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文博|资深媒体人
相比于中国老百姓的无感,以及诸如乌兰察布等数据中心的“名片化”,同为数据中心的AI算力集群,它们在西方和美国,却是堪称“过街老鼠”般的待遇。
先看场面——11月6日,阿姆斯特丹西港,一百多名抗议者手拉手走向一座数据中心的工地,有人翻过围栏爬上起重机,那座装机容量78兆瓦的园区,唯一的租户是微软。
同一周末,都柏林、萨拉戈萨联动,组织方放话,行动将覆盖16个国家。往前推三天,美国中期选举,41项涉数据中心的地方公投议题,40项倾向限制开发。
主张暂停建设的民主党候选人,把共和党握了约30年的得州和握了20多年的佐治亚州州长宝座一并掀翻。
费城半导体指数暴跌12.25%,美光和AMD跌超17%,市场用真金白银给这场抗议买了单。
这不是一时情绪。路透社7月统计,全美42个州已经举行过142场反数据中心抗议。反对声浪从“别建在我家后院”升级成了“别建在任何人的后院”。
而要理解这场反AI运动升级,得翻开三本账。
【第一本账:看得见的,电、噪音、房价】
电费是第一张账单。达拉斯联储估算,2025年,美国批发电价比“没有数据中心负荷”的模型高出6.9%,北弗吉尼亚这个数据中心心脏地带高出15%。
爱尔兰更极端,数据中心占全国计量用电量从2015年的5%飙到2025年的23%,一项研究估算十年间爱尔兰家庭为此多付7.15亿欧元,平均每户约360欧元。
企业自建电厂也跑不掉,只要还需要电网随时顶上,备用容量的成本就由全体用户分摊。
噪音是第二张。电网扩建赶不上机房工期,开发商把燃气轮机直接搬进场。国际能源署估计,到2030年全球会有15至27吉瓦的现场燃机在为数据中心供电,主要在美国。
弗吉尼亚州斯特林的居民坐在屋外就能听见持续嗡鸣,有居民说患帕金森病的妻子症状明显加重。而当他们投诉,南黑文市长在邮件里的建议是“考虑卖房”,卡斯县的官员则让他们“户外工作时买个耳机”。
根源也包括规划缺陷,许多地方早年没有数据中心用地分类,按办公楼批,机房就这样堂而皇之地住进了住宅隔壁。
房价是第三张。伯克利能源研究所的研究,大型数据中心项目公布后,一英里内住宅成交均价比可比地区低7.2%。
北卡罗来纳一位屋主挂牌价从92.5万美元降到79.9万仍未售出,看房的人特意提到了那个数据中心。
【第二本账:看不见的另一半,就业幻觉与谁受益】
支持者的标准论据是税收和就业。税收确实惊人,弗吉尼亚劳登县一个县从数据中心收了约12亿美元财产税,占县预算的39%。
但就业是个幻觉,阿姆斯特丹那个园区,施工高峰约1100个岗位,投运后只剩80多个长期职位,还大多不是本地人。印第安纳州居民抱怨,换班时停满卡车的车牌全是外州的。
于是这笔交易的真实结构浮出水面,县政府的金库满了,居民的电费单、耳鸣和房价跌了,而长期岗位和利润都属于别人。
当然也有例外,亨里科县拿6000万数据中心税收设了住房基金,87户首次购房者已经受益。
但这恰恰说明,只有当收益被主动分配回社区时,这笔账才勉强平衡。多数地方没做这个动作,公投结果替他们做了。
【第三本账:严肃反对者,这不是马车夫反对汽车】
到此为止,故事还可以被嘲笑成“民粹反技术”。但第三本账让嘲笑失效。
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阿西莫格鲁的测算,未来十年AI对全要素生产率的提升,上限约0.66%,扣除复杂任务后可能只有0.53%。
美联储理事会11月的研究白纸黑字,AI对总体生产率增长的影响“仍然较小”,近期的回升很大程度上与生成式AI无关。投资与回报的期限错配,是泡沫的经典配方。
更严重的是挤出效应。堪萨斯城联储的研究,2022—2025年美国新建工厂实际投资比疫情前均值高70%,但几乎全砸进了计算机和半导体。这些行业只占制造业产出的3%,其余制造业产能整体仍低于疫情前水平。
运输业也在失血,2025年11月美国8级重卡销量同比暴跌36.5%,创2020年5月以来新低;卡车运营成本每英里2.336美元创历史新高。
美联储10月褐皮书记录,柴油涨价后承运商在动用储蓄、削减维护、停止采购节油卡车。这不是不需要更新设备,是利润和现金流已经不够了。
然后是恶性循环的闭环,AI投资与国家信用抢钱。微软长期债票息6.35%,Meta 7.5%,甲骨文8.65%,CoreWeave 9.625%。传统行业的融资成本也被一起抬上天。
国会研究处11月12日的报告直说,AI热潮可能推高通胀、利率和进口,挤压其他经济活动。达拉斯联储测算,数据中心扩张到2030年可能让PCE通胀额外高出0.04到0.13个百分点。
而全链条都在涨价,内存三年涨209%,闪存涨115%,燃气电厂单位造价涨60%。账算到最后出现了荒诞一幕,这轮AI狂潮里,挣得最多的居然包括韩国两家内存厂。
CRS还补了最后一刀,AI设备大量依赖进口,所以这个天文数字的资本开支,对GDP的贡献远没有账面那么好看。
于是终极问题浮出水面,巨头们究竟在做产业,还是在做市值?AI本该是不断降本的基础设施,如今却先成了全社会的成本中心。
“马车夫反对汽车”的比喻在这里失效了,因为马夫反对的不是汽车,是车企把公路堵死、油价炒翻,然后宣布这是唯一的未来。
三层账翻完,答案已经很清楚,美国人反对的不是AI,而是一种成本由全民分摊、收益向股东集中、电价只涨不跌的建设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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