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岑浩宇,今年四十五,茂名高州人,在佛山开了一家做五金冲压件的厂子,八十多个工人,做了十二年。
我厂里有个师傅,叫梁守拙,高州曹江人,四十八岁,管模具组,月薪两万。老梁这个人,名字起得准,人如其名,守着一门手艺,拙于一切人情。他从来不打听厂里的事,不站队,不应酬,下了班就走。有工人跟我告状,说梁师傅抠门,一顿饭不超过十块,工装破了缝缝补补,手机屏幕裂了三年没换。有一回厂里聚餐,他滴酒不沾,坐了半小时就要走,说是要去赶大巴。
我心里对这个人是有一点轻慢的。总觉得他这种性格,是天生凉薄,挣两万一个月,活得像挣两千的。
去年九月,老梁来找我请假。他站在我办公室门口,手里捏着一张假条,搓了半天。他说,岑总,我想请五天,回家一趟。
我说,现在正是给东莞那批货赶工的时候,模具离不开你。
他说,我知道。他说,就五天。他说,我妈八十了,前阵子摔了一跤,人有点糊涂了,我弟打电话说,老人这几天一直在念我。
我说,老人糊涂了念你,你回去她也未必认得清。打个电话,寄点钱,补品我让人捎过去。
他站在那儿没动。过了几秒,他说,岑总,我妈把我供出来,卖了三十年猪。
我说不清那一刻心里是什么。大概是这句话太实了,实得我没法再拿生意话接。我签了字。他接过假条,鞠了个躬,走了。那个躬鞠得很旧式,我愣了一下,厂里早没人这么干了。
他走的第三天,出事了。东莞那边的模具出了毛病,冲出来的件毛刺超差,人家产线等着用,一天违约金六千。模具组的人拆开看了,束手无策,说这套模具的斜顶结构是梁师傅自己改过的,图纸上没有,全在他脑子里。
质检的小周急得跳脚,说,岑总,梁师傅电话还是打不通。
老梁的手机,我一听就明白。高州山区,他老家那一带信号不好。人事档案上有他村的地址。第三天中午,我跟厂里交代了一下,自己开车,往高州去了。说白了,我那时的念头不干净,一半是救火,一半是憋着一口气:我要亲眼看看,这个两万块钱一个月的师傅,家里到底是个什么窟窿,值得他这个节骨眼上撂下生产回家。
导航到曹江,再往里,路就窄了。最后一段导航也断了,我把车停在一个坡下,跟一个挑担的老人家问了路,老人家指了指山坳,说,梁屋村,走进去还有二里地,车进不去。
我是走上去的。九月的粤西,太阳还毒。路两边是荔枝树,林子里安静得很。
村子不大,黄泥墙的旧屋混着两三栋贴瓷砖的新楼。我在村口打听梁守拙家,一个阿婆指着最里头一间旧屋,说,找守拙啊,他昨日转来咧。
那间屋,我远远就站住了。
一个很旧的院子,矮围墙,门口晒着几竹匾的桂圆肉和切成条的白木瓜——高州人晒木瓜丝,用来煮糖水的。院里一个老人,坐在一张矮竹椅上,头上戴着一顶旧草帽,帽檐压得很低。老梁蹲在她跟前,手里拿着一把小剪刀,在给老人剪脚指甲。
老人的脚很小,我知道高州这个岁数的妇女,年轻时候赶上的还是裹脚的尾巴。那双脚已经变了形,趾甲厚,往肉里长。老梁剪得极慢,剪一下,拿手摸一下,怕剪到肉。他一个管着八十万模具的手,指尖能摸出一丝五个微米的误差,此刻在给他娘剪脚指甲。
我站在荔枝树后头,没过去。
老人一直在说话,声音很大,含糊不清。老梁一句一句应。后来我听明白了,老人糊涂了,她把儿子认成别人,她在说,你是哪个啊,我仔守拙,他在佛山挣大钱咧,他忙,他冇时间转来。她说,你莫骗我,你说是守拙,守拙几时转来,会喊我一声阿妈的。
老梁停下来,抬起头,声音放得很大,一字一顿,用高州话喊,阿妈,我系守拙,我转来咧,我食过你煮嘅饭,我好挂住你。
老人忽然安静了。她伸出手,那只手又干又瘦,摸到老梁的脸,摸了半天,摸到他左边眉毛里一道疤。她的声音一下子变了,软了,她说,守拙咧,你六岁跌落水圳,眉角磕破,我背你走三里路去卫生院,你莫哭,你一哭我脚就软。
老梁就没动,让他娘摸。摸了很久,老人忽然哭起来,说她不记得很多事了,她连昨天吃了什么都记不得,可是她记得这道疤,她说这道疤她记得。
我在荔枝树后面,站得腿麻了。
我这辈子,从读书到办厂,我自认见过世面。我在酒桌上跟客户称兄道弟,在年会上给工人发红包说漂亮话。可是我从来没见过一个四十八岁的男人,蹲在泥地上,让自己的娘摸脸上的疤。老梁这个人,在我厂里三年,敬酒不喝,聚餐早走,两万月薪吃十块的饭,手机裂屏不换。我一直以为他是不懂人情。原来他不是不懂,他把他所有的人情,都省下来,寄到这个山坳坳里了。
我没有进那个院子。我在村口把担水的村长拦住了,跟他说我是老梁厂里的,来送东西。村长带我去老梁弟弟的楼里坐了坐。他弟弟在村里种荔枝,跟我说了几句实话。
他说,我哥这个人,在外头是出了名的孤寒,一毛不拔。他说,你有所不知,我阿妈三十年前供他读技校,读出来又供他拜师学模具,拜师费三千八,那时候一头猪卖不到两百块。我阿妈养了三十年猪,一头一头地卖。他说,我哥毕业第一个月工资,寄回来一沓,里面夹了张纸,写的是:妈,猪卖了三十年,够了,往后换我。
他说,我哥这些年,一个月寄两千回来,没断过。他说,阿妈糊涂了以后,我哥每年把年假攒着,分四次回来,一次五天,回来什么也不干,就陪阿妈坐着,给她剪指甲、洗头、煮木瓜糖水。他说,我哥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阿妈把我记得越来越清楚了,我小时候的事她记得,去年年的事她不记得了。他说趁阿妈还记得他是谁,多回来几趟,等她彻底忘了,就没得回来了。
我问他,那他电话怎么总打不通。
他说,他阿妈一个人住惯了,不肯搬去新村楼里,老屋那边信号就是差。他说,我哥买过好几个信号增强的东西,都不顶用。后来他想了个办法,每天晚上八点,走到村小学那个坡上,那儿有信号,跟阿妈视频十分钟。阿妈糊涂了,认不得视频里的脸,我哥就想了个法子,每天视频里什么都不说,就举一块牌子,上头写:妈,吃饭了没。他说,阿妈认字。她说她儿子是个识字的人。
我在村长家坐到下午四点,让村长把模具的结构拍了几张照片带走,也把我的车钥匙押在村口小卖部,留了两条烟,说是厂里发给梁师傅的节礼,托村长转交,我人就不见了。
回佛山的路上,天黑透了。我在服务区坐了半个钟头,抽了三根烟。我想我自己的娘。我娘七十四了,在茂名河东住,离我厂四十分钟车程。我一个月去一次,每次坐不到一个钟头,坐下的头一件事是看表。我娘跟我说话,说来说去就是小区里那些事,哪个老人走了,哪个菜降价了,我听着听着就看手机。去年她住院,我安排了单人间,请了护工,一天没守过。我以为我孝顺,钱给得到位。
老梁那块举在视频里的牌子,把我的心砸开了。什么叫孝顺?孝顺不是钱到位,是把你妈这个人,放在你一天的心思里。
模具的事,我回来找人照着照片修好了。我给老梁发了条短信,说:家里的事安心办,厂里一切正常,假期照准。他没回。
他回来上班那天,第一件事是来我办公室,掏出一个塑料袋,说,岑总,请假的罪,我认,你扣我钱。
我说,不扣。我说,老梁,我去过高州了。
他整个人僵在那儿,脸一阵红一阵白,说,岑总,你,你莫信村里人乱讲,我屋企冇事。
我说,梁师傅,我在荔枝树后头站了半个钟头,看见你给伯母剪脚指甲。我说,我要是早知道,你家里有这么个娘等着你,三年前我就该给你多七天假,带薪的。
他站在那儿,一个四十八岁的师傅,手艺人,眼圈忽然就红了。他别过头去,缓了半天,说,岑总,冇什么,应该嘅。我妈卖猪卖了三十年,我回来剪指甲,剪几多次都冇够。
那天我宣布了厂里的新规矩,过完年就执行:家在粤西山区、父母过了七十五的员工,每年十二天带薪孝亲假,路费厂里报。财务说,岑总,这笔预算不好下。我说,从我的分红里出。
我还做了第二件事。那个周末,我开车回茂名河东,进门前把手机关了机。我娘开门见是我,愣了半天,说,今日乜事啊。我说,冇事,翻来食饭。那顿饭我娘做了四个菜,一个汤,我吃了两碗饭。她说的那些小区里的事,哪个人走了,哪个菜降价了,我一桩一桩地接话。我娘那天特别高兴,送我下楼的时候,一步一步扶着楼梯,跟我说,阿宇,你几时翻来,我提前整定你中意食嘅梅菜扣肉。
我说,妈,下个礼拜。
人这一辈子,账本有两种。厂里的账本,进项、出项、违约金,算得清清楚楚,可它算不出一个人为什么两万月薪吃十块的饭;还有一种账本,记在心里的,一头猪卖不到两百块,卖了三十年,三千八的拜师费,一个儿子寄回家的两万四千个日夜。我四十五岁,做了十二年老板,跑了一趟高州的山坳,才看懂第二种账本。
老梁后来还是那个样子,不应酬,不喝酒,十块钱一顿的饭。可是全厂的人都知道了他的故事,再没人说他抠。有年轻的工人问我,岑总,梁师傅那样活着,图什么。
我说,他不是图什么。他是还账。还一条命的账,一条腿背着他走三里山路的账,还有一块举在视频里的牌子,他得趁他娘还认得字,多举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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