莒南县一家庭主妇昨晚带着牵挂与眷恋离世,年仅35岁,让人痛心
我叫张德旺,今年三十八,山东临沂莒南县人,在县城开了一辆货车,跑临沂到日照的专线,拉板材,一天一趟,来回三百公里。
我媳妇叫刘敏,今年三十五,莒南县十字路街道人,在家带孩子,没上班。
我们是二零一一年结的婚,过了十四年。
她走的那天,是二零二五年十一月十六号,晚上九点四十,在莒南县人民医院肿瘤科。从查出来到走,一年零两个月。
那天晚上我在病房里。她最后那几个钟头,人已经不太清醒了,眼睛半睁着,呼吸很浅。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我一直给她搓,搓不热。
九点四十,监护仪上那条线变成直的。护士进来,看了看,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我把她的手贴在我脸上,贴了很久。
我儿子那年九岁,叫张一诺,上小学三年级。那天晚上他在我岳母家,第二天早上才来医院。他站在病房门口,看着他妈躺在床上,没哭,也没说话,站了一会儿,扭头出去了。
我在后头跟着他,他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跟前站住了,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过去,把他搂在怀里。
他哭出声了,说,爸,我妈没了。
我说,没了。
刘敏这个人,我认识她的时候,她二十一岁,在县城一家药店做店员。我那时候二十三,刚买了第一辆货车,二手的,跑了十八万公里,买的时候九万二。
我们是我表哥介绍的。见面那天是腊月,冷,我穿了件新买的夹克,蓝色的。她穿一件白羽绒服,头发扎着,脸冻得红红的。
我们在一家小饭馆吃的饭,我点了四个菜,她一直说够了够了。
吃了一顿饭,我说,我送你回去。
她说,不用。
我说,我送你。
她家在十字路街道后头,一个平房院子。我送她到门口,她说,谢谢你。我说,我下次还能约你吗。她说,能。
那年春天我们处对象,第二年冬天结婚。
结婚的时候,我手里有三万块钱,全给了她娘家当彩礼。她娘家陪了一套被褥,一个电饭锅,一个暖瓶。
我们住在我爸妈家西厢房,两间,一间睡,一间放东西。屋顶漏水,下雨的时候得放盆接。
刘敏从来不抱怨。她说,咱们慢慢来。
我们慢慢来,来了十四年。
二零一三年,我们搬出来,在县城租了个两室一厅,一个月七百。那年她怀孕,生了一诺。
二零一六年,我们买了房,七十平,二手房,总价二十五万,首付八万,贷款十七万,一个月还一千二。
那八万,是我跑了四年车,一分一分攒的。她在家带孩子,闲的时候就缝点手工活,一个一块钱,一天能缝二三十个,一个月挣个六七百。
二零一八年,我换了车,新车,十九万,贷款三年。
二零一九年,我跑日照专线,一天一趟,收入稳定,一个月能挣一万二。
那些年是我们最好的时候。她一诺还小,她在家,我跑车,晚上回来,她在厨房做饭,一诺在客厅写作业。
我进门,她说,回来了。我说,回来了。她说,洗手吃饭。
就这么几句,日子就过下去了。
去年九月,她开始咳嗽。
一开始是干咳,没痰。她在药店买了两盒止咳糖浆,喝了不见好。
十月,她咳嗽带痰了,痰里有一点点血丝。她自己看见了,没跟我说。
十一月,她瘦了。她原来一百一十斤,瘦到一百零二。
我妈看出来了,问,刘敏,你怎么瘦了。
她说,妈,我减肥。
十二月十号,她咳得厉害,晚上睡不着。我说,明天去医院看看。
她说,明天再说。
第二天我说,今天去。
她说,一诺谁接。
我说,我去接。
她那天去了县医院,拍了胸片。医生看完,把她叫到办公室,说,你这个,得去市里,做个CT。
我那天在日照,她给我打电话,声音不对。她说,德旺,医生让我去市里查。
我说,我马上回来。
我从日照开车回来,两个钟头。到医院,她在走廊里坐着,手里拿着那张胸片报告。
我看了,上头写着“右上肺占位性病变,考虑周围型肺癌,建议进一步检查”。
我坐在她旁边,说,明天去临沂。
她说,德旺。
我说,明天去临沂。
她说,我不怕。
我说,我也不怕。
那天晚上我们俩坐在医院走廊里,坐到十点多。她一句话没说,我也一句话没说。
第二天去了临沂市肿瘤医院,做了CT、气管镜、活检。活检等了一个礼拜。
报告出来那天是十二月二十三号,我在。医生的办公室里,那位医生四十来岁,戴着眼镜,把报告放在桌上,说,肺腺癌,三期B,不能手术了,得先做基因检测,看能不能吃靶向药。
我说,能治好吗。
他说,不能治好,只能控制。
我说,能活多久。
他说,这个不好说。你这个分期,中位生存期十八到二十四个月。
我坐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
刘敏坐在我旁边,她说话了。她问,医生,吃什么药,多少钱。
医生说,先做基因检测,看有没有突变。有突变,吃靶向药,一个月几千,医保能报一部分。没突变,只能化疗加免疫,一个月一万多。
她说,那做检测。
基因检测是我做的决定。我那天跟医生说,做,做全套的,钱我出。
检测费六千八,自费。
等检测报告那十天,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十天。那十天,我每天跑完车回来就往医院跑,跑了没用,就是坐在她的床边,看她在不在。
她那时候在县医院住着,已经咳得厉害了,咳起来喘不上气。她有时候咳完了,跟我说,德旺,你回去歇着。
我说,我不累。
她说,你眼睛里都是红的。
我说,我精神好。
她说,你回去睡一觉。
我说,我睡这儿。
检测报告一月五号出来。有突变,EGFR 19外显子缺失。
医生说,这是好事。这个突变有药,奥希替尼,一代三代都有,三代效果好,一个月一万五,医保能报,报销以后自己拿三千多。
我说,那吃。
她说,那吃。
一月八号,她开始吃药。第一片药,她自己吞的。她说,德旺,这药一片五百块。
我说,五百块一片,能活命。
她说,我一天吃一片,一个月就是一万五。
我说,医保报完三千多。
她说,三千多,是你半个月的车钱。
我说,我车钱多。
她笑了。她那会儿脸色已经不好了,笑起来,还是那样,眼睛弯弯的。
吃药以后,她的咳嗽慢慢轻了。二月份复查,CT上那个肿瘤缩小了,从四点二缩到三点一。
三月份,她能下楼了。她下楼,在小区里走一圈,走二十分钟。
四月份,她能做饭了。她做饭,我在旁边打下手,剥蒜,洗菜。
那几个月,是我们最后的好日子。五月份她跟我去了一趟日照的海边,我们在一家小饭馆吃了海鲜。她吃了两个扇贝,说,这个新鲜。
六月份,她开始有副作用了,甲沟炎,手指头疼,脚趾头疼。她手指头疼得晚上睡不着觉,我给她用温水泡,泡完了抹药。
七月份,她开始腹泻,一天拉六七回。
八月份,复查,CT上肿瘤又长大了,长到四点五。医生说,耐药了,得换方案。
九月份,她开始化疗,培美曲塞加卡铂,三周一次。
第一次化疗,她吐了四天,吃什么吐什么。第二次,她白细胞掉到一点八,打了三针升白针,一针六百。
第三次,她开始掉头发。她坐在床上,用手抓头发,一把一把往下掉。她说,德旺,你给我剃了吧。
我说,我剃不好。
她说,你剃。
我拿了一把推子,给她剃。剃的时候,我的手在抖。她坐在那儿,看着镜子里,笑了一下,说,这样挺好,凉快。
九月底,她住院了,咳血,一天咳三次,一次一口。医生给她做了止血,做了支气管动脉栓塞,住了十天。
十月份,她开始疼,后背疼。医生说,骨转移了。给她开了止痛药,从曲马多,换到奥施康定,换到吗啡。
她疼的时候,咬着牙,不吭声。我问她,疼不疼。她说,不疼。
有一回夜里,她疼了,自己在床上翻来覆去。我醒了,我说,打针吧。她说,忍忍。
我说,别忍了。
她说,那个针,打多了会上瘾。
我说,上瘾也比疼强。
她那天打了一针吗啡,睡了四个钟头。
十一月,她开始不爱说话了。她躺着,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有一回,我跟她说话,她没应。我叫她,刘敏。她说,嗯。
我说,你想什么。
她说,我想一诺。
我说,一诺在,他在外头写作业。
她说,德旺,我要是走了,一诺怎么办。
我说,我管。
她说,你怎么管。
我说,我一天跑一趟车,早上出去,晚上回来。我给他做饭,我给他洗衣服,我送他上学。
她说,你会做饭吗。
我说,我学。
她说,你别老给他吃方便面。
我说,我不给他吃。
她说,你别老凶他。
我说,我不凶。
她说,你别老喝酒。
我说,我不喝。
她说,你别找后妈。
我说,我找什么后妈。
她说,你才三十八,你得再找。
我说,我不找。
她说,你得找。
我说,我不找。
她不说话了。她看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说,德旺。
我说,嗯。
她说,咱们那套房,还有九万贷款。
我说,我知道。
她说,房产证上,写的是咱们俩的名。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把它过户到一诺名下。
我说,为什么。
她说,你要是再找,我不放心。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她三十五岁,头发剃光了,长出了一点点,是灰的。她脸上没什么肉,颧骨突出来,嘴唇干裂着。
我说,刘敏。
她说,嗯。
我说,我答应你。
十一月十四号,她昏迷了。医生说,肝功能衰竭,肾功能也不行了。
那天下午,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她昏迷着,眼睛闭着,呼吸很浅。
我趴在她耳边,说,刘敏,我是德旺。我说,你不要走。
那天晚上她醒了,醒了半个钟头。她眼睛睁开了,看着我。
她说,德旺。
我说,我在。
她说,一诺呢。
我说,在外婆家。
她说,你叫他来。
我说,我明天叫他来。
她说,你现在叫。
我给我岳母打了电话。我岳母带着一诺来了,是夜里十一点多。
一诺站在病床边,看着他妈。他妈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她说,一诺。
一诺说,妈。
她说,一诺,妈要走了。
一诺说,你去哪。
她说,妈去一个地方。
一诺说,什么时候回来。
她说,妈不回来了。
一诺不说话了。他站在那儿,眼泪往下掉。
她说,一诺,妈跟你说,你听爸的话。
一诺说,我听话。
她说,你好好学习。
一诺说,我好好学。
她说,你别惹你爸生气。
一诺说,我不惹。
她说,你长大了,要当一个好人。
一诺说,我当。
她说,妈爱你。
一诺说,我也爱你。
她把手收回来,闭上眼睛。
一诺站在那儿,没有动。我岳母过去,把他带出去了。
那天夜里,她又说了几句话,说得不清楚。她说,德旺,我那件红毛衣,在衣柜第二层。她说,那个毛衣,是咱们结婚那年买的。她说,我走了,你留着。
我说,留着。
她说,你别扔。
我说,我不扔。
她说,德旺,我这辈子,没给你添过麻烦吧。
我说,你没添。
她说,我这辈子,就是个家庭主妇,我没挣过钱。
我说,你挣了。
她说,我挣什么了。
我说,你挣了一个家。
她不说话了。她闭着眼睛,嘴角好像有点往上。
十一月十六号晚上九点四十,她走了。
办后事办了三天。第一天在殡仪馆设的灵堂,来的人不少,有我的亲戚,她的亲戚,还有她的同学。有几个女同学,站在灵前哭。
我站在旁边,没哭。我那几天,一滴眼泪没掉。
我岳母哭了几回,哭得站不住。我扶着她,说,妈,你别哭。
她说,德旺,我闺女命苦。
我说,妈,她这十四年,不苦。
第二天火化。早上七点去殡仪馆排队,排到十点。火化四十分钟,出来一个骨灰盒。
我抱着那个盒子,从火化场出来,太阳很好。
那天我把她送回老家,埋在她娘家村后头的地里,跟她姥姥埋在一块儿。那个地方我去过,是一片坡地,种着麦子。
第三天,我一个人回了家。
那个家,七十平,两室一厅。一进门,屋里是静的。
我在客厅站着,站了一会儿。她的拖鞋还在门口,红色的,一双棉拖鞋,鞋面上有个小熊。
我进卧室,打开衣柜。第二层,那件红毛衣,叠得整整齐齐。我拿出来,抱在怀里。
毛衣上有股味,是洗衣液的味,还有一点别的,我说不清。
我把毛衣放在床上,坐下来。
我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第四天,我去收拾她的东西。我在她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一个本子,硬皮的,粉色的。
我打开看,是账本。
她记的是家里的账,一天一笔,从二零一一年记到二零二五年。
我翻第一页,二零一一年三月十二号,写着:买菜二十七,肉十六,一共四十三。
我一页一页往后翻。
翻到二零一三年九月八号,写着:一诺出生,住院费三千二,红包收了四千六。
翻到二零一六年五月,写着:买房,首付八万,贷款十七万。
翻到二零一九年,写着:德旺换车,贷款三年,一个月还四千三。
翻到二零二四年十二月,写着:胸片,一百二。CT,六百八。基因检测,六千八。
翻到最后一页,二零二五年十一月十五号,写着:止疼针,一针。
我看着那个本子,看了很久。她记了十四年,一天一笔,一笔不落。最后一笔,是她昏迷前一天记的。
我在本子最后一页的后头,看见一张纸,折叠着。我打开看,是她写的字。
纸上写:
德旺,我这个病,是我自己拖的。我咳嗽那两个月,我就该去医院,我怕花钱,我怕耽误你跑车,我拖了两个月。我不怪谁,我怪我自己。
我走了以后,你记住几件事。
第一,一诺还小,他九岁,他不懂事的时候,你别打他。你小时候挨过打,你心里有阴影,你别把这个传给他。
第二,那套房,你别卖。那是一诺的根。你过户到他名下,你住着,你住到老。
第三,你别老喝酒。你一喝酒就睡不着,一睡不着第二天开车就危险。你开货车,你要命。
第四,你要是再找一个,你找一个命长的,找一个身体好的,别找我这样的。
第五,我妈那边,你替我去看看。她这辈子就我一个闺女,我走了,她心里空。
德旺,我这十四年,没跟你说过一句软话,我今天说了。
我不后悔嫁给你。我这辈子,最好的十四年,是跟你过的。
你把一诺带大,你就对得起我了。
刘敏
我把那张纸看完,坐在床边,坐了很久。
我没哭。我那几天,一滴眼泪没掉。
我把那张纸叠好,放回本子里,把本子放进我床头的抽屉。
今年三月,我把房子过户到了一诺名下。手续跑了一个礼拜。
四月,我把烟戒了,酒也戒了。我跟一诺说,爸以后不喝了。
他说,你说话算话。
我说,算话。
五月,我调整了跑车的班次。以前一天一趟,现在一天一趟,但是我早上五点走,下午四点回,晚上能接一诺放学。
六月,我学着做饭。我买了一本菜谱,照着做。头一个月,我做的菜很难吃,一诺吃两口就放下。第二个月,我做的西红柿炒鸡蛋,他吃了两碗饭。
他说,爸,你这个比我妈做的差一点。
我说,差哪儿。
他说,我妈做的甜一点。
我说,那我多放点糖。
九月,一诺上四年级了。他班主任给我打电话,说,张一诺这学期成绩往上走了,语文考了九十二。
我说,谢谢老师。
老师说,他妈妈的事,我跟他说过,这个孩子懂事。
十月,我带我岳母去了一趟临沂。她说她想看看她闺女。我们在墓前站了一会儿,她放了一束花,是她自己扎的。
她说,刘敏,妈来看你了。
她说,一诺挺好的,德旺也挺好的。
她说,你放心。
十一月十六号,是她走的一周年。
那天我请了假,没跑车。我早上带一诺去了她墓前。一诺带了一张纸,是他自己画的,画一个人,扎着头发,笑着。
他把那张纸压在墓碑前的石头底下。
他说,妈,这是我画的你。
他说,妈,我这次考了九十二分。
他说,妈,我爸学会做饭了。
他说,妈,我想你。
我站在他后头,看着那张画。
我没哭。
我这一年,没哭过。
我这一年的眼泪,都在夜里。夜里一诺睡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那个电视,看着那个沙发,看着门口那双红拖鞋。
那双拖鞋我一直没扔。我把它放在门口,放了这一年。
有一天一诺问我,爸,我妈的拖鞋你怎么还放着。
我说,放着,我觉得她在。
他说,爸,你不怕。
我说,我不怕。
那天下午,我们从墓前回来。一诺在车上睡着了,头靠在窗户上。
我把车开得很慢,从村里到县城,二十分钟,我开了三十五分钟。
到家,我把他抱下车,他醒了,说,爸,到了。
我说,到了。
他说,爸,晚上吃什么。
我说,你想吃什么。
他说,我想吃西红柿炒鸡蛋。
我说,行。
他说,爸,你多放点糖。
我说,我多放。
那天晚上,我在厨房做饭,一诺在客厅写作业。厨房里抽油烟机响着,锅里的油呲啦一声。
他在客厅说,爸。
我说,咋了。
他说,没什么。
我说,没什么你叫我干什么。
他说,我叫叫。
我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铲子,没动。
我想,这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她走了,日子还在过。
我每天四点起床,五点出车,下午四点回来。一诺放学,我在门口接他。晚上我做饭,他写作业。
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我不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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