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前妻叫林淑华,我们分开四年了。
四年里她回来过七回,看孩子。头两回是我去车站接的,后头几回她自己打车来,来的时候拎着大包小包,孩子的新衣服、新书包、进口的糖,走的时候包瘪了,人也蔫了。每回都住两天,住她原来那个闺蜜家,白天看孩子,晚上过去睡。我们之间说过的话,四年加起来不超过三百句,句句离不开孩子。
她叫陈朵朵,我们闺女,今年八岁,上小学二年级。
今年的这第五回,她来得没有打招呼。星期四下午四点半,我正在铺子里给人换洗衣机的排水阀,电话响了,是朵朵班主任打来的,说朵朵在学校体育课上摔了,胳膊肘蹭破了,让孩子家长来一趟。
我放下手里的活就往学校跑。到了学校,朵朵在医务室坐着,胳膊肘擦破一块,红药水涂得满脸都是,一个女的蹲在她面前,拿棉签给她处理伤口,动作又轻又稳。
我进门愣住了。是林淑华。
她说,老师在班级群里发了照片,我看见了。
我问,你怎么来了。
她说,我调休了,有半个月假。
朵朵看见我,举着胳膊喊爸。我又看看淑华,一时不知道手往哪儿放。班主任在边上看着,我以为淑华会解释一句什么,她没解释,她站起来,拍拍朵朵的头,说,问题不大,回家养两天。
回家的路上,我们三个人一起走的。淑华一手拎着朵朵的书包,一手牵着朵朵。我走在边上,拎着买的一兜橘子。街上人来看我们仨的眼神,我全都感觉到了。四年前我们离婚,在民政局的院子里,她哭了,我站着。那天之后,这条街上没人不知道我们家的事。
我们离婚的原因,说起来不复杂。二零二零年,我们市的建材厂倒了,我在厂里干了十四年钳工,四十岁下岗。下岗以后我不服气,觉得天塌不了,跑运输,赔了;跟人合伙开小超市,又赔了。半年赔进去十一万,其中有六万是我们家准备给闺女存的教育金。
那半年我在家喝酒。不为解愁,为的是躺平。淑华那时候在超市理货,一个月挣三千二,家里全靠她。她下班回来,看见我在床上躺着,屋里烟头一地。
我们吵,越吵越凶。最后那一回,我把最难听的话说出去了。我说,你嫌我挣得少,你走啊,你走了这个家塌不了。
她真的收拾了东西。她走的时候没有摔东西,没有骂,她把女儿的辫子梳好,给她做了最后一顿饭,然后拉着行李箱,站在门口,回头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陈志国,我不是嫌你挣得少。我是嫌你四十一岁的人,把自己活成了一口躺在床上的酒缸。我走,不是因为这个家穷,是这个家里头,没有我了。
她走了以后,我才开始活过来。
先是朵朵发高烧,我一个人半夜抱着她往医院跑,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我抱着她,忽然就明白淑华那句话了。这个家里头,没有我了,是我自己先把自己删了。
我把酒戒了。戒酒那三个月,我半夜睡不着,浑身汗,我咬着牙过来的。然后我在小区门口盘了个小门面,志国家电维修,修洗衣机、冰箱、空调。头一年赔,第二年平了,第三年开始挣钱。我学会了给闺女扎辫子,第一次扎,歪得像个鸡窝,朵朵戴着去上学,同班的姑娘笑话她,她回家哭。我练了半年,现在能扎出四种花样,鱼骨辫我最拿手。我学会了开家长会,学会了看作业本上的红勾和红叉,学会了在孩子发烧三十九度的时候,手不能抖。
这些事,淑华都不知道。
那天下午回了家,我做饭,淑华陪着朵朵在客厅写作业。我炒了三个菜,蒜薹炒肉、西红柿鸡蛋、一个丝瓜汤。吃饭的时候,朵朵说,妈,我爸现在扎的辫子可好了,我同学都让我爸教。淑华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说,是吗。朵朵说,不信你看,说着把头低下来给淑华看。淑华看了一会儿,没说话,伸手把朵朵辫子上一根歪出来的碎头发,轻轻抿了回去。
晚上,淑华在客厅里坐着,我收拾完厨房出来,给她倒了杯水。她接了,说了半天来的一句话。她说,陈志国,你铺子我下午路过了,看见招牌了。
我说,糊口。
她说,上头那个电话号码,尾号是朵朵的生日。
我说,嗯。我办执照的时候,选了三个月的号,就为了选这个尾号。
她低下头喝水,喝完了,她说,这个月朵朵生日,我本来想回来过,怕你们爷俩日子过顺了,我一来打乱。她说到这儿停了,说,陈志国,我在省城的超市,上个月关店了。整个店裁掉了,我拿了补偿,回来了。
我说,那你接下来去哪儿。
她说,不知道。
夜里十一点,朵朵发起烧来。
起烧之前一点征兆没有,白天胳膊肘还擦破了,晚上忽然喊冷。我一摸额头,烫手。拿体温计一量,三十九度六。淑华的脸一下子白了,手忙脚乱要给她换衣服,我说,别慌,先物理降温,你看她的精神头。
我们俩给朵朵贴了退烧贴,喂了水。半小时后再量,三十九度八。我当机立断,抱着孩子去医院。外头正下大雨,雷一个接一个。我打的伞,淑华抱着朵朵,我们两个人挤在一把伞底下,深一脚浅一脚往大街上走,打车。
在医院,验血,输液。医生说是急性扁桃体炎,输两天液。朵朵输上液,烧慢慢退了,凌晨三点多,我们抱着她回家。回到家,把她放在我们那张一米五的床上,平放,头偏向一边,物理降温贴贴上,我定了闹钟,两点一量体温。
淑华在床边守着。我说,你睡会儿,从下午到现在你水米没打牙。
她说,你不也没吃。
后半夜,雨越下越大,雷声滚过屋顶。朵朵睡熟了,呼吸平稳。淑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头一点一点的。我说,你到床那头躺一会儿,孩子中间,我在这头盯着,我们轮着。
她犹豫了一下,脱了鞋,躺在床那头,背对着我们。
我坐在床这头,隔两个小时量一次体温。三点四十一分,三十七度九。五点零六分,三十七度二。退了。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雨停了,屋里是一种大雨过后特有的安静。朵朵睡在中间,睡得很沉。淑华不知道什么时候,人已经躺平了,脸朝着天花板,眼睛睁着。
我轻手轻脚爬起来,去厨房煮粥。粥煮上,我回屋,朵朵还在睡,淑华也醒着,坐在床沿上给朵朵掖被角。
我说,烧退干净了。
她说,嗯。
她掖完被角,走出去,从她那个包里,拿出一沓纸。纸是几页,用夹子夹着,字是她写的,工工整整。
她把那沓纸放在餐桌上,说,陈志国,趁朵朵睡着,我们把这个事说了。
她坐下来,我也坐下来。窗外有一道阳光斜着照进来,照在那一沓纸上。
她说,四年了。我跟你分开这四年,我想明白了很多事。我在省城这四年,没再找。不是我守着你,是我守不明白。我自己一个人过,一个人挣,一个人花,夜里加班回来,屋里黑着,我坐在黑屋子里想,我图什么呢。后来我想明白了,我不是不想成家,我是怕再成一次那样的家。
她说,四年前我们那个家是怎么塌的,我夜里想过一百遍。厂子倒了不是你的错,赔钱也不是你的错。是我们两个人,在你最难的时候,没有商量,只有吵。你把你的难处闷在肚子里,我把我的累闷在肚子里,两个人都觉得自己扛得最多,两个人都觉得对方不体谅。到最后,你说了那句话,我说了那句话,家就散了。
她说,我这四年想明白了,家和家之间,光靠感情是不够的。感情是火,火大了能做饭,火大了也能烧房子。过日子得有规矩。规矩这个东西,听着冷,实际上是保护感情的。
她把那沓纸往我这边推了推,说,所以我写了这个。你要是不想看,我收回去,这个事就当我没提。你要是看,你就一条一条看。
我拿过来,看了。
标题写的是,家庭协议。底下一共八条。
第一条,双方任何一方的收入,每月记账,账本一本,放客厅,谁都可以翻。
第二条,家里大事,孩子的择校、看病的大方案、超过五千元的开支,两人商量,一人一票,谁也不许独自拍板。
第三条,吵架可以,摔碗摔门可以,但是不许说走。谁说了走,谁负责把这个家的账本记满一个月。
第四条,过去的事,就是四年前的事,双方都不得再翻。翻一次,罚洗一周的碗。
第五条,孩子的教育,作业、兴趣班、开家长会,两人轮着来,一人一年。
第六条,双方身体健康状况,每年互相告知一次,去医院的大检查,互相陪着去。
第七条,各自的父母,一样孝敬,不得厚此薄彼。
第八条,这一份协议,写在纸上,签了字,一式两份,一人一份。任何一方觉得协议保护不了这个家了,可以提出修改,修改需两人同意。但是谁也不许单方面撕毁。
她看着我看完,说,就这八条。你要是同意,我们签字。你要是不同意哪一条,我们商量着改。你要是不想再往前走这一步,你就把纸还我,我走,往后朵朵的事,我们还像以前一样,该怎么样怎么样,我不为难你。
我看着那八条,看了很久。然后我抬起来头,问她,淑华,我问你一句话。你写这个协议,是想跟我复婚?
她没躲。她说,是。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说复婚,你绕这么大一圈,写个协议。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可是她不让它掉下来。她说,陈志国,因为我不敢。四年了,我不知道你变了没有,我也不知道我变了没有。我拿一纸婚书回来,万一下一次,你家的酒缸又摆上了,我怎么办?我拿这八条回来,是你先看清我这个人的规矩,也是我看清你的。你签了,我信你这个人,往后我们两个人,照着规矩过。你不签,我也认,我知道我这一步走急了。
我说,淑华,我给你说一件事。
我说,这四年,你怎么过来的,你刚才说了一点。我告诉你我是怎么过来的。你走后的第三个月,朵朵烧到四十度,我半夜抱着她跑医院,在走廊里坐着,我忽然懂了你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你说这个家里没有你了,其实你说轻了,是这个家里没有我了。我先把自己删了,才轮到你走。
我说,我这四年,戒了酒,开了铺子,学会了扎辫子,学会了开家长会,学会了在孩子病了的时候不慌。我学会这些,不是为了表现给谁看,是因为我一个人带着孩子,这些事你不学,就是孩子在受。
我说,淑华,你这八条,我一条一条看完了。我说实话,第二条我不完全同意,大事商量是对的,可是有时候半夜孩子烧到三十九度八,医院就在眼前,人不能等两个人商量完了再行动,这一条得加个例外,紧急情况,先斩后奏,事后报备。
她愣了一下,说,行。
我说,第三条,摔碗摔门可以,我不改,但是我给你补一句,摔完了得捡,谁摔的谁捡。
她说,行。
我说,第四条,过去的事不翻。这一条我做不到全不翻,我可以做到不拿它扎你。我不翻旧账扎人,但是有个事我今天必须说一遍,说一遍就翻篇。我说,淑华,四年前你走的那天,说的那句话,我记到今天。你说这个家里没有你了。这句话扎了我四年,也救了我四年。我今天当着这八条协议,给你回一句话。这个家里,从头到尾都有你。是我瞎,是我把自己关在门外头,把你关在了外头。
她眼泪下来了。这回她没拦。
我说,协议我签。但是我不在这八条上签。
她抬起头看我。
我说,我在这八条后头,加第九条,再加第十条,加完一起签。
我找纸,就在她那沓纸的背面,拿她的笔,一条一条写。
第九条,我写的是:本协议签订之前,双方各自这四年的经历,如实相告,不隐瞒,不美化。我方声明:四年内无不良嗜好,无欠债,无再婚意向,身体除腰肌劳损外无大病。同时声明:四年中学会了扎辫子、开家长会、做十样菜,此三项为本方四年成绩,请对方验收。
第十条,我写的是:本协议签订之日,双方去民政局办理复婚手续。协议与婚书,一纸管规矩,一纸管名分,缺一不可。
写完,我把笔递给她。
她接了笔,手抖着,先看第九条,看完她说,你腰肌劳损,你怎么不说重一点。
我说,钳工的腰,不丢人。
她看到第十条,停住了。她抬起头,说,陈志国,我本来想试一年。
我说,试什么试。朵朵八岁了,她等得起,我等不起。你要是还信不过我这个人,协议上的规矩管着呢,你随时可以按规矩提修改。婚书是名分,名分不是护身符,名分是让朵朵在学校填表格的时候,母亲那一栏和父亲那一栏,写在同一页上。
她低下头,哭了半天。哭完了,拿笔,在协议末尾签了字。林淑华三个字,一笔一划。她签完把笔递给我。我签了。陈志国。
签完,她忽然说,等一下。
她从包里又拿出一样东西。是一个小盒子,打开,是我的戒指和她的戒指,两枚,放在一起,四年了,还亮着。她说,我走的时候没带走,你说你带着吧。这四年,我每个月去你朋友圈看你发的铺子的照片,有时候照片里你在修机器,有时候我放大了看,你手上戴着戒指。
我说,戴着。我四年没摘过。我摘了,我怕朵朵问。
她说,我知道。我也是这个原因,我的放在盒子里,我没敢戴,我怕别人问。
我把她的戒指拿出来,给她戴上。她的手在抖。我把我自己那枚,让她给我戴上。戴上的时候,她说了一句,陈志国,你的手比四年前糙多了。
我说,修机器的,糙是本分。
那天上午十点,民政局还没开门我们就到了。九点开门,第一个号是我们。工作人员是我们四年前办离婚的那个大姐,她抬头看见我们,愣了三秒钟,然后笑了,说,我就知道你们还得来一回。
她说,我办了二十年,见过太多散了的。散了能回来重办的,四年里我手上,你们是第三个。
她说,第三对,我记得。前两对,复婚以后没过两年又散了。她说,不是他们感情不好,是他们散的时候伤得太深,回来的时候,伤没长好,旧地重踏一遍,原样裂开。
她敲着章,抬起头看着我们,说,你们俩,回去以后,把那个伤疤,好好捂一捂。捂的办法不是不看它,是看着它,承认它,然后越过它过日子。
我们说,记住了。
朵朵是当天下午知道这个消息的。我们接她出院,一路上她奇怪,问,爸,妈不是明天走吗。我说,妈不走了。她问,为什么。我说,爸跟妈复婚了。朵朵在车后座上沉默了半天,然后问,什么叫复婚。淑华回过头去,说,就是妈妈回家了,以后天天给你扎辫子,天天接你放学。
朵朵想了想,说,那谁给我做饭?
我说,我做。
朵朵说,那爸你解放了。她说,爸扎的辫子太丑了,虽然比以前好了。
淑华笑了,笑出了声。这四年,我是头一回听见她这么笑。
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吃了复婚以后的第一顿饭。还是那三个菜,蒜薹炒肉,西红柿鸡蛋,丝瓜汤。吃到一半,淑华从包里拿出那八条协议,找来一个相框,把纸放进去,挂在了客厅的墙上。
她挂好了,退后两步看,说,这条协议挂在这儿,一年拿出来读一遍。
我说,行。读的时候谁念?
她说,轮着念,一人一年。
我问,那第一条念到收入的时候,账本在哪儿。
她从包里又拿出一个本子,崭新的,硬壳的,翻开,第一页她写好了抬头:陈志国、林淑华家账。往下画了格子,日期、收入、支出、结余,一栏一栏。
她说,我这半个月休假,我来记头一个月。
我说,我发工资那天,工资卡给你。
她把笔递过来,说,不用全交,协议里写的是记账,不是上缴。你自己留零花的,记在本子上就行。她顿了顿,说,陈志国,咱们俩这回,不是重新开始。咱们俩是接着过。四年前那个家,塌了。这个家是新的,新家得有新规矩。你这个月铺子里挣多少,我不查,我信你。我信你这一条,协议里没写,是我给你的,你记着。
我说,我记着了。
那天夜里,朵朵睡了以后,我们两个人坐在客厅,把四年没说的话,从八点钟,说到十二点。她在省城这四年,超市从理货做到组长,做到店长助理,店关了,她拿着补偿金,哭着在火车站坐了两个钟头,然后没回娘家,直接买了票回来看孩子。她娘这四年身体不好,她两头跑。她跟我说,这四年最难的不是累,是夜里两点下班,街上一个人没有,她想给谁打一个电话,翻通讯录,翻到你的名字,停在那儿,不敢拨。
我说,我这边也一样。铺子里冬天晚上十一点收摊,下雪,我推着车往回走,路过咱原来那个家属院,我在楼下站一会儿,然后上来给朵朵掖被子,接着扎我的辫子。
说到十二点,她累了,我送她回房。到了房门口,她站住,回头问我,陈志国,第九条里你写的,扎辫子这项,我怎么验收?
我说,朵朵的头发,明天早上,你插不上手。她要哪一种花样,我扎哪一种,扎完了你挑毛病。
她说,好。
第二天早上,我给朵朵扎了鱼骨辫。淑华站在边上,抱着胳膊看,看了半天,说,扎得比我好。
朵朵在镜子前转了一圈,问,妈,你真不走了?
淑华蹲下去,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她说,不走了。妈给你扎辫子,扎不过你爸,妈给你做饭,做饭也未必做得过你爸。可是妈有一样本事,你爸比不了。
朵朵问,什么本事?
淑华抬起头,隔着朵朵的头顶,看着我,说,妈会立规矩。
她站起身,走到墙边,把那个装着协议的相框摘下来,摆到餐桌上,翻开,说,来,第一条。她清了清嗓子,念,家庭协议。第一条,双方任何一方的收入,每月记账,账本一本,放客厅,谁都可以翻。
我坐下,说,念完了?还有九条呢。
她说,一天念一条,八天念完。往后一年一轮回。她把相框放回墙上,回头对我说,陈志国,从今天起,你在这个家,可别想再躺平了。
我说,躺不了。这铺子、这闺女、这本账、这八条,一条都躺不了。
她说,这就对了。
窗外,昨夜那场大雨洗过的天,蓝得干干净净。楼下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一声长,一声短。
淑华系上围裙,进了厨房,把早上剩的粥端出来,又给我煎了两个蛋。朵朵趴在餐桌上写她落下两天没写的作业,写着写着,抬头问,妈,第九条里说的十样菜,都有哪十样?
淑华说,这个得问你爸验收,妈哪知道。
朵朵转头看我。
我说,一样一样教你妈做,做到她出师,这一条就算过了。
淑华在厨房里笑。她一边往桌上端碗,一边说,那得先说好,我学的时候,糊了锅,不许骂。
我说,协议第三条,吵架可以,摔碗摔门可以,可是骂人,不在允许范围。
她说,那糊了锅算谁的?
我说,算我的。锅是我的,家也是我的,糊了,我自己刷。
她把碗放下,看了我一会儿,说,陈志国,就冲你这句话,这八条,我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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