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给地主放了30年牛,临死前地主说:你其实是我丢了的亲儿子
我叫栓柱,打小没爹没娘,是陈家沟陈老财家牛棚里长大的。村里人都说我是陈老财从路边捡来的野孩子,捡回来那年冬天雪下得没膝深,陈老财赶集回来在官道边上听见我哭,裹在个破棉袄里,冻得嘴唇发紫,再晚半个时辰就没气儿了。他把我拎回家,扔给长工头老赵头,说养着吧,大了能干活。
我从会走路就跟着牛屁股后头转。六岁正式上工放牛,一天管两顿饭,年底给两斗高粱。陈老财家养着七头黄牛,两头骡子,我天不亮就得起来扫牛圈、铡草料、挑水饮牛,然后赶着牛群上后山。后山那片坡地草好,我往石头上一坐,拿根柳条子看着牛别啃了庄稼。中午啃个窝头就咸菜,傍晚赶牛回圈,再扫一遍牛圈,一天活儿才算完。
陈老财这人,说不上多坏,也说不上好。他从不打我,也不骂我,就是把我当个牲口使唤,该喂料喂料,该上套上套。他自家吃白面馒头炖肉,我吃高粱面窝头就咸菜,他住青砖大瓦房,我睡牛棚隔壁那间柴房。我小时候不懂事,有一回偷了他家厨房一块白面饼子,让他媳妇逮着了,拧着我耳朵骂我是有娘生没娘养的野种。陈老财从堂屋出来瞅了一眼,说算了,一个饼子,让她拧了两下耳朵就放了我。
后来我大了,也想过出去闯闯。十几岁那年我跟陈老财说我想去镇上当学徒,学个手艺,老放牛不是个事儿。陈老财拿眼斜楞我,说你去当学徒,我这牛谁放?我说老赵头能放。他说老赵头六十多了腿脚不利索,你走了我这牛群就散了。我说那我总不能放一辈子牛吧?他想了想,说这样,你好好干,等我老了干不动了,这牛给你两头。我那时候傻,信了。
这一信就是三十年。
我从小栓柱熬成了老栓柱,从光屁股小孩熬成了四十来岁的汉子。三十年间陈老财家起了新宅子、买了更多的地、他儿子陈文远上了省城的洋学堂回来当了乡公所文书,他孙子都会满地跑了。我还是放牛。一年两斗高粱涨到了五斗,后来涨到八斗,够我吃穿,攒不下一个铜板。
村里有人给我说过媳妇,邻村一个寡妇带着个闺女,人挺能干,不嫌我穷,说只要我有间自己的屋就成。我去找陈老财说想支点工钱盖间土坯房,陈老财吧嗒着旱烟说栓柱啊,你急啥,等我这一摊子交给文远了,我给你块宅基地,你盖三间大瓦房。我又信了。
结果陈文远当了家,压根不提这事儿。我找他问,他说哎呀栓柱叔,家里现在手头紧,我爸看病吃药花了不少,你那宅基地的事儿缓缓。我说缓缓是缓到啥时候?他说等明年秋收吧。明年秋收完了,还是没动静。我再问,他就甩脸子了,说我一个当东家的还能赖你那点东西?你急啥急?
我确实急。我都四十了,再不要媳妇就打一辈子光棍了。那寡妇等了我三年,最后嫁到外村去了。我听说那天晚上一个人在牛棚里喝了半斤地瓜烧,喝完了抱着那头老黄牛哭了一场。老黄牛不会说话,就拿舌头舔我脸。
陈老财是去年冬天不行了的。他七十多了,早年就有喘病,一到冬天就窝在炕上起不来。去年格外重,腊月里咳了半个月血,陈文远从镇上请了郎中来看,郎中把完脉直摇头,说准备后事吧。
陈老财临死前三天,突然让人叫我过去。他躺炕上,瘦得就剩一把骨头,眼窝陷进去跟俩黑窟窿似的。他媳妇和陈文远都在屋里,他摆摆手让他俩出去,就留我一个。
我站炕跟前,他拿那枯柴棒子似的手拽着我袖子,吭哧吭哧喘了半天,说栓柱啊,叔对不住你。
我以为他良心发现要给我分东西了,赶紧说东家您别这么说,您把我捡回来养大,我感激您。
他摇头,说不是这个。他让我把门关严实了,然后跟我说了一件事,我听完觉得天都塌了。
他说栓柱啊,你不是我捡的。
我说那我是哪来的?
他说你是我亲生的。
我愣了。我说东家您糊涂了吧?您姓陈,我姓栓,我咋成您亲生的了?
他咳了一阵,说你别急,听我说完。原来他年轻时候没发家,在邻村李财主家当长工,跟李财主家一个丫鬟好上了。那丫鬟怀了我,李财主知道了要打死他俩。他带着丫鬟跑出来,半道上丫鬟生了我,产后风没几天就死了。他一个人带着我连自己都养不活,正好那时候邻村有对姓栓的夫妻死了孩子,他就把我送给了栓家,说好他每月给点粮食算抚养费。结果栓家两口子第二年闹饥荒逃荒走了,把我扔在村口破庙里。他没法子,又把我弄回来,对外说是捡的。
我说那您这么多年咋不说?
他又咳,说怕丢人。后来他娶了媳妇生了陈文远,媳妇娘家是镇上有头有脸的,要知道他在外头还有个私生子,这门亲事就黄了。再后来日子越过越好,他更不敢说了,说了家里得闹翻天。他就想着把我搁在家里当长工养着,好歹饿不死。
我站那儿浑身哆嗦,说陈老财你耍了我四十年。我给你放了三十年牛,你眼睁睁看着我说不上媳妇盖不起房,你拿我当骡子使唤,你心里就没一点愧?
他眼泪下来了,说愧,咋不愧。他说这几年他天天晚上睡不着觉,一闭眼就看见我蹲牛棚里啃窝头。他不敢认我,怕陈文远跟他闹,怕村里人戳脊梁骨。他说他快死了,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我说你告诉我这个干啥?你让我认你当爹?我四十年没叫过一声爹,你让我现在叫?
他拽着我的手,说栓柱,你别叫,你就听我把话说完。他说他偷着攒了一笔钱,五十块大洋,藏在牛棚后墙根第三块石头底下。他说那钱是给我的,让我拿了钱离开陈家沟,去镇上赁间房做个小买卖,娶个媳妇好好过日子。
我说那陈文远知道不?
他说不知道,你甭让他知道,他要是知道了非跟你抢不可。他说他这辈子对不住我,没脸求我原谅,就这五十块钱是他的一点心。
他说完这些就喘不上气了,瞪着眼看着我,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跟老黄牛临死前一模一样,浑浊里头透着一点亮,那点亮是留给我的。
我站那儿半天没说话。我心里翻江倒海的,想骂他,想揍他,想嚎一场。可我看着他躺炕上就剩一口气了,我啥也干不出来。最后我给他磕了三个头,没叫爹,我说东家您歇着吧,说完就出来了。
第二天陈老财就走了。陈文远大操大办,请了吹鼓手唱了三天大戏,棺材用的是柏木的,坟地选在村东最好的地块。出殡那天我跟着牛群上了后山,没去送葬。我坐石头上看着那七头牛吃草,想起我六岁头一天放牛,那头老黄牛拿舌头舔我脸,我吓哭了,老赵头在旁边笑,说栓柱你别怕,牛通人性,它认你了。
陈老财埋了以后,陈文远把我叫去,说栓柱叔你在我家也干了这么多年了,现在我爸没了,家里用不了那么些人,你自便吧。给了我十块大洋,说算遣散费。
我没吭声,接了钱回柴房收拾东西。晚上等陈文远一家睡下了,我摸到牛棚后墙,第三块石头一掀,底下油布包着五十块大洋,一个不少。我把钱揣怀里,又把那十块遣散费搁在牛槽边上,算是我给那七头牛留的草料钱。
我走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陈文远家公鸡刚叫头遍。我把牛棚扫干净了,草料添足了,水槽子刷了。七头牛站那儿看着我,那头老黄牛走过来拿脑袋蹭我肩膀。我抱着它脖子说老伙计我走了,往后没人给你挠痒痒了。它拿舌头舔我脸,跟三十年前一样。
我背着个包袱出了陈家沟,走了二十里地到镇上。用那五十块大洋赁了间小门面,卖豆腐。我在陈家放牛的时候跟陈老财他媳妇学过做豆腐,手艺不赖,做了半年就站稳了脚跟。第二年有人给我说媒,是镇上卖菜的老周家闺女,不嫌我年纪大,也不嫌我没根底。我娶了她,第三年生了个闺女,随她娘姓周,没跟我姓栓。
有人问我为啥不让孩子姓栓,我说栓柱这个名字是人家给的,放牛汉的名字,传下去没意思。我闺女叫周念恩,念谁的恩我没说过。我媳妇问过我一回,我说念一个老黄牛的恩,她以为我开玩笑。
陈文远后来找过我。那是解放后了,他家的地被分了,他跑镇上找我借钱。我说我没钱借你,但我能请你吃顿饭。我让媳妇炒了四个菜,烫了壶酒,跟他坐一块儿吃了。他喝多了跟我哭,说他爹临死前啥也没交代清楚,家里账上少了好几十块大洋,不知道让谁摸去了。
我说那谁知道呢,兴许你爹自己花了。
他走了以后我媳妇说这人咋这样,当年把你撵出来现在还有脸来借钱。我说算了,吃顿饭的事儿。
我今年六十了,豆腐坊早就不干了,我闺女接了手,比我干得红火。我天天接送外孙上学,没事儿了就去镇外头那片坡地坐坐,看看人家放的牛。那坡地跟陈家沟后山一个样,草长得旺,牛往上一站就低头啃,头都不抬。
有一回外孙问我,姥爷你小时候干啥的?我说姥爷小时候放牛的。他说放牛好玩不?我说好玩,牛通人性,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
我没跟他说陈老财的事儿。那事儿我琢磨了一辈子,到现在也没琢磨明白他到底算好人还是坏人。他把我从雪地里捡回来,让我活了一条命。他把我当牛马使了三十年,让我打了半辈子光棍。他临死给我留了五十块钱,让我娶妻生子有了后。
我闺女问过我,爸你恨那个地主不?我想了想说,恨过,恨着恨着就不恨了。他给我留了条命,又给我留了条路。我这一辈子,前半截替他还债,后半截替自己活。两清了。
我外孙在坡地上跑,追着一头小牛犊子,小牛犊子撒欢儿蹦跶,我外孙咯咯笑。我坐石头上晒着太阳,想起我六岁那年头一回上后山放牛,也是这么个日头,也是这么个草坡。那时候我啥也没有,光着脚丫子跟在牛屁股后头跑。现在我啥都有了,闺女女婿孝顺,外孙活蹦乱跳,豆腐坊一年挣得不多但够吃够喝。
陈老财临死前那句话我记了一辈子,他说你是我丢了的亲儿子。我丢没丢我不知道,但我找着了。我找着了一条活路,一个家,一群牛,还有我外孙追着牛犊子跑的那个笑声。这些够了,比五十块大洋值钱,比三十年的窝头咸菜值钱。
牛还在坡上吃草,日头一点点往西偏。我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喊一嗓子:“回家喽——”外孙跑过来牵我手,一老一小慢慢往镇子上走。前头那头老黄牛听见我喊,抬起头来哞了一声,跟了我三十年那头一个调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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