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德胜,今年五十二,安徽宿州符离镇这地方的人。镇东头那条老街上,我开了二十来年五金店,钉子、门锁、水管、钳子扳手,什么零碎都卖。认识我的人不喊我大名,都喊我德胜,岁数小的喊一声叔。我这人没别的本事,认死理,能吃苦,一天睡六个小时就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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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媳妇叫刘桂兰,比我小两岁,在镇上一家超市理货,一个月两千六。我们俩守着这间二十来平的小店,把一儿一女供到了今天。儿子王浩,二十五,一米八一,一百六十斤,在徐州一家设备公司干售后,常年在工地上跑。女儿王雨,二十二,护校毕业,在市里医院当护士,去年才转正。

街坊都羡慕我。说德胜你有福,儿女双全,儿子长得周正,闺女懂事。我嘴上说哪里哪里,心里是真受用。逢年过节家里两张桌子拼一块儿吃饭,儿子给我倒酒,闺女给我夹菜,桂兰在旁边骂我少喝点,那日子,现在想起来,亮堂堂的。

今年开春,王浩带了个姑娘回来,叫李苗,徐州本地的,在药店上班。人挺文静,进门就帮着端碗。我和桂兰高兴坏了,私下盘算着,把攒的那点钱给他凑个首付,明年五一办事。房子看了大半年,最后看中徐州东边一套二手房,八十多万,首付差八万。我把存折翻出来数了三遍,心里有了底。

我这辈子没什么大志向,就想着儿子成了家,闺女找个好人家,我跟我媳妇守着店,慢慢老。这想法不算过分吧?

九月十二那天下午,我正在店里给人截水管,砂轮片嗡嗡响。手机在裤兜里震,我摘了手套接起来,是王雨。

她声音不对。闺女平时说话脆生生的,那天第一句出来,我就听出哑了。

她说,爸,我哥单位体检查出来血项不好,白细胞高得离谱,医生说让马上去大医院复查。

我说白细胞高能有啥事,不就是发炎了嘛,年轻人哪个不熬夜。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她说爸,你别不当回事,报告单子我看了,不像发炎。

我这个人,一辈子没怕过什么。那天下午我在店里坐了一个多小时,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水管子截了一半扔在那儿。

九月十六,我们一家三口在徐州医科大学附属医院。抽血、骨穿,那根针从后腰扎进去的时候,我在门外听着,头皮发麻。王浩出来还笑,说爸没事,跟蚂蚁咬一样。他脸色已经不对了,嘴唇是白的。

等结果等了三天。那三天我住在医院旁边一个八十块钱一晚的小旅馆,房间连窗户都没有,一进去一股潮味。桂兰一夜一夜睡不着,翻来覆去,我说你睡吧,她说你打呼噜我更睡不着。其实我知道,我们俩都没合眼。

第三天上午,张主任把我们叫到办公室。他说得很慢,怕我们听不懂,一句一句地讲:急性髓系白血病,M4,得马上化疗,后续要看情况做移植。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就看见张主任的嘴在一张一合。桂兰当场就软下去了,我一把捞住她,我自己都觉得腿不是自己的。

"天塌了"这三个字,我以前只在书上见过,那天我第一次知道它是什么意思。

走廊里我抽了根烟,被护士赶了两次。我蹲在消防通道的台阶上,手抖得打不着火。我第一个念头是,我儿子才二十五,他连婚都没结。第二个念头是,钱。

第一次化疗,押金五万。我卡里那六万,本来是准备给王浩交首付的,九月十号刚打到他卡上,还没来得及动。他躺在病床上说,爸,那钱你拿回去。我说你闭嘴。

我跟桂兰说,不许哭,尤其不能当着孩子的面哭。还有,这事先别往家里说,我妈八十二了,心脏不好,听不得。

其实我自己在楼梯间偷偷哭过一回。就一回。哭完了抹把脸,回病房给儿子削苹果。

最难的是王雨。她那天从医院回宿舍,第二天一早就去找护士长请了长假,然后翻出她那几本护理书,一晚上没睡。她托同学问了北京的专家,托以前的带教老师问移植的流程,做了一本笔记,一页一页写满。她比我懂,她跟医生说话的时候,我插不上嘴。

第一个疗程开始,王浩吐得昏天黑地。头发一把一把掉,他自己拿手一捋,掉一手心,说不治了。

那天晚上他把碗推了,粥洒了一床。他说,爸,这病就是个无底洞,钱花完了人也没了,我不治,我回家。

我这辈子没打过他。那天我把碗摔在地上,吼他,你再说一遍?你再说一遍我打断你的腿。

他哭了。二十五岁的小伙子,蒙着被子哭。我出了病房,站在走廊里,才知道自己刚才嗓门有多大。我后悔,我不该吼他。可我当时真的不知道拿什么话来劝他。

钱的事,只能一样一样地凑。

我弟弟王德军,在宿州城里开出租,去年刚给他儿子买了房,手里也紧,硬是凑了十万给我,说哥你先拿着。我姐王德芳给了五万,是她跟我姐夫攒的养老钱。镇上老赵,跟我隔着两个门面,塞给我三万,说德胜你别磨叽,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还。

也有躲着我的。有个人欠我三万块货款,我去要,他说最近困难,过了年再说。我站在他家门口站了五分钟,一句话没说就走了。这世上有些事,你没法讲理。

我把那辆开了八年的面包车卖了,两万二。五金店里的货盘了一半给别人,腾出来三万七。桂兰把她的金镯子拿去当了,那是她出嫁时娘家给的,当了七千八。

九月下旬,王雨在手机上给我看一个东西,叫水滴筹。我第一反应是不同意。我这人一辈子低头干活,没跟人张过嘴,让满世界知道我家里出事了,我觉得丢人。

王雨说,爸,丢人还是丢命?

我没话了。那篇东西是她写的,写了一晚上,改了三遍。筹了十一万三,其中有两千是镇上卖烧鸡的老李塞的,他说他没啥钱,看着孩子长大就掏了。隔壁理发店的老板娘,天天中午给桂兰送饭,送了快了两个月,一分钱不要。

医院旁边我们租了间房,一个月八百,隔断出来的,一张床一个柜子,桂兰住那儿,白天做饭送饭。我两头跑,夜里守病房,白天坐高铁回镇上处理店里的事。我算过,我半个月坐了十一趟车。

十月,医生说准备移植。王雨去做了配型,半相合,能做。

张主任把我和桂兰叫过去,说了半个多小时。排异,感染,复发率,成功率,数字一个一个往外蹦。他说得很坦白,没有一句安慰的话。

我听完就问了一句:不做会怎么样。

他说,不做,时间不好说。

我说,那就做。三十万的押金,我签了字。签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那天晚上王浩跟我说,爸,钱从哪儿来的。我说你别管,你管好你自己。

他说,李苗今天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以为姑娘要退。这种事在病房里不新鲜,我见过隔壁床的小伙子,住了三个月,对象再没来过。

结果王浩说,李苗她妈让她再想想,让她先回去。她没走,她跟她说,人还在,我不能走。

我拿着暖水壶站在走廊里,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我赶紧背过身去,用袖子蹭了。

王雨把她工资卡给我,里头六万八。她说爸,我攒的,你拿着。她二十二岁,一个护士,一个月四千多,这些钱她攒了一年多,本来是打算给家里换台冰箱、再给自己报个学车的。

我把卡推回去。她硬塞我兜里,说爸你别跟我客气了,哥要是有事,我要这些钱干什么。

我给儿子剃头那天是十月底。病房里有把电推子,我手抖,剃得坑坑洼洼。王浩照镜子,说爸你这手艺不行啊。我说你嫌弃你自己剃。我们爷俩在那儿笑,笑着笑着就都不说话了。

进仓前的晚上,他跟我说,爸,我怕。

我说,我也怕。

我这辈子没跟人说过我怕。那天我说了。他愣了一下,攥住我的手,攥得很紧。他的手比我大,但那天凉。

移植那天,王雨在采集室抽干细胞,我在两个楼层之间跑,一会儿看看闺女,一会儿看看儿子。她抽完说头晕,脸白白的,还冲我摆手说没事,比上班轻松。

仓里那二十多天,是熬出来的。发烧,拉肚子,口腔溃疡,一天拉十几次,人瘦到一百二十斤都不到。桂兰隔着玻璃看着,看不见就趴在玻璃上数他的手指数。饭只能吃无菌的,她做好,装在饭盒里,护士拿微波炉转,转完了再送进去。有一回她自己做的骨头汤太油,被护士说了一顿,她回来哭了半宿。

钱见底的时候,我又借了一轮。这一次,我张得开嘴了。我在镇上那个五金同行的群里发了一条消息,问谁能帮一把。有个跟我抢过生意的老刘,二话没说转了两万,说德胜,孩子要紧,别的事儿以后再说。

今天十一月十七号,王浩出仓第六天。白细胞长上来了,医生说这一步算是过去了。但后面还有抗排异,还有复查,还有两年、三年,一年一年的坎。

他今天能喝半碗粥了,还跟我抱怨粥太淡。我说嫌淡你自己起来放盐。他笑,笑得很虚弱,但是笑了。

我坐在医院楼下的台阶上写这些,风挺冷的,我抽完最后一根烟。我算了一下,前前后后花出去三十七万多,医保报回来一些,自己掏了二十多万,借了十几万。这笔账,我跟我媳妇慢慢还,还到六十岁,总能还完。

有人说,德胜你这回算是天塌了。

我原来也是这么想的。

可是这两个月下来我才明白,天塌不下来,是因为有人替你顶着。我闺女二十二岁,把她所有攒的钱都掏出来了;我媳妇五十二岁,两个月瘦了十五斤;我弟弟、我姐姐、镇上的老赵、老刘、卖烧鸡的老李、理发店的老板娘,还有手机上一千多个不认识的人,他们一人伸出一只手,把那个要塌的天撑住了。

我儿子还在里面躺着,一天一天往回捞命。

我不能倒下。我要是倒了,这个家才真塌了。

我叫王德胜,安徽宿州符离镇的,我有一儿一女。我儿子二十五,我闺女二十二。

我不服这个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