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月子第四天,我婆婆指着我的主卧说,小姑子结婚,先把这间房腾出来。

她说得很自然,像是在安排一张闲着的桌子。

我抱着孩子坐在床边,手里还捏着没喝完的红糖水。

房门口堆着几个纸箱,箱子上贴着大红喜字,里面露出床单、被套,还有一只没拆封的枕头。

小姑子周敏站在她身后,拿手机拍照。

嫂子,你看这个窗帘颜色行不行?我妈说这屋采光好,拍婚纱照也省事。

我看了一眼窗帘。

挺好的。

周敏笑了一下。

那就不换了啊。

婆婆把我放在床头的东西往旁边挪,动作不重,碰到了我喝水的杯子。

你现在坐月子,睡客房也一样。客房那张床不是新的吗?你和孩子先凑合一下,等小敏结完婚再搬回来。

我低头看着孩子的脸。

她刚睡着,嘴角有一点奶渍,手指攥在包被边上。

她婚礼还有二十多天。

那不是正好,家里人多,住一起热闹。

谁住这儿?

你小姑子和她对象啊。人家第一次来咱们家,总不能让人睡客房吧。

我没说话。

婆婆以为我答应了,转身去开衣柜。

里面有我的衣服,也有孩子出生前买的几条小毯子。

她拿出一个收纳箱,直接放到门外。

周敏低头回消息,过了一会儿问我。

嫂子,婚房布置你出不出钱?我哥说家里最近开销大,让我别问你,可我觉得咱们都是一家人,问一下比较好。

婚房不是你们自己准备吗?

我哥不是还在还车贷吗?再说,你生孩子那会儿,我妈和我哥都忙前忙后,怎么算也不能只让我们出。

我看向门口。

我丈夫陈川不在。

他去楼下买东西,说孩子的奶粉快没了。

其实孩子不用奶粉,周敏知道,婆婆也知道。

家里的房子是我婚前买的,贷款还了八年。

陈川搬进来以后,婆婆逢人就说这是我们夫妻共同的家。

后来我也顺着她说。

别人问起房产证,我会笑着说,写谁的名字都一样。

我不喜欢解释。

我怕别人说我防着自己的丈夫,也怕陈川觉得我不够信任他。

这种话说久了,连我自己都快信了。

婆婆抱起我那只装首饰的盒子,问:这个放哪儿?小敏的东西要先摆进来。

放书房吧。

书房也满了。

那就放衣帽间。

周敏在旁边接话:我不介意跟嫂子放一起,反正以后都是一家人。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她先移开了眼睛。

陈川回来时,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进门就问:孩子睡了?

婆婆立刻说:你媳妇同意把主卧给小敏当新房了,正好你们搬客房。

陈川看我。

你同意了?

我把孩子往怀里挪了挪。

妈说客房也能住。

他皱了一下眉,像是觉得我应该说点别的。

婆婆在旁边说:你媳妇现在懂事了,不像有些人,自己住个房子就觉得全家都得听她的。

陈川没接话。

周敏笑着把一串钥匙放进桌上的盘子里。

那我先去选床头柜。

她从我身边经过时,压低声音说:嫂子,别把事情弄得太难看,大家都在等你松口。

我没问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孩子忽然哭了。

我低头解开衣服,婆婆把门关上,隔着门喊:一会儿出来吃饭,别总躺着,家里这么多人呢。

我应了一声。

屋子里安静下来。

我看见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放着房产证的复印件。

那是陈川上个月问我要的,说银行办手续用。

我当时递给了他。

他没有拿走原件。

我伸手把抽屉推了回去。

外面传来周敏的声音。

妈,这张床我想留着,嫂子睡过没关系,我换个床垫就行。

婆婆说:那肯定要换,新的才喜庆。

我把孩子抱得更紧了一点。

没有人问我今晚睡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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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我在客房睡了一晚。

说是睡,其实孩子哭一声,婆婆就会来敲门。

她不进来,站在门口问我是不是奶水不够,是不是姿势不对,是不是白天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我说不知道。

她就站一会儿,再把门带上。

第二天早上,我刚把孩子哄睡,婆婆在外面喊我。

起来做饭了。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做什么饭?

中午家里来了六个人,周敏对象那边要来人看房间。你把鸡炖上,再炒两个菜,别太简单。

我坐在床边,头发还没梳。

孩子在旁边的小床里踢了一下腿,床栏发出轻响。

我不能做。

婆婆停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现在不能做饭。

坐个月子就不能进厨房了?以前谁家女人不是第二天就下地干活。你不做,让谁做?我一个人伺候你和孩子还不够。

我看着门缝下那双拖鞋。

让陈川做。

他上班回来还要照顾孩子,哪有时间。

他今天不上班。

门外没了声音。

过了一会儿,婆婆说:你这话说得就没意思了。男人在外面挣钱,女人在家里管好家,这是规矩。

房子也是我管的。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那双拖鞋向后挪了一点。

房子写了你的名字,就不是一家人的房子了?

我没回答。

她转身走了,边走边念叨,说我嫁进来以后越来越会算计,说女人心眼太重,迟早把丈夫的心算没。

我把孩子抱起来,给她换衣服。

客房的柜子不够放东西,我只能把孩子的衣服叠在行李箱里。

婆婆早上把我的衣物又搬出去一些,给周敏腾位置。

她说周敏的婚纱不能压着,容易皱。

陈川中午回来的时候,我正在给孩子洗奶瓶。

他站在客房门口,盯着地上的箱子。

你跟我妈吵架了?

没有。

她说你不愿意做饭。

我现在确实不愿意。

家里来了客人。

那你做。

他沉默了一下。

你能不能别在这个时候闹?

我把奶瓶放进盆里。

我闹什么了?

房间的事。妈说你同意了,今天又不做饭。她觉得你在给小敏脸色看。

我给谁脸色看,和你有关系吗?

她是我妹妹。

我是你妻子。

你非要现在分得这么清楚?

我擦干手,转身看他。

不是我分的。你们把我的东西从主卧搬出去,把你妹妹的东西搬进来,叫我睡客房,叫我做饭。现在问我为什么分清楚。

陈川拿出烟,看了一眼孩子,又放回口袋。

房子以后也是孩子的。小敏就住二十几天,你何必这么计较?

她婚后还住不住?

你想那么远干什么?

因为你们已经把床搬进去了。

他没有回答。

这时周敏在门口喊:哥,妈问你红包放哪儿。还有,主卧的衣柜我能不能全用?

陈川回头说:你先用着。

我听见那句话,手里的毛巾停了一下。

周敏探头进来,看见我站着,语气马上放软。

嫂子,我不是故意占你地方。你现在刚生完孩子,心里敏感,我能理解。

我说:你理解就好。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那你别生气。

我没生气。

你看,你这样说话就已经是在生气了。

她把话说完,转身走了。

陈川没有追她,也没看我。

他走进主卧,关门前对我说:今天中午你不用做,晚上再说。

婆婆在客厅里问:谁说不用做?人家亲家马上到了,什么都不准备,叫人怎么看我们家?

我听着他们在外面说话,突然想起结婚那天,陈川握着我的手,说以后这个家我说了算。

当时他声音不大,只有我听见。

后来我才发现,他说的是家里的小事。

房子、钱、房间、谁能留下,谁要出去,这些不算小事。

下午,周敏拿着一份快递单来找我。

嫂子,这个你签一下。

什么东西?

我和阿哲的婚床,送到你家。地址我写了主卧。

我没有接笔。

她笑着说:反正都已经说好了。

谁说的?

你哥啊。

我看向陈川。

他正在客厅调电视,背对着我们。

周敏把快递单放到桌上。

嫂子,你不会又要反悔吧?

我拿起那张单子,看见收件人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周敏没有改。

她知道这套房子的主人是谁。

她只是想让我亲口承认,这个主人愿意把位置让出去。

03.

陈川晚上回来得很晚。

他进门时,周敏和她对象已经睡在主卧。

婆婆在沙发上打盹,电视声音开得很大,主持人正在说一档相亲节目。

我坐在餐桌旁,面前放着一碗凉掉的面。

陈川换鞋,压低声音问:孩子呢?

客房。

你还没睡?

等你。

他洗了手,坐到我对面。

什么事?

我想问你,主卧到底是谁的?

他拿筷子的手停了停。

这时候问这个干什么?

你回答。

不是都说了吗,小敏住几天。

我问房子。

陈川把筷子放下。

你的房子。

那你们为什么把我的东西搬出去?

你妈说了,临时住一下。

你也同意了。

我没说不同意。

我看着他。

他低头挑面里的葱花,挑了半天,没吃。

陈川,你是不是把房产证复印件给了别人?

什么别人?

中介,或者银行。

他抬眼看我。

你查这个干什么?

所以是给了。

只是复印件,没什么。

谁让你给的?

家里的事,我处理一下,没必要什么都跟你报备。

我笑了一下。

家里的事?

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那你告诉我,你拿复印件做什么。

他靠在椅背上,声音压得很低。

小敏他们看中一套房,首付差一点。我想着先用房子做个抵押,等他们结婚以后慢慢还。

我看着他,没马上说话。

电视里有人在笑,客厅里的婆婆翻了个身。

你想拿我的房子给你妹妹做首付?

是借,不是送。

你问过我吗?

你肯定不会同意。

所以你不问。

你不也没把我当一家人吗?房子写你名字,家里所有东西都要听你的。小敏只是想结婚,你帮一下怎么了?

她想结婚,和我有什么关系?

陈川抬手揉了揉眉心。

你现在有房有车,手里还有存款。她呢,她什么都没有。你是嫂子,不能只想着自己。

我想着自己有什么错?

他没有回答。

我把那碗面推开。

房子不能抵押。

手续还没办。

谁找的中介?

我说了,没办。

谁找的中介?

他看着我,最后说:妈认识的人。

我点了点头。

明天让他别来了。

你至于吗?

至于。

你刚生完孩子,脾气怎么这么大?

我脾气一直这样。只是以前你们没碰到房子。

这句话说完,主卧的门开了。

周敏穿着睡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水杯。

哥,你们说话小声一点,阿哲睡了。

她看了看我,像是刚刚什么都没听见。

嫂子,你别怪我哥。首付的事是我妈提的,我本来不想让你知道。

你现在知道我知道了。

她抿了一下嘴。

我知道你不容易,可我马上就要结婚了。我们总不能一直租房吧。

可以租。

你说得轻松。

租房不是丢人。

可你有房子啊。

周敏说得很轻,像在陈述一件大家都知道的事。

婆婆从沙发上坐起来。

半夜不睡觉,吵什么吵?

周敏走过去,挽住她的胳膊。

嫂子不同意帮我们做首付。

婆婆看向我。

你弟弟妹妹结婚,你这个当嫂子的,连一点心意都没有?

她是你女儿。

那也是你小姑子。

我没义务拿房子给她。

婆婆拍了一下桌子。

你这套房子当初要不是陈川帮你搬家、跑手续,你能这么顺利住进来吗?

房子是我买的。

你买的怎么了?嫁了人就是一家人的。你把钱看得这么重,陈川以后还敢不敢把工资交给你?

陈川没有说话。

我看着他。

你的工资什么时候交给过我?

他脸色变了变。

周敏忽然说:哥,你别站着了。你要是连个家都做不了主,以后我也不敢相信你能照顾嫂子和孩子。

这句话像是在替他解围,又像是在往他背上压东西。

陈川站起来。

行了,都别说了。

婆婆说:你看,你媳妇把家闹成这样,你还护着她。

我低头把碗端进厨房。

水龙头打开,声音盖住了客厅里的说话声。

我洗了三遍碗。

洗到第四遍时,陈川进来,站在我身后。

你一定要这样吗?

哪样?

让所有人都难堪。

难堪的是谁?

他不说话。

我把碗擦干,放进柜子。

明天把中介叫来,我当面说清楚。

你别逼我。

是你们先逼我的。

那晚我没有睡。

天亮前,我从衣柜最底层拿出一个文件袋,里面有房产证、购房合同,还有几张我母亲留下的存款凭证。

我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手机亮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林女士,您丈夫说房屋出售授权已经准备好了,明天上午方便见面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陈川不是只想抵押。

他已经开始准备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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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我没有立刻问陈川。

第二天早上,他出门前还站在客房门口看孩子。

今天妈给你炖汤,你别又不吃。

中介几点来?

他的手停在门把上。

什么中介?

你昨晚手机里那个。

他回头看我。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陌生号码的消息还在。

陈川走过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他发错了。

房屋出售授权也发错了?

我只是问问。

问卖房?

我没打算真卖。

那你问什么?

他把手机放下,声音突然很轻。

你觉得我愿意这样吗?

我没说话。

他拉开椅子坐下,像是终于可以不用装了。

小敏他们那套房子马上要交定金,阿哲家里说,如果没有房子,就不结婚。小敏已经把工作辞了,婚礼也发出去了。现在退,谁都丢脸。

那是她的事。

她是我妹妹。

你说过了。

我妈身体不好,天天睡不着。她说自己辛苦了一辈子,就想看女儿风光嫁出去。你就不能帮一次?

你想让我卖房。

只是先过渡。

过渡多久?

最多三年。

卖了以后,我和孩子住哪里?

我们可以租。

我看着他,没听懂似的重复了一遍。

我们租房?

先租着,等我以后挣到钱再买回来。

你用我的房子给你妹妹买婚房,再让我带着孩子去租房。

他没有马上反驳。

房子本来就是婚后资产。

这是我婚前买的。

你非要把每一笔都算清楚吗?

是你们逼我算。

婆婆在厨房摔了一只碗。

她走出来,手上还沾着水。

你们两口子一大早说什么卖房?我就知道你不会帮小敏。陈川,你听我的,直接签了,房子卖掉,钱先给小敏,剩下的以后再说。

妈,别说了。

我为什么不能说?她要是心里有这个家,早就同意了。

我把文件袋拿起来,塞进包里。

婆婆盯着我的动作。

你拿什么?

我的东西。

这个家还有什么是你的?

我停了一下。

房产证,合同,存款,还有孩子。

她脸色变了。

周敏从主卧出来,头发乱着,手里拿着一张纸。

嫂子,你签一下吧。

什么?

婚房装修确认单。阿哲家里今天要看设计,我哥说房子肯定能解决。

她把纸递到我面前。

我没接。

周敏轻声说:你不签,我和阿哲就完了。

你们的婚姻,不该由我签字。

可你有房子。

房子不是我的错。

她抬头看着我,眼睛红着,却没有掉泪。

你是不是从来没把我当一家人?

我把你当小姑子,不是女儿。

婆婆骂了一句。

陈川站在两个人中间,像是想拦,又不知道拦谁。

我拿起桌上的钥匙,走进主卧。

周敏的衣服已经挂进衣柜,床头摆着她和阿哲的照片。

我的东西被塞进纸箱,连孩子出生时医院给的那张小卡片也被压在最下面。

我把箱子一个个打开。

陈川跟进来。

你要干什么?

收拾我的东西。

你去哪儿?

出去住。

你刚生完孩子,能去哪儿?

你们不是让我睡客房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你们做的就是这个意思。

他伸手按住箱盖。

别闹了。

我看着他的手。

松开。

林婉,你一定要把我逼到这个地步吗?

这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全名。

我忽然想起结婚前,他也这样叫过我。

那时他说,房子是你自己买的,我不会占你便宜。

后来他搬进来,先拿了我的钥匙,再拿了我的密码,最后开始替我决定谁能住进来。

我把他的手移开。

我没有逼你。

那你现在想怎么样?

把房子卖掉。

他愣住。

我说:不是给你妹妹。卖给谁都行。

你疯了?

房子是我的,我可以卖。

我们还有孩子。

孩子跟我住。

你敢带走她?

我没有说带走,我说跟我住。

婆婆在门口听见了,立刻说:陈川,她要把孩子带走,你还不拦着?

我没有解释。

我把文件袋放进包里,拿上钥匙,走出主卧。

客厅的桌上放着中介留下的名片。

我拨了上面的电话。

房子还卖吗?对方问。

卖。

陈川冲过来,抢走我的手机。

电话里传来一声:林女士?

他把电话挂断。

我看着他。

现在你满意了?

他喘了两口气,低声说: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说:我想要你们别再把我的东西当成全家的东西。

他没说话。

我转身进客房,把孩子抱起来。

婆婆站在门边,第一次没有再叫我去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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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房子过户那天,陈川没去。

他给我发了很多消息,先是说别冲动,后来变成说我不顾夫妻情分,再后来,他只问了一句,房子到底卖给谁。

我没回复。

买主是一个姓许的女人,四十多岁,带着丈夫和一个上大学的女儿。

她来看房时,没有问我为什么卖,也没有问我是不是和丈夫闹矛盾。

她只问:墙上的柜子可以留下吗?

我说:可以。

窗帘呢?

都留下。

主卧那张床?

不要。

她点点头。

签合同那天,我抱着孩子坐在客厅里。

许女士把最后一笔款打进账户,我看着手机上的数字,没觉得轻松,也没觉得舍不得。

房产证过户完成后,她把一串新钥匙放到我面前。

什么时候交房?

后天。

你们东西多吗?

原本不多。

她笑了笑。

我女儿说这房子采光好,想把书桌放在窗边。

我点头。

她走后,我把家里所有东西重新分了一遍。

孩子的衣服、我的证件、母亲留下的旧首饰,还有那张被压皱的出生卡,装进两个箱子。

陈川的衣服,我没有动。

周敏的床单、枕头、婚礼用品,全都留在主卧。

婆婆问我:你真把房子卖了?

嗯。

卖了多少钱?

我没回答。

她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你怎么能这么做?这是你和陈川的家。

现在不是了。

陈川知道吗?

合同他看过。

他同意了?

房子是我的。

她抬手指着我,指了两次,没说出话。

周敏站在旁边,脸色一点点白下来。

嫂子,你不能这样。

房子已经过户。

你明知道我们马上结婚。

所以我才卖。

你是不是故意的?

是。

她一下不说话了。

我去厨房烧水,婆婆在客厅里哭诉,说她养大的儿子娶了一个白眼狼。

周敏坐在地上整理婚礼请柬,把一张张纸重新摞好。

她没有哭,偶尔问一句日期改不改,酒店还要不要退。

晚上,陈川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进门第一句话是:你卖给谁了?

许家。

他们什么时候来收房?

明天上午。

你让他们来?

房子是他们的。

他站在门口,像是不认识这里了。

你把我东西放哪儿?

你的衣服在衣柜里,其他东西你自己收。

你让我现在搬?

后天交房。

我妈呢?

她和周敏也一起搬。

他看了一眼主卧。

里面挂满了周敏的衣服,床头柜上还放着婚照。

你把房子卖了,小敏怎么办?

她可以租房。

你有没有想过,她会被人笑死?

我想过。

那你还卖?

想过,所以才卖。

他走到我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你就是为了报复我。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卖给我?

我抬头看他。

他像是没想到自己会问出这句话。

你买不起。

我可以借。

你连抵押的钱都还不上。

他偏开脸。

我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你之前给中介的授权书。我去问过了。

他看着那张纸,没有伸手。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收到消息那天。

我没签正式合同。

但你签了授权。

我只是想先把事情办成。

你想先把我的房子变成你妹妹的婚房。

他坐下来,低头捏着眉心。

过了很久,他说:我妈说,只要你生了孩子,就会把这里当成真正的家。

我没接话。

她说你不肯把房子给我,是怕我跟你离婚。

她说得不对吗?

他抬头看我。

你也这么想?

我不知道。

他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

这里有三十万。

我看着那张卡。

什么意思?

我这些年的工资,妈存下来的,还有小敏还我的钱。你拿着,房子别卖。

我没碰。

你有三十万,为什么还要卖我的房子?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替他说:因为你们觉得三十万不够,但我的房子够。

他低下头。

客厅里只剩下钟表走动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他说:其实我知道你不会同意。

那你还做。

我以为你会为了孩子忍。

我把那张卡推回去。

你错了。

你要和我离婚吗?

我看着孩子睡着的脸。

我还没想好。

他坐在那里,没再逼我。

第二天上午,许女士带着两个搬家公司的人和物业保安来收房。

她站在门口问:东西都收好了吗?

我说:我的收好了。

婆婆抱着一个纸箱出来,里面全是她的锅碗瓢盆。

周敏抱着婚纱盒,陈川拎着两只行李箱。

许女士看了看他们,礼貌地说:不好意思,房子已经过户,今天要交房。

没有人说话。

保安把新锁拿出来时,周敏忽然问我:嫂子,你以后住哪儿?

租了一个小房子。

你知道那地方多小吗?

知道。

孩子也住那里?

嗯。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婚纱盒,轻声说:你宁愿租小房子,也不愿意让我住主卧。

主卧不是问题。

那什么是问题?

我没回答。

陈川把最后一个箱子放到门外,站在原地看我。

许女士换好锁,把旧钥匙递给我。

我没有接。

她又把钥匙收回去。

以后不用了。

我点点头。

婆婆抱着箱子站在楼道里,里面的碗碰来碰去,发出细碎的声音。

电梯门开了。

没有人先进去。

06.

我搬进新租的房子那天,周敏的婚礼还有十二天。

房子不大,客厅放下一张折叠桌就走不了两个人。

孩子的小床靠着墙,我的衣服只能挂在门后。

物业送来两袋垃圾袋,顺便提醒我晚上十点以后不要拖椅子。

我说知道了。

陈川暂时住在他单位附近的宿舍。

婆婆和周敏去了亲戚家,阿哲没有来接她们。

后来听说他家里要求先把婚房的事情解决,否则婚礼延期。

周敏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她问:你还留着那张婚礼请柬吗?

留着。

为什么?

不知道。

电话那头有很长一段空白。

她说:我妈天天骂你。

我知道。

我也没替你说话。

我知道。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坏?

我没这么想。

可你把房子卖了。

那是两回事。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我哥说你根本不爱他。

他现在还这么说?

他说你心里只有孩子和房子。

那你信吗?

她没有回答。

我听见那边有人喊她去吃饭。

她说:嫂子,我婚礼可能不办了。

这是你的决定。

你能不能借我一点钱?

我看着桌上的水杯。

多少?

十万。

我没有十万。

你卖房子了。

钱已经还贷款,剩下的放定期了。

你不能拿出来吗?

不能。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是怎样的?

什么都答应。

所以你们才觉得我会一直答应。

她把电话挂了。

我没有再打回去。

几天后,陈川来见孩子。

他买了一袋水果,还有两件不合身的小衣服。

孩子睡着,他坐在折叠桌旁剥橘子。

房子卖的钱,真的没有多余的?

有一点。

你准备拿来做什么?

养孩子。

我会给钱。

你先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好。

你不信我。

不是信不信的问题。

他把橘子分成两半,白色的筋剥得很干净。

我妈说,你肯定会回来。

为什么?

她说你一个人带孩子住不了多久。

可能吧。

你还想和我过吗?

孩子在小床里翻了个身。

我走过去替她盖好被子。

我不知道。

你不恨我?

我没空。

他笑了一下,很短。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以前了。

以前我也这样。

以前你不会把话说出来。

我回头看他。

他低下头,把橘子放进塑料袋。

我那天看见你签字了。

嗯。

你签的时候,手抖了吗?

没有。

我以为会抖。

我也以为。

他坐了一会儿,起身时把银行卡放在桌上。

这钱你拿着。

我不要。

不是给你,是给孩子。

你每个月按时转就行。

我怕我做不到。

那就先做到这个月。

他点了一下头,拿起外套。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问:那套房子,许家把窗帘换了吗?

还没有。

你以前说那幅窗帘颜色不好。

现在不是我的了。

他站在门口,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只说:孩子下周我再来看。

提前说一声。

好。

门关上以后,屋里又剩下我和孩子。

手机亮了一下,是周敏发来的消息。

婚礼延期了,阿哲没来。

下一条隔了很久才发过来。

我把你以前那只蓝色杯子带出来了,明天给你。

我看着那句话,没回复。

孩子醒了,伸手抓住床栏,嘴里发出一点含糊的声音。

我去厨房烧水,折叠桌上放着陈川留下的橘子,旁边是那张银行卡。

窗外有人在楼道里搬东西,拖拉声断断续续。

我把水杯洗干净,又重新放回原来的位置。

第二天周敏没有来,陈川也没有发消息。

那只蓝色杯子还在她手里,婚礼请柬压在我抽屉最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