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成林坐在卫生间马桶盖上,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下巴上冒出来的青茬。

凌晨四点十七分。门外李巧云拍了两下门:“周成林,你拉屎拉一夜?孩子六点半上学。”

他嗯了一声,嗓子干得发疼。

屏幕上那条短信还亮着:您的借款将于今日08:00自动扣款,本期应还¥18,640.00,余额不足请及时充值。

下面还有一条,澳门号码:周老板,蔡生问你几时回,码可以继续签。

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手抖得烟点了三次没点着。

第七天他回来的时候,不是这样。

高铁到枣庄站,老庞帮他拎着包,拍他肩膀:“成林,命里该你翻身。”

包里装着三捆港币,剩下的在卡里。他赢了三百零几万,扣掉老庞一开始借他的五十万本钱,又给老庞包了三十万喜钱,他手里还有二百二十多万。

他在站台上给李巧云打电话:“晚上别做饭,去万达那家烤肉。”

李巧云说:“不过了?”

他说:“过。往好了过。”

那天晚上他喝了三瓶青岛,李巧云把肉夹到他盘子里,问了三遍:“真赢了?”

他把手机银行点开,递过去:“八十万。先还账,剩下的留着。”

李巧云盯着那串零,眼圈红了,嘴上还硬:“周成林,你要敢再碰,我带孩子回界河。”

他说:“不碰了。我又不是傻子。”

他没说那八十万只是他赢的一部分。

第二天他去还了材料商老吴十二万,又给工人结了八万工资。老吴递烟:“成林,听说你上澳门了?行啊,翻本了。”

他笑:“运气。”

中午请几个工人在小馆子吃辣子鸡,一人一包软中华。有人问:“周哥,澳门娘们是不是真跟电视里一样?”

他说:“没看。光看牌了。”

桌上都笑。他也笑,笑得腮帮子发酸。

老庞的电话是第八天晚上来的。

“成林,蔡生那边说,你手气正旺,再去坐两天。不用你带本,码给你留着。”

周成林站在阳台上,楼下有人在遛狗。李巧云在屋里给孩子听写拼音。

“不去了,庞哥。说好了收手。”

“收手?你账上那八十万够干啥?你薛城这套房还有二十多万贷款吧?孩子以后上初中,你让他去界河上?”

周成林没吭声。

老庞又说:“我又不是外人。你赢的那二百多万,你老婆知道多少?你留那点,不就想再滚一回?”

电话挂了。他在阳台上抽了两根烟。李巧云推门出来晾袜子,问他:“谁啊?”

他说:“老庞,叫喝酒。”

李巧云说:“少喝。你胃不好。”

第九天早上,他送完孩子,把哈弗H6开到老庞介绍的抵押公司,签了六万。老庞在微信上发来珠海过关的路线,语音说:“你到了给我说,蔡生的人接你。”

他回家收拾包,李巧云在厨房刷碗,头也没回:“又去济南要账?”

他说:“嗯,两天。”

李巧云说:“你上次要账要回来三万,花了两万八。这回再要回来三万,你直接住济南吧。”

他笑了一声,没接话。

到澳门是下午。蔡生的人在关口举牌,直接拉到威尼斯人。房间还是上回那间,窗户外头是人工湖,楼下有人坐船唱歌。

蔡生四十来岁,瘦,戴个眼镜,说话慢:“周老板,这次自己打,还是我帮你配?”

周成林说:“自己来。先换五十。”

他换了五十万筹码,坐下去的时候手心是干的。前两个小时赢赢输输,到晚上十二点,面前还剩四十七万。

他给李巧云发微信:睡了没?

李巧云回:孩子发烧,三十八度二,刚喂了药。

他打过去:“咋弄的?”

“幼儿园传染的。你别喝了。”

“没喝。明天我早点回。”

“你回来能干啥,你又不是大夫。”

他挂了电话,又坐回去。那一晚他打到凌晨三点,把四十七万打成二十三万。回房间睡了四个小时,中午起来吃了碗云吞面,又坐下去。

第十天,也就是他回来之后的第三天,他换了一百万筹码。

中午十二点换的,下午四点桌上还剩三十七万。

他盯着牌路,把领口松了。蔡生过来递了瓶水:“周老板,歇一下?”

“不歇。”

“你手有点紧。”

“紧才要打。”

晚上八点,三十七万没了。他回房间翻了包,还有两张卡,一张是剩下的赢的钱,一张是他偷偷带过来的工程款尾款,七万。

九点半,他又下去了。这一回他签了六十万的码。

十一点四十,他站在酒店走廊的垃圾桶旁边给老庞打电话。

“庞哥,蔡生那边码能不能再放?”

“成林,你先回房间洗个澡。你说话都不对了。”

“我说话怎么不对?我就问能不能。”

老庞停了几秒:“能。但你别让我难做。”

他说:“我知道。我明天回枣庄就还你。”

老庞没接这句,把电话挂了。

凌晨一点,李巧云打了视频过来。他按了拒接,打字:开会。

李巧云又打。他接了,把摄像头对着天花板。

“周成林,你开什么会?”

“跟甲方。”

“哪个甲方会议室有船歌?我听见了。”

他翻了个身,把摄像头压住:“信号不好。”

李巧云在那边把孩子喊过来:“果果,跟你爸说,你烧到多少度了。”

孩子声音哑:“爸爸,我打针了,没哭。”

周成林握着手机,嗓子里像塞了块热炭。

“巧云,我明天一早就回去。”

李巧云没骂。她只说了句:“周成林,你上次赢的钱,你当我不知道不止八十万?”

他愣住了。

“你包里那张建行卡,我看了。你睡着的时候。”

“巧云——”

“你先别回来。你回来我也得想想。”

视频断了。

凌晨三点,他从贵宾厅出来,走廊的灯亮得发白。手机里两个银行APP,一张卡剩三百四,一张剩八十一块。网贷的短信一条接一条。

他蹲在墙边,想吐,吐不出来。

蔡生走过来,也没拉他,就站旁边:“周老板,给你订了明天下午的船票。你回去缓缓。”

他抬头:“蔡生,我那三百多万,在你们这算大吗?”

蔡生想了想:“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够一个人花一阵子,不够一个人改命。”

他笑了一下,比哭难看。

早上六点,他坐在酒店窗台上,脚边两个烟盒。楼下出租车排着队。

李巧云发来一条微信:孩子托费六千八,你转我。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

下面还有一条:车呢?

他没回。

手机又弹出一条澳门号码的短信:周老板,蔡生说你想签随时来。你手气底子好,别浪费。

他把这条短信长按,点了删除,屏幕上跳出“撤销”两个字。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没按。

窗外开始下雨,人工湖上有人撑着伞拍照。

他起身去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窝发青,嘴角起了个泡。

他给李巧云转了六千八,卡里剩八十一块。

然后他给老庞发微信:庞哥,车你先别动。我回去想办法。

老庞秒回:成林,车是你自己押的,不是我要动。

他把手机锁了屏,躺回床上。床头的座机响了,前台问要不要续住。

他说:“续。再续一天。”

挂了电话他才想起来,明天这间房,他也不知道拿什么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