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马存义,今年六十二,吴忠人,在城北开了大半辈子面馆。我闺女叫马晓棠,今年三十二,在银川一家设计院上班,画图的。她对象叫陈志强,重庆人,在银川一家房地产公司做工程管理,俩人处了两年,说要结婚。我说行,你领回来我看看。她领回来了,小伙子一米七八的个儿,壮实,黑红脸膛,说话嗓门大,一开口跟打雷似的,重庆口音重,我听着费劲。我说你说话慢点,他说要得。我说你家里啥情况?他说他爸在重庆开厂,他妈在家,他是独生子。我说啥厂?他说汽配厂,做摩托车零件的。我说那你家在重庆哪儿?他说巴南区。我说那挺远。他说不远,坐飞机两个钟头。
我寻思着,重庆人,巴南区,开汽配厂,姓陈。我脑子里头转了一圈,没转出啥来。我说那你爸妈知道你跟晓棠的事不?他说知道,他妈催着结婚呢。我说那彩礼的事,得两家坐到一块儿商量商量。他说要得,叔你跟我阿姨啥时候有空,去重庆一趟,我爸妈说请你们过去耍。我说行,我跟你阿姨商量商量。
我媳妇说去重庆?那么远。我说闺女结婚,人家请咱去,咱不去不像话。她说那去了住哪儿?我说住酒店,人家给订。她说那彩礼要多少?我说我寻思着,人家重庆那边啥规矩咱不知道,咱去了听听人家咋说。她说你可别要多了,人家说咱卖闺女。我说我晓得。
我俩坐飞机去的重庆,两个半钟头,下了飞机一股热风扑过来,比吴忠热多了。陈志强来接的机,开了一辆白色越野车,把他爸妈也带来了。他爸从副驾驶下来,我一看,愣了。
他爸六十来岁,瘦高个,白净脸,戴个眼镜,穿一件灰polo衫。我看着他那个脸,脑子里头“嗡”了一下。这张脸我见过。二十年前见过。我肯定见过。
他爸走过来,跟我握手,说马哥,一路辛苦。我说不辛苦。他说我姓陈,叫陈德贵。我说陈德贵?他说对,陈德贵。我脑子里头翻了个个儿,翻到二十年前。二十年前,我在吴忠农机厂门口摆面摊。那会儿我还没开门面,就一个三轮车,上头搁个炉子、一口锅、几张折叠桌、几个塑料凳。我卖面,也卖羊杂碎。农机厂门口那一片,摆摊的多,有卖菜的、卖水果的、修鞋的、修自行车的、卖早点的。其中有一个卖汽配的,也是摆摊,一个蛇皮袋子铺在地上,上头搁着摩托车零件,火花塞、刹车片、链条、轴承。摆摊那个人,瘦高个,白净脸,戴个眼镜,说话四川口音。他姓陈,叫陈德贵。
我跟他摆摊挨着,天天见面,熟了。他比我小几岁,管我叫马哥。他说他是重庆人,来吴忠投奔亲戚,亲戚没找着,盘缠花光了,就在农机厂门口摆摊卖汽配。他说他懂摩托,会修,在重庆就是干这个的。我说那你就摆着呗。他说摆着挣不了几个钱,他想开个铺子,可没本钱。我说你慢慢攒。
他那个人,嘴甜,会来事,跟谁都能唠上。摆摊的、路过的、厂里上班的,他都打招呼,叫哥叫姐叫叔叫姨。我面摊上来了客人,他帮着招呼,帮着端面,帮着收碗。我说你别忙活了,你自个儿的摊子没人看。他说没事,我那摊子丢不了,几个零件,谁偷那玩意儿。他有时候收摊了不走,坐我面摊上吃面,吃完了说马哥我欠你一碗面钱,下回给。我说算了,一碗面的事。他说那不行,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真还,第二天来了,掏出一块钱搁我桌上,说马哥,昨天的面钱。我说你这人,一块钱也较真。他说一块钱也是钱。
就这么着,处了半年多。有一回他跟我说,马哥,我找着铺子了,在城东,一个月两百块钱,便宜。我说那你去呗。他说我没本钱,铺子租下来得进货,进货得千把块钱,我手里就三百。我说那咋办?他说马哥你借我一千,我干起来了就还你。我说我哪有那么多钱?我摆摊一天挣个二三十,攒了半年才攒了六百。他说你借我六百,剩四百我自个儿想办法。我说那行,我借你六百。我把攒的六百块钱全掏给他了。他拿着钱,攥着我的手说,马哥,你这六百块钱,我三个月之内还你。我说不急,你干起来了再说。
他那个铺子真开起来了,在城东汽配一条街上,叫“陈记汽配”。开张那天我去了,买了一挂鞭炮放了,他请我吃了顿饭。他说马哥,你那六百块钱,我下个月还你。我说行。
结果下个月没还,再下个月也没还。我去他铺子找他,铺子关门了。我问隔壁的,隔壁说搬走了,搬哪儿去了不知道。我打听了一圈,没人知道他搬哪儿去了。有人说他欠了别人的钱跑了,有人说他回重庆了。我寻思着,我那六百块钱,打水漂了。
六百块钱,搁如今不算啥,搁二十年前是我半年的积蓄。我心疼了小半年,后来不心疼了,我寻思着,就当买个教训。打那儿以后,我再没借过钱给人。
二十年了。我早把这事忘了。如今陈德贵站在我面前,跟我握手,说马哥一路辛苦。我看着他那个脸,二十年前那张脸,瘦高个,白净脸,戴个眼镜。就是他。
我站在机场出口,手僵在他手里,半天没动。他说马哥你咋了?我说没咋,坐飞机坐的,腿麻。他说那赶紧上车,回去歇歇。我上了车,坐后座,我媳妇坐我旁边,小声问我,你咋了?我说没事。她说你脸色不对。我说碰见个熟人。她说啥熟人?我说回头跟你说。
到了酒店,陈德贵帮着把行李搬上去,说马哥你先歇着,晚上我订了馆子,给你接风。我说行。他走了以后,我媳妇说,你到底咋了?我说那个陈德贵,我认识。她说你认识?我说二十年前,在农机厂门口摆摊,我借过他六百块钱。她说啥?我说他借了我六百块钱,跑了,没还。她说就是他?我说就是他。她说你认准了?我说认准了,他那张脸我忘不了。
我媳妇坐床上,半天没说话。她说那咋整?我说咋整?我问他去。她说你问他啥?我说问他还记不记得那六百块钱。她说你问了他不还咋整?我说不还就不还,我就问问他。
晚上吃饭,陈德贵订了个火锅店,包间,一桌子菜。他媳妇也在,胖乎乎的,笑眯眯的,说话也是重庆口音。他媳妇说马哥,晓棠那闺女我见过照片,长得真俊。我说还行。她说我们家志强从小就不让人操心,念书好,干活也踏实,就是嘴笨,不会说话。我说嘴笨好,嘴笨的实诚。她说可不是嘛,我就喜欢实诚的。
我坐那儿,看着陈德贵,他正给他媳妇夹菜。我端起酒杯,说陈老板,我敬你一杯。他说马哥你叫我德贵就行。我说德贵,咱俩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他愣了一下,说见过?我说你以前去过吴忠没有?他脸上笑了一下,说去过,年轻时候去过。我说啥时候?他说九几年,九六九七年吧。我说你在吴忠干啥?他说摆摊,卖汽配。我说在哪儿摆?他说农机厂门口。
他媳妇在旁边说,你以前在宁夏摆过摊?他说摆过,摆了一年多。他媳妇说没听你说过。他说那有啥说的,年轻时候瞎折腾。
我端着酒杯,看着他。他说马哥你咋问这个?我说你摆摊的时候,旁边有个卖面的,你记得不?他想了想,说卖面的?农机厂门口好几个卖面的。我说姓马,叫马存义,三轮车摆摊,卖臊子面、羊杂碎。他看着我,看了半天,说你是马哥?
我说是我。
他手里筷子掉了,搁在桌上,弹了一下,掉地上了。他弯腰捡起来,搁在桌上,拿纸巾擦了擦,说马哥,真是你?
我说真是我。
他媳妇说你们认识?他说认识,认识,二十多年前认识。他媳妇说那咋从来没听你说过?他说我忘了。我说你没忘,你记得。他低着头,搓了搓手,说马哥,那六百块钱,我一直记着。
我说你记着,你咋不还?
他抬起头,说马哥,我那天从吴忠走,是连夜走的。我那个铺子,隔壁那家汽配店老板,说我抢了他生意,找了几个人来砸我铺子。我吓坏了,连夜收拾东西跑了。我本来想跑之前跟你说一声,可我寻思着,我要跟你说,你准得让我把钱还了再走。我没钱,我进的那批货全是赊的,卖了的钱刚够还赊账的。我手里就剩几十块钱,我连车票都是跟人借的。
他说他回了重庆,身无分文,在他一个亲戚家住了半个月,找了个汽配厂打工,干了一年多,攒了点钱,想回吴忠还我钱,可他一打听,说我搬走了,找不着了。他说他托人打听过,说我面馆开到城北去了,可他那会儿在重庆,来一趟不容易,拖着拖着就拖了二十年。
他说马哥,那六百块钱,我搁在心里头搁了二十年。我如今开了厂,一年挣百八十万,可我一想起那六百块钱,心里头就不得劲。我寻思着,我陈德贵这辈子,欠了谁的钱都还了,就欠你那六百没还。我没想到,我儿子把你闺女领回来了。我头一回听志强说晓棠是吴忠人,她爸开面馆的,我心里头就咯噔了一下。我问他她爸叫啥,他说叫马存义。我当时坐那儿,半天没动。我媳妇问我咋了,我说没事。我寻思着,这是老天爷安排的吧?
我坐那儿,端着酒杯,半天没说话。我媳妇在旁边拿胳膊肘碰我,说存义,你说句话。
我把酒杯搁下,说陈德贵,你欠我那六百块钱,搁二十年前是半年的积蓄,搁如今是我面馆卖五十碗面。可我不跟你要那个钱,我跟你要个说法。你当年跑了,你该跟我说一声。你说了,我兴许不让你还了。你没说,你跑了,我这二十年想起来就堵得慌。
他说马哥,我知道错了。那六百块钱,我还你,连本带利。
我说我不要你连本带利,我就要那六百。你还我六百,咱俩两清。
他从兜里掏钱包,数了六百块钱,搁在桌上,推到我面前。我拿了,揣兜里,说行,两清了。
他媳妇在旁边说,马哥,那俩孩子的事呢?我说俩孩子的事,是俩孩子的事。你欠我的钱,是你欠我的。两码事,不掺和。
他媳妇松了口气,说马哥你是个明白人。
我端起酒杯,说陈德贵,这杯酒我敬你。他说马哥你别敬我,我欠你的。我说你听我说完。这杯酒敬你养了个好儿子,我闺女嫁过去,我放心。他说马哥你这话说得我心里头难受。我说难受啥?你欠我六百,你还了,咱俩清了。你儿子娶我闺女,彩礼我一分不要,你给多少我陪多少,咱两家并一家,好好过日子。
他端着酒杯,手在抖,说马哥,那六百块钱,我……
我说行了行了,别说了。喝酒。
那天晚上,火锅吃得热热乎乎的。陈德贵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马哥,那六百块钱,我搁心里头搁了二十年,我如今还你了,我轻省了。我说你轻省了就行。他说马哥你这个人,心大。我说我心不大,我就是想明白了。人这一辈子,谁不欠谁点啥?你欠我六百,我还欠别人一声对不起呢。还了就行,清了就行。
我爷活着的时候说,都是从各处来的水,能归到一条正渠里,清清亮亮走一遭。我跟陈德贵这两条水,二十年前在吴忠碰了一回,他流走了,我接着淌。二十年后在重庆又碰上了,他把欠我的那点东西还了,两条水又并到一条渠里了。他儿子娶我闺女,渠越流越宽。清清亮亮的,往前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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