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苏敏,今年三十六,在镇中学门口开了间二十来平的小超市,卖本子笔芯、辣条汽水,顺带帮人收快递。嫁到张家十二年,公公叫张守义,今年六十六;婆婆王秀英,六十四;我爱人张建军常年在外跑货车;女儿张一诺在县里读高一。一家五口人,日子算不上宽裕,倒也没让谁饿过肚子。
头一回听说公公“有四份进账”,是在饭桌上。建军从外地回来,喝了二两,随口问他爹钱够不够花。公公把筷子一放,很认真地说:“够,我有四份进账。”
我跟建军对看了一眼,都笑了。一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头,能有什么进账。
第一份,是农村养老金,一个月二百六。每月十号前后到账,钱打进社保卡里。公公认不了几个字,可“260”这三个数字他认得清清楚楚。那天他准要骑那辆掉漆的二八自行车去镇上信用社,排队,取钱,出了门站在台阶上数三遍,数完塞进贴身的内兜,还要用手在外面按一按。
有一回我劝他,钱放卡里不一样吗,来回跑这一趟干啥。他说不一样,“看见钱,心里才实”。
第二份,是土地流转的租金。家里八亩地,前年统一租给了合作社种药材,一亩九百,一年七千二,秋后一次性打到卡上。地不用他种了,可他还是一天往地里跑两趟。
春天看人家的拖拉机翻地,夏天看人家打药,秋天就蹲在田埂上,抓一把土在手里搓。我问他看啥,他说:“看看他们有没有糟蹋我的地。”
第三份,是村里的公益岗。他是护林员,一个月六百。防火期穿一件红马甲,袖子上印着黄字,肩上扛把镰刀,一天要走十几里山路。
夏天晒得后脖颈脱皮,冬天耳朵冻得通红。我给他买了顶带护耳的棉帽子,他嫌难看,出门还是戴他那顶洗得发白的旧棉帽。村里人见了他,老远就喊“张护林”,他应得比谁都响。
第四份,说起来零碎,其实最费工夫。院墙根底下二分菜园,二十来只鸡,他隔三差五赶集。三轮车斗里码着青菜、萝卜、鸡蛋,上面盖一块蓝布。一斤菜一块五,一斤鸡蛋六块,一早上能卖三四十,好时候七八十。
有一年腊月他卖了一千多,回来把钱往桌上一摊,全是一块五块的零票,婆婆数得直咂嘴。
这么一算,一年两万出头。我跟建军说,咱爹比咱俩都能挣。
公公有个账本,是学生用的横格本,蓝皮,边角都卷了。他用铅笔写,一个月一页,上面歪歪扭扭记着:养老金260,卖菜85,买化肥60,给一诺20。谁也没想到,这本子后来帮了我们大忙。
小姑子张建梅嫁到邻村,一个月回来一趟,每回都念叨:“我爹那钱,攥得比谁都紧,一分能掰成两半花。”婆婆在旁边接话:“紧啥?上回一诺说要个错题本,他跑镇上买了仨,还嫌不够厚。”
他确实省。袜子后跟破了,婆婆给补,补了三回他还穿。赶集卖完菜,从来不舍得在集上吃碗面,说家里有剩饭。可他给孙女花钱一点不含糊,一诺说想买套卷子,他掏出五十,说不用找了,剩下的买笔。
那年秋天,村里来了伙人,说是搞“夕阳红健康万里行”,在村小学旧教室里摆了几十把塑料凳子,来听讲的老人送六个鸡蛋、两把挂面。头一天公公没去,第二天被隔壁老周拉去了,回来拎着一兜鸡蛋,脸上挺得意,说人家讲得好,讲得在理。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种事我见得多,超市门口一年来两回,先送小东西,后头就卖货。我提醒他:“爹,鸡蛋拿着,别买东西。”
他摆摆手:“我买啥?我又不傻。”
话是这么说,可他一天不落地去了五天。第六天中午,婆婆跑到超市来,脸都白了,说老头子翻箱倒柜找存折,要去取四千块,买什么“量子能量理疗床垫”,说能治腰、治腿、治失眠,还能降血压。
我把卷帘门一拉,骑上电动车就往村小学冲。
旧教室里坐了六十多个老人,前头一个穿白大褂的女的正举着一张床垫说话,说这是“太空科技”,睡三个月,老伴的腿能自己上楼梯。底下有几个老人举手喊好。我一眼看见公公坐在第三排,手里攥着个红布包。
我走过去喊他。他抬头看见我,脸一下红了,把红布包往身后藏。
我说:“爹,回家,一诺今天放假,等着你回去做饭呢。”
他不吭声。那女的不乐意了,笑着说:“这位大姐,我们这是公益活动,叔叔自愿的。”
我说:“自愿的?你们一张床垫四千,有执照吗?有发票吗?有质检报告吗?”
教室一下静了。后头有个老头喊了一句“对,要发票”。那女的脸上就挂不住了。
我拉着公公往外走,他胳膊绷得硬邦邦的。出了校门,他才闷闷地说:“我交了五百。”
原来他昨天就交了定金,今天来补齐。我一听火就上来了,可看他那个样子,火又咽了回去。
晚上建军回来,听说这事要去找人算账,被公公拦在门口:“你去干啥?人家一屋子老人,你去吵一架,往后我在村里怎么抬头。”
建军说:“爹,那是骗子!”
公公说:“我知道。”
三个字,把我们都噎住了。
第二天,我陪他去镇上宾馆找那伙人。房间换了,人还在。闹了一场,我给市场监管所打了电话,人家来了,查了他们的宣传单,最后把五百块退了。走的时候那个女的还瞪我一眼。
公公一路上一句话没说。回到家,他把旧帽子摘下来挂在钉子上,蹲在门槛上抽烟,抽了半包。我知道他不是心疼钱,是觉得丢人。六十六岁的人,被一个二十来岁的丫头片子忽悠,还得儿媳妇去把他拽回来。
我没多劝,晚上给他下了一碗面,卧俩鸡蛋,端到他跟前。
他吃了半碗,忽然说:“敏啊,我是不是老了。”
我说:“你不老,你就是心软。人家一句叔叔好,你就把人家当亲人了。”
他没再说话,把那碗面吃完了。
隔壁老周就没这么幸运,两千八买了六盒口服液,喝完啥用没有,儿子回来跟他吵了一架,老头半个月没出门。公公听说了,拎着两瓶酒去看他,回来跟我说:“老周比我糊涂,我是差点糊涂。”
这事过去半个月,有天傍晚,他把我叫到堂屋,从炕柜最里头摸出那个蓝皮本子,还有三张存单,说:“你看看。”
我翻开。第一张一万二,户名是张一诺,存了三年,他说是一诺上高中、上大学的钱。第二张八千,是给婆婆留的,“她那条腿,阴天下雨就疼,哪天要去县里看,这钱够”。第三张六千,户名是张建军。
他说:“这六千你们拿去,超市进货周转,别老跟你娘家借。”
我一下就愣住了。那本子上密密麻麻的铅笔字,一行一行,养老金260、卖菜78、卖鸡蛋42,全在这上头。
我问他:“那你自个儿呢?”
他说:“我自个儿有那四份进账,还愁吃?”
我说不出话来。
后来我才明白,那床垫不是他糊涂。他是听人家说能治腿,一下想到的是婆婆那条腿。他一辈子没给自己买过一件像样的东西,头一回动心,是为了给老伴减点疼。
入冬以后,他还是每天早上六点起,穿上红马甲去巡山。中午回来吃两碗饭,下午在院里劈柴、喂鸡。赶集那天照旧三点半起床,三轮车斗里的菜码得齐齐整整,蓝布四角掖得严严实实。
前几天下雪,我去给他送棉鞋,走到半山腰,看见他站在一棵松树底下搓手哈气,眼睛望着沟那边。他看见我,说:“今年的雪来得早,明年准是好年景。”
我站在那儿,忽然想,那四份进账,一份二百六,一份七千二,一份六百,一份三五十,看着都不多。可就是这些零零碎碎的钱,把一个六十六岁的老人撑得腰杆笔直,让他有底气说“我不花你们一分钱”,也让他在被骗了以后,能自己蹲在门槛上把烟抽完,第二天照样下地。
那天回来,我在超市的账本上也记了一笔:十一月十七,晴,公公养老金到账260,取钱路过店门口,买了一包盐,说家里的吃完了。
我把这包盐的钱,记在了“家里”那一栏。#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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