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月,常莉给自己定的存钱目标是6000块。
她刚把工资转进固定账户,手机就弹出来一条消息。
是她妈发来的,一张男生的照片。戴着眼镜,坐在工位上,背景是某国企的办公室,笑得很克制。紧接着第二条消息就来了——“人家长沙有房,公职人员,家里独子,你抽空见见。”
常莉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吸一口气。
她是怕的。她不是怕结婚,是怕选错人。她妈不懂,她朋友也不懂,她们都以为金牛座只看钱,觉得她挑来挑去,是嫌人家不够富。
只有她自己知道,钱不是排在第一位的,排在第一位的,是一个东西——她管它叫“安全”。
她不是那种没见过钱的人,她见过。上一段感情,她就是被“钱”和“脸”同时晃了眼,差点掉进坑里。
那是两年前。认识周屿的时候,周屿在本地一家大律所,27岁,已经带团队。身高一米八二,穿西装走在大堂里,前台小姑娘会主动帮他按电梯那种。
常莉那会儿刚从公职岗位辞了职,跳去一家地产公司做财务主管,月薪过万,手里有二十万存款。两个人是部门对接认识的。
第一次见面,周屿带她吃饭,定的是河西那家270°江景日料,全包厢。吃完饭又拉着她去德思勤逛街,路过卡地亚,进去试了个手镯。
三万的镯子,他没等柜姐说完话,直接说“包起来”,然后拿卡刷了,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把手镯推到她面前,说:“戴着玩吧。”
常莉当时心里“咯噔”一下。她不是没见过男人花钱,她是没见过男人花这个钱连眼睛都不眨。她回家把镯子放在床头柜上,盯着看了很久,在心里反复给自己打气,告诉自己这一切是真的。
她和周屿在一起了。约会,逛街,旅行。周屿带她去三亚订的是五星级酒店行政套房,去澳门住威尼斯人,一顿晚餐能吃两千多。他从来不看菜单价格,常莉偶尔偷偷瞄一眼,心都跳一下。
可后来,问题就出来了。
有一回吃饭,周屿聊起他前女友。他语气很平淡,说前任家里是做工程的,在深圳有好几套房子,后来她出国了,两个人就散了。
常莉当时没接话,但心里有点不舒服,只是说不出来哪儿不舒服。她回想着周屿的做派,越想越觉得心里隐隐地堵得慌,但又觉得自己多心了。
细节已经忘了,但那种感觉一直留在她身体里——他什么都见过,什么都不稀罕。她在他面前没有秘密,他却像一堵刷了层的墙,漂亮,但摸不透。
她后来想,女人其实不是不接受条件好的男人,她是接受不了条件好到让她摸不着底的男人。她那段时间严重失眠,半夜爬起来翻周屿朋友圈,从2016年翻到2020年,把每一张照片每一个地点都看了个遍。
她发现一件她不太愿意承认的事:他认识的人她一个都攀不上,他的生活她根本挤不进去。
不需要出轨。光是这样,已经让她浑身发冷了。她试着跟他聊过,她说自己有点累,周屿说,你辞职呗,我养你。
她当场没接话。
她回家想了整整一个礼拜。后来她决定不再纠结那些所谓的安全感问题了,她提了分手。
周屿很意外,问她为什么。她想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对我太好,我接不住。”
周屿当年给她买的那些东西,她后来全都折成钱转回去了,包括那个三万的镯子,她卖了二手,原价补给他。她不是跟他清算,她是给自己买一个“不欠他”的底气。
那件事之后,朋友都说她标准太高了,说,常莉你连周屿都看不上,你想找什么样的,你是要找个总裁还是怎么的?
常莉被她们说得有点哭笑不得,她根本没法解释清楚。她讲的不是对方有多少钱这个“量”,而是她跟他相处,会不会提心吊胆。
她后来在公司见过一个女领导,老公是上市公司高管,年薪几百万,但那个女领导每次接完老公电话,脸都是绷着的,有一次在茶水间她听见女领导接电话,声音很小,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
常莉当时站在饮水机旁边,心里突然跳出一个词:如履薄冰。
那不是她想要的。
她没有跟别人说过一件事。她说她自己设想过,如果她后来知道周屿破产了,她会怎么办。她认真地想过,答案是:她会去接他。
她甚至想好了,如果真有那一天,她首付一套小房子,接他住进去,让他重新来。她说她会拿自己的私房钱去贴补他。不是因为她多爱他,而是因为她跟他在一起的那段时间,他给过她舒适,给过她体面,给过她从没有过的踏实。她可以因为这个“踏实”反哺他。
但反过来的情况,她不要。
她现在有个相亲对象叫陈立。做工程造价的,收入比她高一点点,不帅,戴个黑色半框眼镜,个子比她高五厘米,说话慢,是那种在饭桌上会主动填茶、走的时候会顺手把她的椅子推进去的男生。
他条件算不上好,没车没房,车是二手的国产SUV,房还在还贷。可他稳定。收入稳定,情绪稳定,连他讲话的节奏都是稳定的,不紧不慢,说不急就不急。
常莉跟他吃过六次饭,前三次都是他定的地方。不是什么贵的地方,就是那种正常的餐厅,人均一百多的湘菜馆。第三次见面,陈立问了她一句话:“你手上现在有没有欠款?”
常莉愣了一下,说没有。他点点头,说:“我也没有。我想了想,咱们认识三个月了,收入都在那儿摆着,房贷你这个月不用管,明年我换份工作,月供额度会往上调一点,你就别出房贷了,你管家里水电,行吗?”
说得太具体了。具体到常莉当时愣住了,不知道怎么接话,心里却涨涨的。
她把这件事讲给她妈听,她妈说:“这孩子实在。”常莉说:“就是他条件一般。”她妈说:“你不是最怕条件太好的吗?”
常莉挂了电话,坐在出租屋的飘窗边,又想起了周屿。想起他刷卡时的那个动作,想起他住在江景公寓里的时候她站在门口换鞋的那种感觉。
她最后还是决定了。
又坐了一会儿,手机亮起来。是陈立发来的。他说:“我在楼下,给你买了水果,你下来拿一下吧。”
常莉看了一眼窗台下的那辆国产SUV。他坐在车里。他没催她,只是发了一句“不急,你慢慢下来”。
她没有犹豫。她换上鞋,摸了一下口袋里的钥匙,然后下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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