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婆婆把那句以后各做各的饭说出口时,我正在厨房里洗一把小青菜。

水龙头开得有点大,菜叶上的泥点溅到我的袖口。

我关小水,回头看她。

她坐在客厅沙发边,手里捏着退休金存折,旁边放着一只旧保温杯。

她今年六十三,退休前在街道办做出纳,算账算了一辈子,家里每一笔水电费都记得清清楚楚。

你听见没有?她问。

听见了。

我退休金六千八,不用你们养。以后我买我的菜,你们吃你们的,谁也别嫌谁。

我把青菜放进篮子里。

行,挺好的。

她像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快,嘴角动了一下。

我丈夫周明从卧室出来,手里还拿着袜子。

妈,你又说这个干什么。

什么叫又说,我说了几次了,你们不是嫌我做饭咸吗?我也不愿意天天跟着你们吃。

没人嫌你。

没人嫌我,你媳妇怎么每次吃饭都单独夹菜?

周明看了我一眼。

我低头择菜,没解释。

他知道我为什么单独夹菜。

婆婆做饭重油重盐,炖汤总喜欢把鸡皮一起放进去。

她不是故意为难谁,只是她觉得一家人就该吃一样的东西,谁挑出来,谁就是不合群。

我嫁进来七年,厨房的菜刀在哪个抽屉,婆婆买菜喜欢去哪家摊位,周明不吃香菜,家里暖水壶什么时候该换,我都记得。

婆婆也记得我不吃肥肉。

她每次炖肉,都会把最肥的那几块夹到我碗里。

你年轻,吃点油水。

我说不用。

她说:嫌弃我做的饭就直说。

后来我就不说了。

那天晚上,我炒了西红柿鸡蛋,煮了小米粥。

婆婆只端走自己的碗,坐在餐桌另一头吃。

我们三个人中间隔着一盘凉拌黄瓜,谁也没碰。

周明夹了一筷子鸡蛋。

妈,真要分开做?

你们不是早就想分开了吗?

谁说的。

婆婆看向我。

她说的。

我抬头:我什么时候说过?

上个月,你跟小梅聊天,我听见了。

我想了半天,才想起来那天小姑子周梅来家里,我在厨房跟她说过一句:以后家里要是能各管各的,倒也省事。

那是我抱怨周明连续出差,家里大大小小都落在我身上。

婆婆听见了,只记住了后半句。

既然都说了,就照做。她说。

周明放下筷子。

妈,咱们家现在住一起,怎么各做各的?

我不吃你们的,你们也别吃我的。冰箱分两边,菜钱各算各的,煤气水电照人数分。

那你以后不帮忙了?

婆婆抬眼:我退休了,为什么还要帮你们?

这句话说得很平。

我看见她手边那只保温杯,杯盖边缘已经被磕掉了一块。

她以前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给我们煮粥,给周明装饭盒。

周明常常把饭盒原封不动带回来,婆婆也不问。

她只是第二天继续做。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写下几项。

冰箱左边是我的,右边是你的。厨房谁做饭谁收拾。天然气和水电,月底一起算。家里公共用品,比如洗衣液、垃圾袋,平分。

婆婆盯着纸。

你还真记。

说清楚一点,省得以后吵。

你怕我赖账?

我怕大家记错。

她把存折压在纸上。

那就从明天开始。

行。

周明看着我们,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拿了两个碗去厨房。

我把纸贴在冰箱旁边,贴歪了,重新撕下来。

婆婆在后面说:不用贴,谁还能忘。

我说:贴着方便看。

第二天早上,我只煮了两个人的粥。

婆婆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回房。

过了十分钟,她端着一碗泡面出来,坐在客厅小桌旁,背对着我们吃。

周明低声说:你是不是太较真了。

我把勺子放进粥碗里。

是你妈提的。

她提,你就不能哄两句?

我哄得还少吗?

周明没再说话。

那天我去上班前,婆婆叫住我。

晚上别买我的菜。

知道。

我自己买。

好。

我换鞋的时候,她又说:梅梅一家周末过来,你别买多了。

我愣了一下。

她们来吃饭?

随便坐坐。

那你做饭?

婆婆把保温杯盖拧紧。

我说各做各的,又没说不让她们来。

我看着她,没有接话。

她也没看我。

门关上前,我听见她在屋里喊周明:晚上早点回来,梅梅说想吃红烧鱼。

周明应了一声。

我站在楼道里,手里还捏着钥匙。

钥匙圈上挂着一只塑料小鱼,是周梅女儿以前送我的,说舅妈家就是她第二个家。

我把钥匙收进包里,去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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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周末中午,周梅一家四口准时到了。

她丈夫拎着两箱牛奶,两个孩子一进门就把鞋踢到玄关。

周梅换了拖鞋,扫了一眼厨房。

嫂子,今天吃什么?

我正在给自己煮面。

我不知道。

妈没跟你说?

她说各做各的。

周梅笑了一声。

还真分开了?

我看着锅里的面条。

从前天开始。

你们至于吗,一家人吃个饭,弄得跟合租似的。

她说完就进了厨房,打开冰箱。

左边是我的菜,右边是婆婆的菜。

我把标签贴得很清楚,鸡蛋、青菜、豆腐,分别放在透明盒里。

婆婆那边只有一条鱼、一把韭菜,还有半袋冻水饺。

周梅拿出一盒鸡蛋。

嫂子,借我两个。

那是我的。

两个鸡蛋你也算?

我晚上要吃。

妈不是买了鱼吗?

那是她的。

周梅拿着鸡蛋没动。

婆婆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刚晒干的外套。

拿吧,家里这么多人,吃两个鸡蛋怎么了?

我把火关了。

妈,之前说好的。

什么之前说好的,孩子来了,吃两个鸡蛋还要算钱?

不是算钱,是分开开伙。

周梅把鸡蛋放回去。

你看,我就说嫂子现在做事有规矩了,连鸡蛋都不能碰。

婆婆脸上有点挂不住。

你嫂子上班累,可能不想做饭。

那我们自己买。

周梅转身对丈夫说:你去楼下买点菜,买条鱼,再买点排骨。孩子想吃排骨。

她丈夫问:买多少?

婆婆接话:买两斤。

我说:厨房只有一个灶。

你不是煮面吗,煮完不就行了?

我看了她一眼。

我只做自己的。

客厅一下安静了。

周梅的女儿抱着平板坐在沙发上,头也没抬。

小儿子蹲在地上摆车,车轮卡在地毯边上,反复推了几次。

婆婆把外套放到椅背上。

你这话说得,梅梅一家难得来一次。

我没有不让她们来。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没意思。

你没意思,脸拉这么长?

我低头把煮好的面捞进碗里。

周明从阳台进来,问:怎么了?

周梅马上说:没怎么,嫂子说今天不做饭,让我们自己解决。

周明看向我。

你今天不是休息吗?

休息也不代表要做六个人的饭。

不是六个人,孩子也吃不了多少。

你想吃什么就自己做。

周明的手在裤缝边摩擦了一下。

你非要把话说这么难听吗?

我端着面走到餐桌前。

我说的是事实。

婆婆坐下来,开始剥蒜。

算了,别麻烦她。梅梅,你们出去吃。

周梅没动。

出去吃多贵,家里明明有菜。

你嫂子不愿意做。

我没说不许你们做。

这句话出来之后,周梅看向婆婆。

婆婆手里的蒜停在半空。

她们谁都没再说。

周梅的丈夫最后下楼买了菜。

回来后,他把排骨放到厨房台面上,油水顺着袋口流出来。

婆婆冲我喊:你有空把台面擦一下。

我正在吃面。

让买菜的人擦。

她转头看周明。

周明没看她,拿了抹布。

婆婆小声说:现在在这个家里,我连句话都不能说了。

周明擦完台面,把排骨放进锅里。

我吃到一半,忽然发现面里有两个荷包蛋。

我没打鸡蛋。

我抬头看向厨房,婆婆背对着我,正把韭菜切成小段。

她切得很慢,刀尖一下一下碰着菜板。

周梅凑过来。

嫂子,你别生气,妈就是嘴硬。

我没生气。

你们住一起,哪能真的分那么清。

能。

我觉得你最近变了。

我喝了口汤。

哪里变了?

以前你挺好说话的。

以前你们也没一大家子突然过来让我做饭。

她脸上的笑淡下来。

嫂子,你这话就不对了。我们来,是因为把这里当自己家。

我看着她。

那你们自己做饭。

她没说话,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婆婆在厨房里叫:梅梅,别跟你嫂子说了,她现在有自己的想法。

妈,我没说什么。

你哥也真是,娶个媳妇回来,连顿饭都吃不上。

周明把锅盖盖上,声音不大。

妈,别说了。

婆婆抬头。

你也觉得我说错了?

周明没回答。

排骨的香味慢慢出来,孩子跑进厨房问什么时候能吃。

周梅拉着孩子往外走,嘴里说别站在这里添乱。

我低头吃面,两个鸡蛋都没动。

晚上,周明洗完澡躺在床边。

你跟妈道个歉吧。

我为什么道歉?

今天她挺没面子的。

她叫小姑子一家来,又要我做饭,谁让她没面子?

她只是想让家里热闹一点。

热闹是她的,饭是我的。

周明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是不是早就不想跟我妈一起住了?

我把床头灯关掉。

你现在才知道?

他没再说话。

黑暗里,客厅传来婆婆拖椅子的声音。

她大概还没睡,厨房的水龙头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第二天早上,我发现冰箱上那张分开开伙的纸不见了。

婆婆说是被风吹掉的。

窗户关着。

03.

周明把那张纸夹在报纸下面,压得很平。

我发现的时候,他正在厨房煎鸡蛋。

你拿走的?

妈说贴着不好看。

贴厨房里碍她眼?

就是一张纸,别计较了。

我把纸抽出来,重新贴回冰箱旁边。

婆婆坐在餐桌边吃馒头,抬头看我。

你每天就盯着那张纸?

我怕有人忘记。

谁忘记了?

没人忘记最好。

她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半蘸了豆浆,一半放在碟子里。

周明关掉火,把鸡蛋端出来。

你们别一早就说这个。

是你妈先拿走的。

我不是说了吗,妈觉得不好看。

婆婆笑了一下。

一个家里贴着分开吃饭,别人看见了还以为我们关系多差。

那就别分。

是你说要分的。

是你提的。

我提了你就同意,说明你本来就这么想。

我盯着她手里的馒头。

她把豆浆碗往自己面前挪了挪。

以后家里来人,谁请的谁负责。

周明放下筷子。

什么叫谁请的谁负责?

很清楚啊,梅梅来,是我叫的,我负责。你朋友来,是你叫的,你负责。你们同事来,也是你们自己安排。

妈,你不用说得这么绝。

我怎么绝了?不是你们要分吗?

周明看我。

你听见了吧,妈是赌气。

我没让她赌气。

婆婆突然笑了。

你们现在说话都绕着我,是觉得我老了,听不懂?

周明低下头,剥鸡蛋壳。

我站起来收碗。

婆婆说:我的碗放那里,别收。

知道。

你也别洗。

知道。

她看着我把自己和周明的碗拿进厨房,过了一会儿,忽然又说:水费别忘了算我一半。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按人头算。

家里住三个人,不按人头按什么?

你平时不洗衣服吗?

我洗自己的。

那就按用量。

怎么量?

装个水表。

她把筷子重重放在桌上。

你是不是觉得我占你便宜?

我转过身。

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么想的。

你要这么理解,我没办法。

周明站在门边。

好了,都少说两句。

婆婆说:你看,她现在连我都不怕了。

我把水龙头关上。

我不是不怕你,我是不想再猜你的意思。

她没接话。

周梅一家走后,家里安静了两天。

周明出差,婆婆没有叫我吃饭。

她每天自己买菜,自己在小厨房里炒,锅铲碰锅的声音传到客厅。

我也不问。

第三天晚上,婆婆敲我的房门。

明天你下班早吗?

怎么了?

梅梅他们还要来。

我看着她。

你们上次不是去外面吃了吗?

孩子说想吃家里的饭。

那你做。

我腰不舒服。

她说完就走,没等我回答。

我站在门口,想叫住她,又没叫。

周明晚上回来,我把这件事告诉他。

他正在解领带。

你帮妈做一顿吧。

你妈说各做各的。

她身体不舒服。

她可以叫你。

我明天要开会。

那就让周梅来做。

她带两个孩子。

她带孩子不是理由,我上班也不是理由。

周明的手停在领带结上。

你非要这样吗?

我哪样?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做了,你们觉得是应该。现在我不做,你们就说我变了。

他把领带扔到椅背上。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看着他。

这个问题,我其实等了很久。

我想要的不是分开做饭,也不是冰箱里的半边位置。

我想要的是有人在叫我下厨之前,先问一句我愿不愿意。

想要婆婆说一家人时,不只把我算进厨房。

可我没有说。

我说:我想要各做各的。

周明沉默了一会儿。

行。

第二天,我下班回家,门口多了几双鞋。

厨房里有人笑,周梅的声音最大。

嫂子回来了,正好,排骨还没下锅。

我换鞋,抬头看见婆婆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围裙。

今天你做。

我看了一眼客厅,桌上摆满了菜。

周梅买的菜,婆婆切好的葱姜,连锅都洗干净了。

谁买的菜谁做。

周梅从厨房探出头。

嫂子,你就帮个忙。妈说你做饭好吃。

她不是说我的饭咸吗?

那是以前。

我把包放到椅子上。

以前是哪一天?

没人回答。

婆婆把围裙递过来。

别闹了,孩子都饿了。

我接过围裙,没有系。

周明呢?

他马上回来。

他回来我再说。

婆婆的脸动了一下。

家里人吃饭,非要等他做主?

我把围裙放回厨房台面。

不是等他做主,是等请我做饭的人出现。

周梅站在门口,笑容慢慢收了。

嫂子,大家都在等你。

那就等着。

我坐到沙发上,拿出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银行提醒,是婆婆刚转给我的水电费。

她转了六百八十元。

备注写着:本月家用。

我看着那行字,没说话。

十分钟后,周明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怎么都站着?

婆婆先开口。

你媳妇不做饭。

周明看向我。

我把手机递给他。

你妈把水电费转给我了。

他看完,抬头。

这不是挺好吗?

挺好的。

那你还坐着干什么?

我把手机收回来。

等你们把这顿饭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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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周明把水果放到桌上,没有马上说话。

周梅在旁边打圆场。

哥,你快劝劝嫂子,大家都饿着呢。

你们先坐。

婆婆说:我坐什么,我腰疼。

那你去房间歇着。

饭呢?

周明转过头看我。

你帮忙做一下,今天算我欠你的。

我问:怎么欠?

他愣住。

以后我补。

补什么?

我做饭。

什么时候?

周末。

哪个周末?

周梅轻轻咳了一声。

嫂子,你们夫妻俩回房间说吧,别让孩子看笑话。

我看见她女儿正趴在茶几上画画,画纸被水彩染得乱七八糟。

孩子没有抬头。

婆婆忽然扶住桌边,身体往下沉了一下。

周明赶紧过去扶她。

妈,你怎么了?

没事,站久了。

我送你去医院。

去什么医院,做顿饭而已。

你都站不稳了。

我没事。

她说着,还是坐到了椅子上。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见她脚边放着一个布袋,里面露出一沓菜票。

她大概刚从菜市场回来,鞋底还沾着一点泥。

周梅走过去替她揉肩。

妈,你别撑着,让嫂子做吧。

婆婆看着我。

你要是不想做,直说。别等着看我笑话。

我把水壶里的水倒进锅里。

我不是看你笑话。

那你是干什么?

我只是照你说的做。

厨房里没人说话。

我把排骨洗了两遍,放进锅里。

周梅在旁边剥蒜,剥了两瓣,手机响了,她拿着手机去了阳台。

她丈夫在门口问:要不要我帮忙?

我说:你切土豆。

他点点头,拿刀的时候看了周梅一眼。

周梅背对着我们,声音压得很低。

妈,你怎么又转钱给她了?

我手里的水停了一下。

电话那头的人听不清。

周梅说:她现在就是等着你低头。你别把钱转给她,家里不是她说了算。

我没有回头。

过了一会儿,周梅又说:你放心,今天这顿饭她肯定会做。她最怕别人说她不顾老人。

她挂了电话。

我继续切姜。

周明站在厨房门口,像是听见了,又像没有。

我把姜片放进碗里。

周梅。

她回头。

怎么了?

你刚才说什么?

没说什么,跟朋友打电话。

你让妈别给我转钱?

她停了几秒。

那是妈的钱,她爱给谁给谁。

她为什么给我转?

家用啊。

她以前怎么不转?

现在不是要分开吗?

我看向婆婆。

她低着头,手指慢慢抠着衣角。

妈,你转钱给我,是因为觉得我占了你便宜?

她抬头。

我不想欠你。

谁说你欠我?

你不是一直记着吗,菜钱,水电,谁做饭谁收拾。你都写下来了。

那不是我想要的,是你要分开。

我提了,你就答应。

那你希望我怎么做,装作没听见?

婆婆嘴唇动了动。

周明说:好了,饭还做不做?

我把刀放下。

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没人说话。

你妈说各做各的,周梅说一家人别分那么清,你让我继续做饭。你们每个人都只说自己方便的那一半。

周梅脸色变了。

嫂子,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难听吗?

我们来家里吃顿饭,怎么就成了占你便宜?

你们每次都说一顿饭。

那你可以不做啊。

我现在不就在说不做吗?

妈腰疼,你也看见了。

她腰疼不是今天才有。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所有人都欠你的?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回答哪一句。

婆婆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杯子里的水已经凉了,她还是喝完了。

周明走过来,压低声音。

你别在梅梅面前这样。

我怎样?

你让我很难堪。

难堪的是我。

他抬起头。

你到底在意什么?

我看着厨房里那口锅。

排骨还没煮熟,水面浮着一层白沫。

我在意你们一需要人做饭,就叫我媳妇。一说到分家用,就说我是外人。一说到一家人,就让我先让步。

周明站在那里。

我把火关了。

饭我不做了。

婆婆突然说:你走吧。

我没听清。

什么?

你走吧,回你娘家,或者去住酒店。这个家是我买的,我不想看见你。

周明脸色变了。

妈。

婆婆抬头看他。

她不是一直说自己受委屈吗?那就别委屈了。

我把围裙解下来,放在水池边。

周梅在旁边说:嫂子,妈就是一时气话。

我回房间收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可收的,几件换洗衣服,电脑,充电器,还有床头那只旧的玻璃杯。

玻璃杯是我结婚第二年买的,杯口有一道小缺口,周明说该扔,我一直没扔。

我把它放进包里。

周明站在门口。

你真要走?

你妈让我走。

她在气头上。

那你让她冷静。

你就不能留下?

留下做什么?

他没有回答。

我把衣服叠好,箱子没拉上,直接提着走。

经过客厅时,婆婆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那只旧保温杯。

她没有看我。

我走到门口,她忽然说:明天早上,梅梅孩子要上学。

我停住。

她又说:她们住得远,怕赶不上。

我回头看她。

所以呢?

让她们在这里住一晚。

我笑了一下。

你不用跟我说了。

她看着我,声音低了些。

我不是让你做饭。

那就好。

我关上门。

电梯下到一楼,手机响了,是周明发来的消息。

他说:你妈刚才打电话来,说你别回去。

我站在小区门口,没回。

又过了一会儿,他发来第二条。

他说:她说你这次是真的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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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住进公司附近的一间小公寓,房东留下了一张折叠餐桌,桌腿有一条不太稳,吃饭时要垫纸。

第一晚,我买了一份炒饭。

吃到一半,周明打电话过来。

你在哪儿?

外面。

我知道你在外面,具体哪儿?

公司附近。

你回家吧。

你妈不是让我走吗?

她后悔了。

她亲口说的?

她让我来接你。

她为什么不自己给我打电话?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

她不好意思。

我看着桌角那张发票。

她说过很多次让我走,也说过很多次我是外人。她哪次不好意思了?

周明叹气。

我知道这次是我们不对。

你知道什么?

妈不该让梅梅一家过来,也不该叫你做饭。

还有呢?

我不该站在她那边。

哪一边?

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我没有说话。

他继续说:妈把退休金卡给我了,让我转给你。

不要。

她说这几年你做家里的事,不能白做。

我没要钱。

那你要什么?

我端起炒饭盒,把最后一口吃完。

我不知道。

这句话说出来,自己都觉得空。

周明没有再劝,挂电话前说:她让我明天把东西送过去。

第二天下班,他果然来了。

手里提着一个布袋,里面是几件衣服,还有那只蓝色保温杯。

你妈让我拿的?

嗯。

她呢?

在家。

她没来?

她说来了你会更不自在。

我把布袋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还有一小罐我常吃的豆豉鲮鱼,是婆婆从超市买的。

我把罐头拿出来。

这个也给我?

她说你喜欢。

我什么时候说过喜欢?

你以前吃过。

我吃过的东西多了。

周明坐在折叠椅上,椅子发出一声轻响。

你还回去吗?

暂时不回。

妈问我,你是不是不要这个家了。

这个家是谁的?

你别这样。

我只是问。

他低头看着地板。

房子是妈买的,装修是我们一起出的。她觉得你会把我带走。

我愣了一下。

她觉得我要带你走?

她说你最近一直在问附近的房子。

我是在给公司同事找。

她不知道。

她为什么不问我?

她问过,你说没什么。

我想起来了。

上个月婆婆在阳台晾衣服,问我是不是想搬出去住。

我说同事要租房,随口应了一句。

那天之后,她开始频繁说退休了,不想拖累我们。

我一直以为她是想掌控家里。

周明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钥匙。

妈让我给你。

什么钥匙?

她说小厨房旁边那间储物间,以后给你用。她已经让人把里面的杂物清掉了,可以改成你的厨房。

我看着那把钥匙,没有接。

她不是说各做各的吗?

她是真的想分开。

那为什么还叫周梅一家来?

她说……她想试试你会不会主动帮忙。

我抬头。

试我?

她没这么说,是我猜的。

你猜得倒快。

周明揉了揉眉心。

妈退休以后,整天在家。她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这个家还有用。梅梅一家来,她就觉得自己还有人需要。

所以需要我的时候,就把我叫进厨房。

她可能只是想让你们关系好一点。

她不是想让我和周梅关系好,她是想让周梅觉得这里还是她的家。

周明没说话。

我忽然明白了那天周梅在阳台上的电话。

她不是单纯不想让婆婆给我钱。

她怕婆婆把家里账算清之后,自己以后来吃饭、住一晚、拿东西,都会变得不方便。

我看着那罐豆豉鲮鱼。

周梅知道妈给我转钱吗?

知道。

她为什么那么急?

周明抬头。

她说妈的钱不能便宜外人。

屋里静了一会儿。

我把钥匙放到桌上。

你妈知道这句话吗?

知道。

她怎么说?

周明低声说:她说,媳妇不是外人,女儿也不是外人,谁都别拿这句话来占便宜。

我手指搭在罐头盖上,没有拧开。

这时门被敲了三下。

周明回头,走过去开门。

婆婆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饭盒。

她没有进来,只把饭盒递给我。

给你。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碗西红柿鸡蛋面,鸡蛋煎得有点焦。

我没让你做。

我知道。

你不是说各做各的?

我做我的,你吃不吃是你的事。

我看着那碗面。

婆婆站在门口,没往屋里看。

梅梅那边,我说她了。

我没出声。

她说她以后不来了。

她说的?

她说这里既然分开,就不该再来。

那你怎么说?

我说来可以,自己带菜,自己做饭。住一晚可以,第二天把被套洗了。

我抬头看她。

她把手里的钥匙往前推了推。

厨房给你留一半。不是让你负责,是你想吃什么自己做。

你还会叫我下厨吗?

会。

我看着她。

她补了一句:叫了你也可以不做。

周明站在旁边,没插话。

婆婆把保温杯换到另一只手里。

我退休金六千八,够我自己过。你们的钱,你们自己留着。水电我照算。梅梅要是再说什么,你别听。

她是你女儿。

女儿也不能把我当饭票。

她说完转身就走。

我站在门边,看她走到楼梯口,忽然停了一下。

面凉了就别吃,重新热。

我说:知道了。

她点点头,下楼。

我把门关上,回到餐桌边。

周明还坐在椅子上。

你不回去?

你不回,我回去干什么?

陪你妈?

她让我把厨房钥匙给你。

那你去陪她。

我陪她,她也不缺我这一个。

他说着,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

你别吃,那是我的。

我尝尝。

你吃自己的。

他把筷子放下。

行。

我们坐在一张不稳的折叠桌两边,谁也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周明问:下周要不要一起去买锅?

我说:你妈那边不是有锅?

她说你想买新的。

她怎么知道?

我告诉她的。

你什么时候告诉她的?

刚才。

我把面盒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

那买两个。

两个?

你一个,我一个。

他看了我一眼。

家里不是有一个大锅吗?

那是你妈的。

她说厨房一半给你。

锅要分清。

他点头。

行,买两个。

06.

我在那间小公寓住了十七天。

周明没有搬过来,他每天晚上回去陪婆婆吃饭,周末来我这里坐一会儿。

有时带菜,有时空手。

空手的时候,他会在楼下买两个包子,说不是给我买的,是顺便。

我没有拆穿。

婆婆偶尔给我发消息,内容很短。

盐快没了。

你上次拿的锅盖是不是我的?

梅梅把孩子的书包落在家里了,我让她自己来拿。

我也只回短句。

盐我买了。

锅盖在你厨房。

让她来拿。

周梅后来真的来过一次。

她站在门口,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换鞋。

她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斤排骨。

妈让我送来的。

放门口吧。

你不让我进去?

你是来送东西的。

她看着我。

我以前是不是挺烦人的?

你想听实话?

算了。

她低头看了看排骨。

妈现在跟我算得特别清。孩子住一晚,要自己带床单。吃饭要买菜。她连我拿一瓶酱油都记账。

她不是一直这样吗?

以前她不记。

以前你也不会空手来。

周梅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妈给你转钱,是因为怕欠你?

我那时候不知道。

她说你这些年做了很多事。

她什么时候说的?

那天你走以后。

她抬头,看着我。

她说她不是舍不得你做饭,她是舍不得你不在那个家里。

我没有回答。

周梅把排骨放到门边。

嫂子,我以前总觉得你嫁进来就是我们家的人,做点饭没什么。后来我想想,你跟我妈住了七年,连个自己的抽屉都没有。

我有抽屉。

厨房那个不算。

她说完就走了。

我关门的时候,听见她在楼道里给婆婆打电话。

妈,我把排骨送到了。

婆婆说什么,我听不见。

周梅忽然说:你别再跟她算那么细了,她又不是来拿你退休金的。

楼道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知道。

你知道还每天发消息问盐多少钱。

那我问谁?

问我。

你每次都说不知道。

那你就别问了。

两个人说着说着,声音远了。

我把门关上,去厨房看那袋排骨。

小公寓的锅太小,放不下两斤。

我分成两锅,炖了一锅,剩下的放进冰箱。

晚上周明过来,闻到味道,问:谁买的?

你妈买的。

她让你做?

她没让。

那你还做。

排骨放久了会坏。

他洗了手,坐下来吃饭。

吃到一半,他说:妈今天把存折给我看了。

退休金够用吗?

她说够。

她有没有说别的?

她说她想把房子留给我,也留一间给你住。

我抬头。

她要把房子分给我?

不是分,是她说以后谁都能来,但谁都不能拿这个家当成理所当然。

我把碗里的汤搅了几下。

她自己想的?

她说是。

你信吗?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周明吃完最后一口饭,起身收碗。

我来洗。

你会洗吗?

不会可以学。

水池里有两个盆,别弄混。

又分?

现在分得挺好的。

他笑了一下,拿起碗走进厨房。

我坐在餐桌边,看着他笨手笨脚地开水龙头,洗洁精挤了太多,泡沫顺着手腕往下流。

手机响了。

婆婆发来的消息。

明天回来吃饭吗?

我没有立刻回。

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

你自己带菜。

我看着屏幕,回了两个字。

知道。

周明从厨房探出头。

妈问我们明天回不回去。

她叫的是我们?

她说你也来。

那你去。

你不去?

我明天有事。

什么事?

买锅。

他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湿抹布。

买两个?

嗯。

那我陪你。

你陪我买,回去给你妈做饭?

看情况。

谁做?

谁想做谁做。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手机又响了一下。

这次是婆婆发来的语音,只有一句,声音不大,像是站在厨房里说的。

锅别买太大的,厨房放不下。

我把语音放给周明听。

他笑了笑。

她连这个都管。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你妈退休以后,事情还是不少。

你现在回去,她肯定高兴。

她不一定。

那你呢?

我看着门边那袋还没炖完的排骨,想起那间屋子里半边冰箱、两口锅、三个人都说不清楚的饭。

我再想想。

周明没有催。

他把抹布晾到阳台,回来时顺手关了厨房的灯。

我忽然问:你妈那只保温杯呢?

在她手里。

她还用着?

嗯。

杯盖不是坏了吗?

她说还能用。

我低头把桌上的碗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那就让她继续用。

门外有人敲门。

周明去开门,门一开,婆婆站在外面,手里提着一袋青菜。

她看见我,第一句话是:你们吃完了?

我说:还没。

她把菜递给周明。

明天别买青菜,家里有。

周明接过来。

婆婆没有进门,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问我:你那口锅买多大的?

我说:还没决定。

别买太小,炖排骨费事。

我知道。

她点点头,转身要走。

我忽然叫住她。

妈。

她回头。

怎么了?

我看着她手里的保温杯,话到嘴边,换成了另一句。

明天你做什么菜?

她想了一下。

你想吃什么?

我没有马上回答。

她也没有催。

楼道的灯亮了一会儿,又暗下去。

周明拎着那袋青菜站在门边,等我们说完。

我说:随便。

婆婆说:那就随便做。

她下楼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周明把门关上,问我锅还买不买。

我说:买。

买几个?

我想了想。

先买一个。

第二天我还是没有回去吃饭。

只是下午路过菜市场时,顺手买了一把韭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