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高建平,今年四十二,陕西咸阳人,在西安做装修工程,干了十六年。
去年秋天,我去了澳门。六天,我赢了三百七十万。第九天,我人已经快撑不住了。
去澳门这事儿,还得从我一个姓杜的朋友说起。老杜做空调生意,比我大几岁,跑过几趟澳门。那年八月他来找我喝酒,说澳门那边有家赌场在招揽客户,去了有免费的房、免费的餐,问我想不想一起去散散心。
我说我不赌。
他说,谁让你赌,咱就去玩两天,看看那边的排场。
我这人有个毛病,就是空有胆子,缺个准。那年我那装修队刚接了个大单,账上有了点活钱。我心一热,就跟着去了。
第一天晚上,我就坐在了百家乐的桌前。
头一晚我输了八万。我那张卡,是我跑工程垫资用的,八万不算伤筋动骨,但一晚上的事。第二天早饭,老杜看我脸色不好,说了一句:建平,这事儿你要是压不住,就赶紧收手。我说,我这就收。
第二天晚上我没去。第三天,我又去了。
人就是这样,输的钱,总觉得不拿回来,心里堵。
第三天晚上,我赢了。
我记得很清楚,我一开始是拿两万往里扔的,连赢六把,两万变八万。我那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不是高兴,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像有人在我心里点了一把火。后半夜我押注的数目越推越大,一晚上赢了五十多万。
第四天赢了八十多万,第五天赢了七十多万,第六天,我把卡上的数字算了一遍,一共是三百七十万零八千。
那会儿我在酒店二十六层的套房里,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头的灯,一宿没睡。
我不是高兴,我是睡不着。我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转:三百七十万,这是我干装修八年才能挣到的钱。我这辈子,是不是就这一回,命里给我开了一扇门?
从那天开始,人就变了。
第六天赢了以后,我给自己定了规矩:明天就收手,明天订票回家。可到了第七天,我没走。我在房间里坐了整整一天,电视开在那里,一句话没听进去。到了晚上,我还是下了楼。
我想的是:我如今这手上的牌感是热的。照这么打下去,再赢点,就能给我的团队买台挖机,就能在西安买个小房子。
第七天,输了一百六十万。
第八天,又输了一百二十万。
账上还剩七十来万。
我那一整天,人在房间里,饭没吃,水没喝,手抖得连酒店的杯子都端不稳。老杜来敲门,我把门反锁了,坐在床边,脑子里一片空白。我给他发了一条信息:你别管我。
那时候我才明白,一个人输了钱,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一个人手里只剩七十来万,而脑子里那三百七十万,还在里头转。那300多万是我这六天赢的,不是我挣的,可它在我心里,已经跟着我过了三天。我把它当成我的了,我不肯松手。
第九天早上,我给西安的媳妇打了个电话。
电话一接通,我一句话没说,先哭了出来。一个四十二岁的男人,在酒店的地板上,抱着电话哭。我媳妇在电话那头叫我名字,问我怎么了。
我说,我把钱输光了。
她沉默了很久,问了一句:输了多少?
我说,我本来赢了三百七十万,如今剩七十万。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记住的话:建平,那三百七十万,本来就不是你的。
她说,你带去的钱,是你自己的,输了多少你还剩多少,你自己算;剩的,全部给我汇回来,今天晚上就汇,把酒店房退了,人坐上飞机,不要坐车,坐飞机。
我那天把剩下的七十来万,汇了五万给我媳妇,报了账。剩下的六十几万,我留在自己那张卡上了。
下飞机那天,我在西安的出租车上,整个人是空的。
这事如今过了一年多。那七十来万,我没动一分,就搁在那张卡里。我媳妇问我,这钱你怎么处理。
我说,这钱我不花,我拿它立个规矩。
我拿这钱做了一件事:我们县里有个中学,我出了二十万,修了个食堂。剩下的钱,我留着给我那两支施工队周转。我立了个规矩:以后我手上,不许有超过三天的钱。
我这人,从前有个毛病,觉得自己胆子大,什么场子都能压得住。去了澳门,我才明白,我一个干装修的,熬了十六年的手艺,摆在那张桌子跟前,屁都不是。
那桌子上的游戏,不是靠脑子赢的,它靠的是让你在赢的时候不想走。它其实什么也不用干,它就把你自己心里那个念头点着了。
我如今常跟人讲这一段,不为自己唱悔过,就是想给那些自认压得住的人提一句:一个人最可怕的不是输钱,是赢了钱以后那种“我这个人不一样”的念头。我这人从前那点明白,那三百七十万把它烧没了。烧了六天,我花了三百天才把自己那一块一块捡回来。
我如今四十三岁,还干装修。工地上的活儿一天一天干,钱一分一分挣。我媳妇说,我如今跟从前不太一样了,从前有个工程就爱吹,如今半天不吭声,闷头干活。
我说,我脑子里那些话,都被澳门那六天耗完了。剩下的,只能用活儿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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