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江苏北边有个县,叫沭阳。沭阳有个镇,叫韩山镇。韩山镇往东走四里地,有个村,叫宋庄村。宋庄村口有棵大槐树,树底下蹲着一条黄狗,见人就摇尾巴,见车就追,追两步又回来继续蹲着。
七月的一天下午,槐树底下停了一辆中巴车,从车上下来七个年轻人,一人拖一个行李箱,背着双肩包,站在树荫底下东张西望。黄狗凑过去闻了闻其中一个人的行李箱轮子,被那人轻轻踢了一脚,哼唧一声跑开了。
这七个人是今年考上沭阳县事业编的应届毕业生。县里统一分配,他们七个被分到了韩山镇。镇组织委员老苗来接的人,开了一辆银色五菱宏光,把后排座椅放倒了才装下所有箱子。老苗五十出头,脸黑,笑起来一脸褶子,操着一口沭阳普通话:“都到齐了吧?上车,先拉你们去镇上看看。”
七个人挤在车里,行李箱摞得老高,拐弯的时候最上面那个箱子倒下来砸在一个姑娘肩上。姑娘叫林悦,南京信息工程大学毕业,学的是大气科学。她揉着肩膀没吭声,旁边一个男生帮她把箱子挪了挪,说:“你这箱子装的啥?这么沉。”林悦说:“书。”男生说:“带这么多书干什么?咱是来工作的又不是来考研的。”林悦没接话,扭头看窗外的风景。
窗外是成片的玉米地,一人多高,绿得发黑。偶尔路过一个村庄,红砖墙,灰瓦顶,墙面上刷着白底红字的标语:“严禁焚烧秸秆,违者罚款两千。”再走一段,看见一个养猪场,气味顺着车窗缝钻进来,呛得七个人一起捂鼻子。老苗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笑着说:“闻两天就习惯了。”
车开了二十多分钟,到了韩山镇政府。一栋三层小楼,外墙贴的白色瓷砖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水泥。院子里停着两辆电动车、一辆洒水车,还有一只芦花鸡在悠闲地啄地。老苗带他们上了二楼会议室,一人发了一张表,让他们填基本信息。填完表开了个短会,老苗说:“咱们镇条件有限,宿舍还在收拾,今天先安排你们住镇上的宾馆,标间,两人一间。明天正式到各自部门报到,具体岗位回头张榜公布。”
林悦问了一句:“请问宿舍什么时候能收拾好?”
老苗说:“快了快了,就这几天。自来水有点问题,正在修。”
七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没再说什么。
## 二
七个人里,林悦被分到了镇农业农村局,具体工作是秸秆禁烧巡查。赵鹏分到了镇党政办,负责写材料。孙婷分到了镇为民服务中心,坐窗口。李昊分到了镇综合执法局,跟着老同志上街管占道经营。周敏分到了镇社会事业局,管民政台账。陈志强分到了镇建设局,负责危房改造登记。吴凡分到了镇经济发展局,对接企业。
报到第一天,七个人建了个微信群,群名叫“韩山七子”。赵鹏在群里发了一条:“同志们,感觉咋样?”孙婷回:“窗口空调坏了,我坐了一上午出了一身汗。”李昊回:“我今天跟着师傅去街上撵了八个卖西瓜的,其中一个追了我半条街。”周敏回:“台账有二十七本,师傅说让我一个月内全部理一遍。”陈志强回:“我今天去村里看危房,有一户屋顶漏了个大洞,老头睡在洞底下,说修不起。”吴凡回:“我这边就一个企业,还是养猪场,老板让我帮他填环评表,我说我不会,他说你大学生不会这个?”林悦回了一句:“我在玉米地里数火点,上午数了四个,都是老头烧秸秆沤肥,师傅说让我看着别让他们烧,我站在田埂上跟三个老头大眼瞪小眼。”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赵鹏又发了一条:“宿舍啥时候能好?”老苗在群里回:“快了快了,正在铺地板。”
## 三
宾馆住了五天。标间条件一般,空调一开就嗡嗡响,但好歹有热水。到了第六天,老苗通知搬宿舍。宿舍在镇政府后面一栋老家属楼里,三楼,两室一厅,七个人住。客厅摆了三张上下铺,两个房间一个放了两张床,另一个放了一张,剩下一个床位放杂物。厨房有灶台没通燃气,卫生间有马桶但水箱漏水,得拿盆接水冲。
林悦是唯一的女的,被单独安排在杂物间旁边那个小房间里。她推开门看了一眼,一张一米二的单人床,一个铁皮柜子,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白天也得开灯。她没说话,放下箱子开始擦灰。
当天晚上七个人在客厅开了个会。赵鹏说:“先说说各自的情况吧,有啥问题汇总一下,明天我去找老苗反映。”孙婷说窗口的电脑是XP系统,打开一个表格要三分钟,办事群众在后面排队,她急得想砸键盘。李昊说执法记录仪就两台,还都没电,他们上街全靠手机拍,回去还得自己洗照片打印。周敏说台账系统是老版本,数据录不进去,她手抄了三天。陈志强说危房改造指标今年就五个,但全镇报了三十多户,他天天被村民堵着问什么时候能轮到。吴凡说养猪场老板让他帮忙写环评报告,他上网查了一下,这东西得专业机构出,他一个学工商管理的根本弄不了。林悦说秸秆禁烧监控点离宿舍八公里,每天早上六点出门,骑电动车去蹲点,中午回来吃个饭又得回去,下午六点撤,一天补贴二十块,电动车充电还得自己掏钱。
赵鹏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咱们写个情况说明,明天一起交上去?”
七个人连夜写了份材料,列举了宿舍、设备、流程各方面的问题,提了十几条建议,比如更换办公电脑、增配执法记录仪、协调秸秆禁烧轮班制等等。第二天赵鹏把材料交给了老苗。老苗翻了翻,说:“行,我往上报。不过你们也知道,镇里经费紧张,得慢慢来。你们先克服克服。”
赵鹏回来把原话转告了大家。李昊说:“克服克服,啥都克服,我电动车轮胎扎了两回了。”孙婷说:“我那个电脑开机要五分钟,群众骂我态度差,我说电脑慢,群众说那你倒是换啊,我说我换不了,群众说那要你干啥。”周敏说:“我台账理到第五本了,还有二十二本,我算了一下,照这个速度理完得三个月。”林悦说:“我今天在玉米地里碰到一条蛇,吓死了,师傅说那是水蛇,不咬人。可我还是怕。”
赵鹏说:“要不再等等?老苗说往上报了。”
## 四
等了一个礼拜,没动静。赵鹏去问老苗,老苗说:“报上去了,领导批了,但具体落实得走流程。”赵鹏问流程要走多久,老苗说:“快的话个把月,慢的话两三个月。”赵鹏回来把话说了。孙婷说:“个把月?我窗口那个电脑再撑一个礼拜就得冒烟。”李昊说:“我那两台执法记录仪轮流用,一台充电一台用,有时候两台都没电,只能手机拍,回头还得写说明为什么不用记录仪,你说这活儿怎么干。”陈志强说:“我今天又被三户村民堵了,问我指标什么时候下来,我说县里统一安排,他们说县里县里,你们就会往县里推。我说那我也没办法啊,我新来的。他们说新来的也得给个说法。”
林悦没在群里说话。她在玉米地里蹲着,手里拿根树枝拨拉田埂上的枯草,远处有个老头正在往地里撒化肥。她走过去说:“大爷,秸秆不能烧啊。”老头说:“知道知道,不烧。”林悦说:“那你地里那些玉米秆子咋办?”老头说:“我沤肥。”林悦说:“沤肥也污染。”老头说:“那我咋整?拉去回收站,一车运费八十,谁出?”林悦说不上来了。
晚上回到宿舍,她在群里发了一句:“我今天被一个老大爷问住了,他说秸秆不让烧,回收要钱,这钱谁出?我答不上来。”群里沉默了一会儿。吴凡说:“我今天也被问住了。养猪场老板说环评报告要八千块找专业机构做,他说他一年利润才三万,做了环评就剩两万,问我政府能不能补贴。我说我回去问问,回来问了一圈,没人知道有没有补贴。”赵鹏说:“我写材料写到晚上十点,领导看了一眼说‘重写,站位不高’。我问什么叫站位高,领导说‘你自己悟’。”
那天晚上七个人都没怎么睡好。客厅里有人翻来覆去,上铺的床板吱呀吱呀响。林悦躺在小房间里,听着隔壁楼传来的狗叫,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 五
到了第三个礼拜,事情起了变化。
先是吴凡。养猪场老板天天给他打电话,问环评的事。吴凡跑了两趟县环保局,第一趟人家说这个归镇里管,第二趟镇里说这个归县里批。他夹在中间来回踢皮球,最后自己上网找了个模板,帮着老板填了一份交上去。交完第二天,县里打电话来说格式不对,打回来重填。老板不高兴了,说你们政府办事怎么跟闹着玩似的。吴凡跟老板解释了半天,老板说:“小伙子,你不懂,我在这养猪养了八年,镇里换了三任书记,每任都说支持养猪,每任来了都要我填表,填完这个填那个,我猪圈里粪还没清完呢。”吴凡晚上回来在群里发了一句:“我感觉自己就是个填表机器。”没人接话。
接着是孙婷。她那个XP电脑终于死机了,彻底开不了。她去找镇里管后勤的,后勤说仓库里还有两台旧电脑,是别的部门淘汰下来的。孙婷去搬了一台,开机一看还是XP。她问有没有Win7的,后勤说Win7那台给领导用了。孙婷没办法,把自己笔记本电脑搬到窗口用,结果被镇纪委的人看见了,说用私人电脑办公不符合保密规定,让她搬回去。孙婷把电脑搬回家了,第二天窗口停摆半天,群众排了十几个人,有人打了12345投诉。下午孙婷被分管领导叫去谈话,问她为什么停岗。孙婷说电脑坏了。领导说那你怎么不早说。孙婷说我说了,说了三回了。领导说那你再坚持坚持。孙婷回到窗口,趴桌子上哭了五分钟,擦干眼泪继续办件。
然后是李昊。他跟着师傅去街上撵一个卖煎饼的流动摊贩,那摊贩推着三轮车跑,李昊在后面追,追到十字路口,摊贩急转弯,三轮车翻了,一桶面糊全洒在地上。摊贩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说你们这些当官的,我不就卖个煎饼吗,我又没偷没抢,我闺女下学期的学费全靠这个摊。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拿手机拍,有人说城管打人了。李昊站在那儿,脸上被溅了一身面糊,手里还攥着半截没来得及开机的执法记录仪。师傅把他拉到一边,说:“你先回去换身衣服。”李昊回到宿舍,把沾了面糊的制服脱下来泡在盆里,坐在床边抽了根烟。他不会抽烟,呛得直咳嗽。
## 六
第四个礼拜,赵鹏写的一份汇报材料被县里打回来了,批了八个字:“情况不明,数据不实。”赵鹏拿着批文去找分管领导,分管领导一看,说这个数据是统计站给我的,我原样报给你的,你去找统计站。赵鹏去找统计站,统计站说这个数据是各村报上来的,你得去村里核实。赵鹏说那我一个人怎么核实?全镇二十三个村。统计站说那没办法,你慢慢跑呗。赵鹏跑了两天,跑了六个村,发现四个村报的数据都是估的,村会计说:“我们也没办法,上面要得急,我们就照着去年的数填了填。”赵鹏把核实后的数据重新汇总,改了三稿,第四稿交上去,县里又打回来了,说格式不对,要用最新模板。赵鹏找最新模板找了半天,没人知道在哪。最后他在百度上搜了一个,照着改了交上去,这回没打回来。
那天晚上赵鹏在群里说:“咱们来一个月了,你们觉得咋样?”
孙婷说:“我想走。”
李昊说:“我也是。”
吴凡说:“算我一个。”
周敏说:“我想考研。”
陈志强说:“我妈让我回去考老家的事业编。”
林悦说:“我考上南京一家环保公司的offer,还没过期。”
赵鹏说:“你们都走了,我也走。”
七个人在客厅里开了最后一次会。这次没有写材料,没有提建议。赵鹏说:“我就问一句,你们后悔吗?”孙婷说:“不后悔。我在这一个月学的东西比我大学四年都多,但我受不了了。”李昊说:“我后悔来了,但不后悔走。”吴凡说:“我算明白了,基层需要人,但不是需要我这种啥也不会的应届生。来了啥也不会,也没人教,也没人管,全靠自己瞎摸。”陈志强说:“我师傅对我挺好,但他说他干了二十年了,到现在还是个科员,他说小陈你趁年轻赶紧走吧。”周敏说:“我台账理到第十三本了,剩下十本我列了个清单,接我的人照着清单理就行。”林悦说:“我把秸秆禁烧的巡查路线图画好了,交接的时候能用上。”
第二天七个人一起去找老苗。老苗正在办公室里泡方便面,看见他们进来,愣了一下。赵鹏把辞职报告递上去,老苗接过来翻了翻,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留不住你们。”老苗说,“你们来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以前也来过大学生,最长的待了半年,最短的一个礼拜就走了。你们撑了一个月,算不错的了。”
赵鹏说:“苗委员,我们不是怕吃苦。”
老苗摆了摆手:“我知道。不是你们的问题。镇里这条件,你们能住一个月,我已经觉得对不住你们了。我往上报了三次,电脑、记录仪、宿舍维修,报告全压着。镇里没钱,县里也没钱,到处都缺钱。你们走吧,走了也好。”
七个人站在那儿,谁也没说话。老苗站起来,从抽屉里摸出一包没开封的中华烟,拆开递给赵鹏一根,赵鹏说不会抽。老苗自己点了一根,抽了两口,说:“交接工作做好,别留尾巴。林悦那个巡查路线图,你交给农技站老刘。孙婷你把窗口的办事流程整理个文档留下来。赵鹏你那份材料模板挺好,传给党政办的小王。李昊你那个执法记录仪使用说明写一份,给后面来的人省点事。”
七个人都说好。
## 七
办完离职手续那天是周五。七个人把宿舍打扫了一遍,垃圾倒了,地拖了,床板擦干净了。林悦在桌上留了一张纸条,写着:“宿舍水龙头关不严,要用力拧到底。隔壁三楼空调外机吵,晚上睡觉戴耳塞。快递送到镇口超市,取件要报手机号。”赵鹏在客厅墙上贴了一张韩山镇地图,用红笔标了几个点:最近的菜市场、便宜的小饭馆、修电动车的地方、晚上九点以后还开门的药店。
老苗来送他们。还是那辆银色五菱宏光,这回箱子少了好几个,装得下了。七个人上了车,老苗把他们送到沭阳火车站。路上经过那片玉米地,玉米已经收完了,地里光秃秃的,有人在烧秸秆,烟柱子冒得老高。李昊趴在车窗上看了一眼,说:“这个月就学会了一件事,烧秸秆要罚款两千。”老苗说:“罚款是小事,烧多了要拘留。”李昊说:“那得烧多少?”老苗说:“不知道,我没拘过人。”
到了火车站,七个人下车。老苗帮他们把箱子搬下来,站在进站口说:“以后有机会来沭阳玩,给我打电话。”七个人都说好。老苗上了车,发动起来,车窗摇下来,探出头喊了一句:“你们那个群别解散啊,以后在哪儿混好了,拉兄弟一把。”赵鹏说:“苗委员你放心,群在人在。”
火车上七个人坐得不远,孙婷靠着窗,李昊坐她旁边。车开了,孙婷看着窗外说:“我回去先把窗户擦了,我家窗户一个月没擦了。”李昊说:“我回去先睡一觉,睡到自然醒,不用六点起来撵摊贩。”赵鹏说:“我回去先把简历改了,把这段经历写上。”吴凡说:“咋写?”赵鹏说:“就写‘在一个月内完成了从应届生到基层工作者的转变,并成功实现了反向跨越’。”七个人都笑了。
## 八
后来呢?
林悦去了南京那家环保公司,做大气监测数据分析,朝九晚五,周末双休。她有时候加班到晚上,站在写字楼落地窗前看夜景,会想起韩山镇那片玉米地,想起那个问她“秸秆不烧沤肥也污染那我咋整”的老大爷。她跟同事聊起这段经历,同事说:“你去体验生活了?”她说:“算是吧。”
赵鹏回了老家南通,考进了一家国企做行政。他写材料还是一把好手,领导夸他“站位高”,他心说这玩意我在韩山镇就学会了。他偶尔翻到韩山镇政府公众号,看到招聘公告又发出来了,这次招五个,要求研究生学历。他截了个图发到“韩山七子”群里,说:“门槛提高了,不坑本科生了。”孙婷回:“研究生也不去。”李昊回:“你去不去?”孙婷回:“不去。”
孙婷回了徐州,在家待了两个月,考进了街道办的劳动保障所。窗口还是那个窗口,电脑终于是Win10了。她第一天上班,把之前在韩山镇整理的办事流程文档打印了一份放在桌上,同事问她哪来的,她说以前单位留下的。同事说你还挺有心。孙婷说:“习惯了,韩山镇那个XP电脑逼出来的。”
李昊回了盐城,家里托关系进了城管局,还是执法岗。他第一天上班领了四台执法记录仪,两台备用的。他愣了一下,问队长:“咋这么多?”队长说:“你以前干过?”李昊说:“干过一个月。”队长说:“那行,你带新人。”李昊把在韩山镇写的执法记录仪使用说明打印了十份,一人发一张。新人说:“昊哥你挺专业啊。”李昊说:“被逼的。”
周敏回了淮安,在家复习考研,第二年考上了河海大学行政管理专业。她导师问她为什么选这个方向,她说她理过二十七本台账,想研究一下为什么基层有那么多台账。导师说这个题目好,有现实意义。周敏说:“现实意义就是我又要开始理台账了。”
陈志强回了宿迁,考进了老家镇上的建设局,还是管危房改造。他第一天上班,所长给他一张表,让他去村里摸底。陈志强看了一眼表格,说这个表设计得有问题,应该分ABC三类,A类是墙体开裂,B类是屋顶漏雨,C类是地基下沉。所长说你新来的还挺懂,陈志强说我在沭阳干过一个月,那个镇报了三十户危房,只有五个指标,不分类没法弄。所长说那你改改表,陈志强说行。
吴凡回了无锡,进了一家民营企业做销售,卖工业除尘设备。他第一个月就开了单,客户是一家养猪场。老板问他怎么懂养猪场的需求,吴凡说我在沭阳帮一个养猪场填过环评表。老板说填环评跟除尘设备有什么关系?吴凡说关系大了,环评要求粉尘排放达标,你不装除尘设备过不了。老板说行,你专业。
## 九
“韩山七子”的群一直没解散。刚开始还天天有人说话,后来慢慢变成一周一次,一个月一次。去年过年的时候赵鹏在群里发了句“新年快乐”,孙婷回了个表情包,李昊发了个红包,七个人抢了六块八毛钱,周敏说“李昊你真抠”,李昊说“工资还没发”。
今年春天,老苗退休了,在群里发了条消息:“同志们,我退了,以后来沭阳玩找别人接待。”七个人在群里刷了一排“苗委员辛苦”。老苗又发了一条:“你们那批之后又来了几个大学生,最长的一个干了四个月,也走了。镇里现在招人,直接写‘能吃苦耐劳,适应基层条件’。来的人倒是能吃苦了,干半年又嫌没前途,还是走。”
赵鹏回了一句:“苗委员,基层留人不能光靠吃苦耐劳。”
老苗回:“我知道。上面也在想办法。慢慢来吧。”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林悦发了一张照片,是她在南京办公室拍的窗外,新街口的高楼大厦。她配了一行字:“苗委员,我们走了,但韩山镇那一个月,我们谁都没白待。”
老苗回了一个大拇指。
## 十
今年夏天,林悦去沭阳出了一趟差,给一个农业项目做环评。忙完正事,她租了辆车开去韩山镇。镇政府还是那栋三层小楼,外墙瓷砖补了几块新的,颜色不太一样。院子里的芦花鸡不见了,换成了一辆新能源充电桩。
她在门口拍了张照片发到群里。孙婷秒回:“你去韩山了?”林悦说:“出差顺路。”李昊说:“帮我看看街上还有没有卖煎饼的,上次那家。”林悦说:“没了,我看了,街上干净得很。”赵鹏说:“你去看看咱宿舍那楼还在不在。”林悦说:“还在,我上去看了一眼,住着人呢,门口晾着小孩衣服。”
她走到二楼农业农村局,敲门进去,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站起来问:“你找谁?”林悦说:“我以前在这干过,来看看。”男生说:“你哪年来的?”林悦说:“去年。”男生说:“哦,你也是那批走的?”林悦说:“嗯,我们七个全走了。”男生说:“我是今年新来的,分在农技站。现在好多了,电脑换了,宿舍也修了,秸秆禁烧有监控摄像头了,不用天天骑电动车去蹲点。”
林悦愣了一下,走到窗前看了一眼,镇政府院子外面新装了四个摄像头,对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男生说:“去年年底装的,说是县里统一搞的‘蓝天卫士’工程。”林悦说:“那我们那会儿咋没有?”男生说:“你们那会儿项目还没批下来。”林悦笑了一声,说:“行吧,赶上了。”
她下楼的时候碰到老苗,老苗正拎着一袋菜往家走,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林悦?你咋来了?”林悦说:“出差,顺便看看。”老苗说:“吃饭没?”林悦说:“没呢。”老苗说:“走,上我家,让你阿姨炒两个菜。”林悦说:“不了苗委员,我下午还得赶高铁。”老苗说:“那喝口水再走。”林悦跟着老苗进了办公室,老苗给她倒了杯水,说:“现在条件比你们那会儿强点了。电脑换了八台,宿舍修了漏水,还装了个热水器。”林悦说:“我听说了。”老苗叹了口气:“可惜你们没赶上。”林悦说:“没事,后面来的人赶上了就行。”
她喝完水,跟老苗告了别,开车往高铁站走。路过那片玉米地,地里新种了水稻,绿油油的。她拍了一张照片发到群里,配了一行字:“韩山的水稻长得不错。”
赵鹏回:“你种过吗你就说不错。”
林悦回:“我数过玉米,没数过水稻,反正都是绿的。”
孙婷发了个笑哭的表情。
李昊发了一句:“林悦,你问问苗委员,我那两台执法记录仪退休前能不能还回来。”
老苗在群里冒泡了:“给你留着呢,你来拿。”
李昊回:“我开玩笑的苗委员。”
老苗回:“我没开玩笑,真留着呢,当纪念品。”
群里又热闹了一阵。林悦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继续开车。窗外的江苏平原一望无际,水稻田一块接一块,远处有白鹭在飞。她想起去年七月来的时候,玉米地一人多高,她在田埂上跟三个老头大眼瞪小眼。那时候她觉得这个地方穷、破、麻烦多,现在看,也没那么糟。就是一年的事。
七个人都走了。但那个月没白待。他们留下了七份交接文档、一张手绘巡查路线图、一套材料模板、一份执法记录仪使用说明,还有三张留在宿舍墙上的地图。后来的人用没用上不知道,但他们写了。
车开上高速,林悦打开电台,里面在放一首老歌。她跟着哼了两句,一脚油门踩下去,韩山镇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跟旁边的水稻田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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