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魏振河,今年六十三,辽宁鞍山人,鞍钢的轧钢工,干了三十八年,2022年退的休。我喝了三十多年酒,从二十六岁进厂那年喝起,天天喝,晚饭喝,二两起步,四两封顶,五十三度的高粱白,后来日子好了,换成一百多一瓶的。要是搁三个月前,你跟我说“喝酒的人迟早有报应”,我能跟你吵半宿:我爷爷喝到八十,我爸喝到七十六,我这不是好好的?
我是今年三月份,在鞍钢总医院的病床上,把这个道理咽下去的。不是书上教的,是肉疼教我的。今天我把这三十多年这笔账,一笔一笔摆出来,给天天晚上端酒盅的老哥们看看。什么叫报应?我不讲迷信,我讲的是你身上每个器官给你记的账。
第一个报应,记在血压上。我五十一岁那年体检,血压一百六一百,大夫让我戒酒,我说大夫你不懂,我喝了两口浑身通泰,血压才稳。大夫看了我半天,说了一句:老哥,酒精进了血管,头两个小时血管是张开的,你觉着通泰;后半夜它反弹收缩,血压比不喝的时候还高,天天喝,等于天天让你的血管在后半夜拉练。我没听。五十九岁,我戴上降压药了,一天一粒络活喜,到现在,血压药没停过。酒没戒的时候,药等于白吃,一边吃降压药一边喝二两,那不是养生,那是拿药给酒打掩护。
第二个报应,记在肝上。2019年体检,B超大夫问我:你天天喝酒吧?我说你怎么知道。她说你这个肝,典型的酒精性脂肪肝,回声都不一样了。当时转氨酶一百一,正常上限四十。我还不当事,说脂肪肝嘛,胖人才有,我一百四都不到。后来我才知道,酒精性脂肪肝跟胖瘦没关系,是酒精直接喂出来的。酒精在肝里代谢,一步一步,脂肪肝、酒精性肝炎、肝纤维化、肝硬化,这是梯子,一阶一阶往上爬,爬到顶那阶,就是肝癌的地界。我2022年退休体检,大夫已经跟我提“纤维化倾向”这五个字了。戒酒一年半,今年复查,转氨酶回到四十六,B超大夫说肝回声好多了。她跟我说了句让我后脖颈子冒汗的话:肝是能缓的,但这个缓,有年限,年轻时候喝伤了缓得回来,六十岁往后再伤,它就懒得管你了。
第三个报应,记在胰腺和胃上。今年三月十五号,晚上喝了两,半夜一点,上腹疼醒,不是胃那种疼,是腰都直不起来的绞着疼,吐,吐完还疼。我老伴打了120。胰腺炎。大夫查房的时候问我喝了多少年,我说三十多年,天天二两。那个大夫姓鲁,四十来岁,他在病历上写着字,头都不抬跟我说了一句:老哥,你这个胰腺,是让酒泡了三十多年泡出来的急性发作,再有一次重症的,进ICU,死亡率百分之二十起步。我住院十二天,禁食禁水,一天七八个吊瓶,瘦了九斤。同病房的有个老哥,五十八,比我重,转进了ICU三天,出来以后人蔫了一半。他跟我说:兄弟,我以前也觉得自己是酒仙。
第四个报应,记在觉上。这个我以前死活不信——都说喝酒助眠。我自己量过,我手腕上有个智能手环,喝酒那天的深睡眠,平均一个钟头四十分钟;没喝的日子,两个钟头出头。鲁大夫给我讲了原理:酒精让你快入睡,那是麻,不是睡;后半夜酒精代谢完了,身体反弹,睡眠支离破碎,所以喝酒的人半夜三点总醒,醒了口干舌燥心慌。我戒酒头一个礼拜,半夜醒,翻来覆去;第二礼拜往后,一觉到天亮。我一个六十三的老头,现在天天五点醒,精神头比我五十五岁的时候强。这个报应,反过来讲,戒了就是奖赏。
第五个,记在心上了。我住院那天,心电监护,大夫看着单子问我:平时心慌不慌?我说有时候觉着心“咯噔”一下,一早能咯噔好几次。大夫说:早搏,你这个岁数天天喝酒的,房颤风险比不喝的人高出差不多一倍,房颤是个什么后果我不吓唬你,血栓、脑梗,这个链条你听说过吧。我病房隔壁楼道里就躺着一位,五十九,房颤掉的栓,左边胳膊腿不利索了,他老伴在走廊里哭。就隔着一层楼板,我听见了。
第六个报应,最疼,记在家里。这个不进病历,可它最重。我老伴跟我分房睡了七年。为啥?我一身酒气,半夜打呼噜像拉风箱,她把我踢醒我就跟她急。我儿子魏东在沈阳,一年回来两回,回回因为酒跟我呛。2021年过年,我孙子五岁,我喝多了要抱孙子,儿媳妇往后闪了一下,就闪那一下,我在桌上没发作,回屋以后自己坐了半宿。酒这东西,喝的时候是热的,落到家里,是把最亲的人一点一点往远处推的。我这次住院,我老伴在医院陪了我十二天,晚上就在陪护椅上蜷着睡。第三天夜里我醒,看见她那个睡姿,我这个六十三的老头,在病床上掉泪了。她跟我说的头一句软话,是出院那天:老魏,你要能真戒了,咱还睡一个屋。就这一句,比什么“报应”都疼,也比什么大道理都管用。
第七个报应,是钱上的,我出院算过账:这次住院,医保报完自付六千八;往后降压药一个月一百二;戒酒省下的,我一年喝掉的酒钱,一斤一百五的酒,一年四十多斤,七千块上下。这笔账两个方向一冲,喝酒的人不是在喝酒,是在拿钱买病,再拿药钱往回赎。
出院以后,我戒酒了。三个月零十九天,一口没沾。头两个礼拜是真难,晚上到点儿手就往柜子那儿去,我老伴把酒全送了人,给我买了崂山牌的苏打水,到点儿给我倒一杯。大夫跟我交代过,我这个岁数,长年天天喝的,猛停会有戒断反应,手抖、出汗、心慌,严重的还抽,我头几天有手抖,一个礼拜以后过去了,她让我家里盯着,真出大事要去医院的,这一条我得原原本本告诉老哥们,别自己在家硬扛猛戒。鲁大夫还给我纠正了一个几十年的糊涂认识:我总说“少喝点没事,活血”。她说现在全世界医学界的口径是统一的:酒,没有安全剂量,哪怕一滴,对身体也是负担。所谓喝酒活血、喝红酒护心,那是几十年前卖酒的话术,早翻篇了。
上个月小区楼下老哥几个又喊我喝,我说戒了。老陈说:振河,你这是让医院吓破胆了。我说老陈,不是吓破胆,是想明白了。我六十三,孙子八岁,孙子会下象棋了,我寻思着再陪他下二十年,他娶媳妇的时候,我得站在那儿,精神头十足地给他敬一杯茶。我三十年前觉得酒是哥们,现在我明白了,酒这东西,你拿它当粮,它拿你当粮。
说几句实在话。
一、天天喝和偶尔喝,是两码事。医学上讲的是“长期大量饮酒”:成年男性一天酒精量超二十五克——也就是五十三度的白酒将近一两——天天喝,就是超标。二两白酒起步的,早就翻倍了。别拿“我喝得不多”糊弄自己,拿酒瓶子自己量量。
二、喝酒没有“养生”一说。活血、助眠、暖胃、软化血管,这几十年传的话,医学上一条一条都翻案了。酒精是一类致癌物,这个标签不是吓唬人的。
三、身上有这几个信号,就别再端酒盅了:血压高吃药压不稳、夜里三点醒、心口咯噔咯噔、右上腹闷胀、饭量掉、手抖。这些不是老了,是账单到了。
四、喝了几十年的人,要戒,最好跟大夫商量着戒,尤其是五十往上、天天半斤往上的,突然一滴不沾,有人会出现戒断反应,手抖出汗心慌,重的抽搐,需要医生看着来。硬扛有风险,这不是怂,是科学。
五、戒酒的难,头两个礼拜最难,熬过去就顺了。帮手就三条:家里一滴不存,到点儿有替代的水,把住院那笔账贴在心里。
六、劝家里老人戒酒,别讲道理,老人道理比你还多。把他带去做一次体检,拿他自己的化验单跟他讲,自己的转氨酶、自己的血压,比一百篇文章都管用。
七、最后说句掏心窝的:我喝了三十多年,从来没觉得喝酒那几年亏了嘴,我只是替我的肝、胰腺、老伴和孙子,把那些年的账,用三个月的病床,连本带利地认了。酒盅放下,天塌不下来;酒盅端着,说不定哪天真塌。哥们儿,今晚这顿酒,就从我这儿省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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