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替闺蜜陈小敏去相亲,是周日下午三点,地点在商场四楼一家连锁咖啡店。临出门前她给我发语音,说店里刚盘完货,走不开,让我先去顶半个小时。她说得很轻松:“你就坐那儿,看他点什么东西,听他怎么说,回来告诉我就行。”
我当时就问她:“我坐那儿算什么?你相亲还是我相亲?”
她回得倒快:“算大姐。你比我大四岁,坐那儿像长辈,他不敢乱说。”
这话把我气笑了。我三十三,她二十九,怎么就成大姐了。可我们认识十几年,从合租一间屋到各自搬出去,她的脾气我知道,真急了,不是故意躲,是她一遇到这种场合就肚子疼。前年她妈给她安排过一个,她在饭店门口站了十分钟,最后拉着我进去,连话都没说两句。
我穿了一件深灰色外套,头发随便扎着,没化妆。小敏让我别打扮,说主角是她。我照她说的做了,兜里还装了她给我的清单:对方叫韩志刚,三十七,在城西一家汽修厂做售后,离过一次婚,没孩子,老家是下面县城的,父亲身体不太好。
我坐下没多久,他就来了。个子不算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夹克,手里提着一个纸袋。他先问我是不是陈小敏,我说不是,我是她朋友,来陪坐。他愣了一下,说:“那我等她?”
我说:“她今天来不了,店里走不开。你有什么话,可以先说,我替她听着。”
他点点头,把纸袋放下,说这是自家做的点心,他爸爱吃,他多做了些,带来给人尝尝。我看了那纸袋一眼,没接。我在心里先扣了一分:第一次见面就送吃的,会不会太熟络了。
他坐下来,问我想喝什么。我说白开水就行。他起身去柜台,给自己要了一杯美式,给我端回来一杯温水。他没点那些贵的东西,我心里又记了一笔。
他先开口:“陈小敏平时忙吗?”
我说:“忙。她自己看店,早上七点开门,晚上九点关门,一个月就歇两天。”
他听得很认真,问店在哪儿,卖什么,雇了几个人。我一句一句答,心里也在盘算。他问的都是干活的事,没急着问长相、问房子。我本来以为他会先解释自己离婚的事,他没有。
后来他说:“我情况可能跟你想的不一样,我先说清楚。我离婚三年了,没孩子。离婚是因为两个人过不到一块,不是谁犯了错。我家在县城有套老房子,城西这边我租着住,离厂里近。我爸今年查出肺上有点问题,不严重,但要定期复查。我每个月给他留一千五百块钱,常年留。”
我听到这儿,心里就有点冒火。倒不是嫌他租房,也不是嫌他爸有病。我是替小敏想:她刚把店做稳,手里没多少现钱,要是以后结了婚,等于一进门就多一份固定支出,还得搭上一个身体不好的老人。
我就问他:“你这一千五,结婚以后还照给?”
他说:“给。那是我爸。”
我说:“你爸不是还有你姐?”
这话是我问得急,他倒没急,只是顿了顿,说:“我姐在南方,她自己两个孩子上学,能顾上自己就不错了。我爸的事,主要是我管。”
我说:“小敏一个月挣的钱也不多,她店里房租、水电、货款,全靠她那点流水。她自己爹妈也在乡下,身体也不见得多硬朗。你这份担子,你想过没有?”
他说他当然想过,所以没打算急着结,先处着看。我就接话:“处着看是什么意思?先让人跟着你耗两年,等你爸稳定了再说?”
他这时才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不凶,但也没躲。他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觉得人家得先知道情况,愿意再说。”
我说:“你这条件,摆在台面上,愿意的人不多。”
他没顶嘴,只是把杯子往边上推了推,说自己条件确实一般。
他那副不争的样子,反倒把我火了。我这个人最怕碰到软钉子。你跟我争,我还能跟你掰扯;你一句一句接着,好像我说什么都通情达理,我就觉得自己一拳一拳打在棉花上。
我接着替小敏问。我问得很细:离婚有没有纠纷,房子写谁的名,以后住哪儿,老人要是住院,谁陪床,护工钱怎么出。我也问他为啥离婚,他说前妻嫌他不顾家,厂里加班多,两人越吵越冷。我说:“那你现在会顾家了?”
他说:“我在改。”
我说:“你怎么改?你爸一生病,你还是先往医院跑。哪个女的愿意排在后头?”
他没吭声。我越说越顺,把心里那些话全倒出来。我说:“你们这种男的,一开口就是老实本分,实际上就是想让女的跟你一块儿扛。你爸是你爸,你姐有难处,都是你的理。可小敏凭什么一上来就认这笔账?她这些年吃了多少苦,你知道吗?她开那个店,起早贪黑,手都糙成什么样了。”
我又说:“你还带点心,你是觉得这样显得会过日子?人家要的是你把日子说明白,不是一袋吃的。”
说到一半,我才发觉自己声调高了。旁边那桌两个年轻人扭头看我们。咖啡店里放的音乐不响,我的话就显得更响。我平时不是这么不管不顾的人,那天也不知怎么的,一想到小敏在店里弯着腰搬货,想到她妈打电话来催她“别挑了”,我就收不住。
他坐在对面,一直听,中间只说了两回“你说得对”,我都没理。
我后来算了一下,从我提起他爸那笔钱开始,到他递纸巾,前前后后大概半个钟头。我没骂脏话,但不好听的话说了不少。我说他这不叫相亲,叫找个人分担日子。我说他把话摊在桌面,是给自己减轻负担。我还说,往后谁嫁给他,谁就得替他尽孝,这门槛太高。
他一直没打断我。我停下来喝水的时候,他起身去了柜台。我以为是去结账,心里还冷笑了一下。
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放到我面前。然后他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没想到的话。
“渴不渴?”
我抬头看他。
他又说:“你说了这么久,先喝口水。”
我那一瞬间说不出话。我准备好的那些话,本来还有下一段。我甚至想问他,你不生气吗。
但我没问出来。
他把纸巾往我这边推了推,说:“我不是不让你说。你说得对,这些事该讲清楚。我就是觉得,你把小敏的事当成自己的事,说明你这个人重情。我头一回见人这么护着朋友的。”
他这么一说,我脸上更挂不住。我拿纸巾擦手,其实手上也没泪,就是出了汗。
我说:“你别给我戴高帽子。我说的都是实话。”
他说:“是实话。我听着了。”
我问他:“你就不觉得我多管闲事?”
他说:“不算多管。你是替她来问的,我问心无愧,就答。你要是问得没边,我也不会坐到现在。”
我说:“那你现在觉得我问得没边吗?”
他想了想,说:“有几句话过了。你说我拿点心显得会过日子,那点心真不是这个意思。我爸爱甜食,医生不让他多吃,我隔三差五给他做一点。今天带来,是想着你们要是不嫌弃,就尝尝。你没收,我也能拿回去。”
我低头看了看那个纸袋,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我问他:“那你对找对象这事,到底怎么想?”
他说:“我没想找个人替我扛。我爸那边是我的事。我要找的是能说上话的。她愿意搭把手,我领情;不愿意,我也不怨。可我总得把家里情况说明白,不能让人进门才知道。”
我说:“你要是一开始就这么说,我骂不到半小时。”
他说:“我一开始没说完,你也没让我说。”
他这话说得不重,但我听明白了。他后来还想解释他姐那边的事,是我接二连三地问,把他截住了。我脾气上来,只想着替小敏把关,没想过对方也有话没说完。
我把杯子里的水喝完,又坐了一会儿。我说:“那你对小敏,还有没有想法?”
他说:“实话说,我现在不知道。你们这朋友厉害,我怕以后说错一句,也被这么问。”
我笑了,说:“你也别挤对我。今天这顿,是我不对。”
他说:“你也没全不对。你问的那些,我回去也得再想想。”
我原本想替小敏道个歉,又觉得道歉太轻,好像她一转身就能被我推销出去。我没再说客套话,只问了一句:“以后小敏要是自己愿意跟你见,你还见不见?”
他说:“她愿意,我就见。”
我起身要走,他把纸袋提起来,问我要不要带回去给小敏尝尝。我接了过来。我说:“我替她收着,她吃不吃,我不替她做主。”
他点了点头,说:“你回去别光说我条件不好,也把我的话带给她。”
这句话让我一路都惦记着。
我回到店里,小敏正蹲在地上拆货。她看见我,先问怎么样,又看我脸色,说:“你把人家骂了?”
我说:“骂了。”
她手上还拿着一卷胶带,站起来说:“骂得厉害吗?”
我说:“挺厉害。骂了半个钟头。”
小敏先笑,笑完又问我:“他急了没有?”
我说:“没急。还给我递了张纸巾,问我渴不渴。”
她的手停在半空,过了几秒才说:“这人有点意思。”
我把纸袋放到柜台上,说是他做的点心,他爸爱吃甜食,他常做。小敏打开看了一眼,没吃,又盖上。她问我:“那你觉得他怎么样?”
我本来想说条件一般,负担重,老人的事是实打实的。可话到嘴边,我改了口。我说:“他是老实人,但你得自己去看。他爸那边,他拿得稳。你要是嫌重,就别往下走;你要是觉得能商量,也别因为我一顿脾气,就把人看歪了。”
小敏低头理货,说:“你这话听着像变了一个人。”
我说:“我变了什么。我骂完才知道,人家不是不吭声,是让着我。”
那天晚上小敏关了店,过来我家吃饭。她煮了两碗面,还把那袋点心热了几块。她吃到一半,忽然问我:“你说我要是真跟他处,第一回见面聊什么?”
我说:“聊他爸怎么复查,他一个月花多少钱,你店里最忙的时候他在不在。别聊虚的。”
她低头吃面,说:“行。”
过了两天,小敏自己约了韩志刚,在店里见的。她没让我去。我心里悬着,又不好问太细。晚上她给我打电话,说他带了一兜水果,坐了快两个钟头,帮她换了一盏不亮的灯,还把货架最上面那层擦了一遍。
我在电话里说:“擦货架干什么?”
小敏笑,说:“他说他一米七三,够得着。我也没让他擦。”
我听得出来,她心里有数了。
又过了半个月,他们有过一次不愉快。是韩志刚的爸去复查,本来说好那天下午陪小敏去进货,结果他临时改去县城。小敏一人在批发市场拎东西,晚上给我打电话,说:“你那会儿说得对,他爸的事就是排在前头。”
我问她:“他怎么说?”
她说:“他回来就来店里了,跟我把时间说明白。他说以后碰上复查,提前三天告诉我,能改的我改,不能改的我说清楚。他还问我,这一回是我一个人吃亏了,还是一起想办法。我没答。”
我说:“你没答,他就一直等?”
她说:“他也没一直等。他看我不高兴,就说先回去,让我想好了再说。”
我听着,忽然想起那天我还在咖啡店里质问他。那些话并没有白说。我看不惯的,不是他爸有病,不是他给钱,是他把话藏着一半,让人难估量。他后来自己把话摆明白了,小敏也就不用靠猜。
小敏问我:“我还要不要跟他处?”
我说:“这得你定。你问自己,他那句提前三天你能不能接受。你要能接受,就往下走;你要不能,就别勉强。我那天把话骂得太满,你现在倒不用听我的。”
她在电话那头笑,说:“你那天说人家找个人分担日子,人家还记得吗?”
我说:“记得就记得。我又不怕他记仇。”
其实我怕。我怕自己那顿脾气,把小敏往后的一段日子说没了。可她有她自己的眼睛、自己的秤。
过了一个月,小敏把他领到我家吃饭。他进门换鞋,手里提着一小兜菜,还有一盒给他爸买的止咳药。小敏在厨房做饭,他坐在客厅里,和我家那口子聊修理厂的事。我在旁边择菜,听见他说他爸最近好一些,夜里不怎么咳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也没往我们这边看。
吃饭的时候,小敏问他:“你以后还让不让人说了?”
他说:“让人说。说完了还能坐一块吃饭就行。”
小敏拿筷子敲了他一下,说:“你倒会说话。”
他低头笑,没再说什么。
我那天忽然想起咖啡店里的那张纸巾。他递过来的时候,我还以为他是要我下不来台。后来才明白,他也不知道该拿我怎么办,只能先让我喝口水。这个举动说不上多体面,却让我把后面的话听进去了。
再后来,小敏的店里进了批货,钱周转不开,她没跟他说。他晚上来店里,看见她对着账本发愣,问了一句。小敏支吾过去,也没张嘴借钱。他没追问,第二天带了两千块钱来,说算是借的,让她写个条子,什么时候有了什么时候还。
小敏给我打电话,问这钱要不要收。我说:“你要收,就把条子写清楚。收人家的钱,不是为了绑住谁。你心里有数就行。”
小敏收了,也写了。后来货卖出去了,她分两回还他。第二回还完,他拿着那张条子看了半天,说:“你这人,还真还。”
小敏说:“我借的,当然还。”
他说:“我是说,你还得这么清楚,我心里踏实。”
小敏回来学给我听,我没接话,只是把碗洗了。
现在他们还在处。没定亲,也没把以后说死。小敏她妈问过我一回,说那男的怎么样。我说人实在,就是家里有个老人要顾。她妈说,有老人不怕,就怕藏着。我说是,后来没藏。
我有时想起那天,想起我骂了他半个钟头,骂得咖啡店里的人都看过来。他坐在对面听,等我停下来,递来纸巾,问一句渴不渴。我那时以为是我在替小敏把关,把他问得抬不起头。事后看,真正把话听进去的是我。他那句“我爸是我的事”,我起初听成推脱,后来才听出边界。他不是要把担子丢给谁,他是把担子亮出来,让人自己选。
我到现在也不觉得我那顿骂全错。有些话总得有人问,有些账总得当面算。只是问完了,人还得坐下来,把水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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