,他其实很耐心。备课、上课、批改作业、跟学生谈话,每一个环节都手把手教。
"陈老师,这道题我讲了三遍,学生还是不会。怎么办?"一个年轻老师问他。
"那就讲第四遍。换个方式讲。"陈远山说,"你站在讲台上,面对的是四十几个孩子。他们每个人理解能力不一样。你不能指望讲一遍所有人都懂。你得有耐心。"
"可是陈老师,我有时候觉得——觉得我可能不适合当老师。"
"为什么?"
"因为我有时候会烦。看见学生不听讲,我会生气。生气了就控制不住。"
陈远山想了想。
"我刚当老师那会儿,也这样。"他说,"有次一个学生上课吃零食,我当着全班面把他的零食扔了。那孩子哭了,我也后悔了。后来我跟他道歉。从那以后我明白一个道理——你站在讲台上,你不是法官,你是引路人。引路人不能发脾气,发脾气就把人吓跑了。"
年轻老师若有所思。
"陈老师,那您现在还生气吗?"
"生。"陈远山笑了,"怎么不生气?但生气归生气,该讲还得讲。你不能因为生气就不教了。那不是害了学生吗?"
日子一天天过去。
陈远山重新回到了原来的节奏。早上五点半起床,六点半到教室,晚上十一点半睡觉。但这一次,他的心态不一样了。
他不再觉得自己的付出是理所当然的。他学会了争取,学会了说不,学会了在适当的时候亮出自己的底线。
评优的事,后来在学校里传开了。老师们看他的眼神变了。以前是"那个带状元班的陈老师",现在是"那个评优被黑了、家长联名告到教育局、最后补评回来的陈老师"。
李国栋后来调回了原来的乡镇中学。走的时候没跟任何人打招呼。
王副校长在局里的批评之后,收敛了很多。再也没人敢在评优评先的时候搞小动作。
陈念中考那年,考上了邵东一中。
陈远山去接他放学。陈念从校门口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爸?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考上了,不得庆祝一下?"
"你不是最讨厌搞这些形式主义吗?"
"你妈让我来的。"
陈念笑了。
父子俩走在邵东的老街上。冬天的太阳暖洋洋的,照在身上舒服。
"爸。"
"嗯?"
"你去年辞职又回来,后悔吗?"
陈远山想了想。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如果不辞职,我永远不会知道,原来有人在乎我。那些家长,那些学生,他们为我做了那么多。我以前觉得,教书就是教书,跟感情没关系。但我错了。"
"哦。"
"你听不懂没关系。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陈念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说:"爸,我以后也想当老师。"
陈远山脚步一顿。
"为什么?"
"因为你当老师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陈远山没说话。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中指和食指的茧还在,但比之前薄了一些。
他笑了。
第二年六月,高考出分。
高三(一)班,四十二个学生,一本上线三十八个。其中两个考上清华,一个考上北大。
林小满考了六百三十二分,被武汉大学录取。周浩考了六百五十八分,被上海交通大学录取。
成绩出来的那天晚上,陈远山家的电话被打爆了。家长们的感谢短信一条接一条。
刘芳坐在沙发上,一条一条翻看。
"远山,你看这条。林小满的妈妈说,要请你吃饭。"
"不去。"
"这条。周浩的爸爸说,要给你送锦旗。"
"不要。"
"这条有意思。"刘芳念道,"赵天宇的妈妈说,天宇高考数学考了一百一十二分。她说,谢谢你没放弃他。"
陈远山接过手机,看了那条短信。
赵天宇,启明那个"金主子弟"。他走之前给他补了两次课,后来孙校长说,赵天宇高考前三个月拼命学数学,最后考了一百一十二分。
他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
"芳。"
"嗯?"
"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
刘芳看了他一眼。
"图个心安。"
陈远山点点头。
"图个心安。"
后来,名师工作室越办越好。三年后,邵东一中出了两个省级教学能手,都是陈远山带出来的。局里给他记了三等功。
但他最在意的,不是这些荣誉。
是他每天早上走进教室,看见那一张张年轻的脸,听见那一声声"陈老师早"。
是他批改作业到深夜,刘芳端来一碗热面,说"趁热吃"。
是陈念放假回家,坐在他旁边,说"爸,我今年拿了奖学金"。
是那些他教过的学生,逢年过节发来的一条条短信。
是生活本身。
有人问他:"陈老师,你当初辞职又回来,值不值?"
他想了想,说:"值。"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了自己想要什么。"
"你想要什么?"
他笑了。
"我想站在讲台上,直到站不动的那天。"
故事到这里,差不多该收尾了。
陈远山今年四十五岁。头发白了一半,但腰杆挺得直。他还在邵东一中教书,带高三,带状元班。名师工作室照常运转,年轻老师们叫他"师父"。
刘芳还在县医院做护士,腰疼的毛病好了一些,因为陈远山每天晚上给她揉腰。
陈念上了大学,学的是师范。他说毕业后要回邵东当老师。陈远山没拦他。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不惊天动地,但踏实。
邵东的冬天还是湿冷。但太阳出来的时候,还是很暖的。
就像陈远山说的——
"图个心安。"
三个字,够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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