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会上碰见老赵
我六十岁那年绝经整七年,早就不把自己当女人看了。头发白了三分之一,腰上套着俩游泳圈,每天早上照镜子就寻思——这辈子该经历的都经历了,往后就是熬日子。闺女嫁到杭州,一年回来两趟。老伴走了四年,肺癌,从查出来到走不到仨月。他走后我把他的衣服全捐了,就留了件旧棉袄压箱底,冬天有时候翻出来闻闻,那上头烟味早散没了。
那天是农历三月初三,镇上办庙会。我本来不想去,架不住隔壁刘姐死活拽我:“走啊,在家窝着干啥,庙会上有卖糖画的,还有唱评剧的。”我寻思闲着也是闲着,套了件紫红毛衣,拎着布袋就跟她去了。
庙会摆在镇中心大街上,从东头到西头二里地,卖啥的都有。刘姐拽着我挤到卖头绳的摊子前挑了半天,我站旁边等她,一扭头,瞅见对面卖糖葫芦的摊子后头站着个老头。
戴个鸭舌帽,穿件藏蓝夹克,正弯腰给一个老太太找零钱。腰板挺得直直的,那弯腰的架势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左手先按着膝盖,再往下弯,跟四十年前一模一样。
老赵。赵德柱。
我站在那儿,手里攥着刘姐的布袋,眼睛挪不开。他找完钱直起腰,往我这边扫了一眼,扫过去了,又扫回来。嘴张了张,鸭舌帽檐底下的眼睛瞪圆了。
“张……张玉芬?”
我嗓子发干:“你还认得我。”
他把摊子撂了,三步并两步过来,站我跟前搓手:“你咋在这儿?这多少年了?得有个……”
“三十八年。”我说。
他愣了愣,挠挠后脑勺:“你记这么清?”
我没吭声。三十八年是咋算的?1985年他跟我处了八个月对象,他爹嫌我是农村户口,他怂了,连句硬话都没敢跟他爹说。后来我嫁了老陈,他也娶了别人,两家隔了二十里地,再没见过。
刘姐在旁边挤眉弄眼,我说你别挤了,你先回去。刘姐走了之后老赵说,走,上我那坐坐,我就在镇上住,后街第三排。
我跟着他去了。一路上他絮絮叨叨说这些年的事:老婆五年前走了,心梗;儿子在县城开出租,孙子今年上初中。他一个人住,平时摆摊卖糖葫芦,庙会过节出摊,平时在家待着。
他那房子是个平房小院,收拾得挺利索,地上铺着青砖,墙角码着蜂窝煤。进屋他给我倒了杯水,玻璃杯边上还缺了个口。我接过来喝了,手有点抖。
“你手抖啥?”他问。
“谁抖了,我这是渴了。”
他嘿嘿一笑,坐我对面,把鸭舌帽摘了搁桌上。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盖着头皮,但脸没咋变,鼻子还是那个鼻子,眼睛还是那个眼睛。他年轻时候就不俊,但耐看。
“玉芬,”他说,“当年的事,我对不住你。”
我手不抖了,攥着玻璃杯看他。
“我爹说你要是不嫁我,他就把西屋那间房给我弟。我弟那年二十三,等着娶媳妇,家里就三间房。我要是硬娶你,我弟就得打光棍。我爹天天摔碗,我扛不住了。”
“你扛不住你跟我说啊,”我说,“你连个屁都不放就托人来说算了,我搁家哭了三天,我嫂子以为我得了啥病。”
他低着头搓膝盖:“我没脸见你。”
“那你现在有脸了?”
“六十了还要啥脸,再要脸就进棺材了。”
我让他这句话逗乐了。笑完了我又喝了口水,问:“你摆摊一天挣多少?”
“庙会能挣个三五百,平时在家搁着,一天二三十。”
“够花不?”
“够花,我一个月还有一千八的养老金,花不完。”
我瞅了瞅他那屋子,茶几上搁着半包红塔山,电视机柜上摆着个老式收音机,墙上挂本日历,日历旁边钉着张旧照片——是他孙子百天照。一个人过日子的样儿,啥都是凑合。
我站起来说我去趟厕所。他指了指后院。我上完厕所回来,看见他正手忙脚乱收拾屋子,把沙发上堆的衣服往柜子里塞,拿抹布擦茶几。
“别收拾了,”我说,“我又不检查卫生。”
他站那儿傻乐。我坐回沙发上,忽然觉得有点累,跑了一天庙会,脚脖子酸。我把鞋脱了盘腿坐上去,他赶紧拿了个靠垫给我塞后腰上。
“玉芬,”他又喊我,“你今晚……要不别走了。”
我抬头看他。他脸涨得通红:“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天黑了,你没骑车来,回你那庄上得走四十分钟。我这有间空屋,被褥都是干净的,我闺女上个月来给我洗的。”
我瞅着他,想起三十八年前他送我回家,走到村口不敢往里进了,站槐树底下搓手,跟现在一模一样。
“行。”我说。
他愣了:“你答应了?”
“我腿走不动了,不搁你这儿搁哪儿?”
他手忙脚乱去铺床。我跟过去看,那小屋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单是新的,蓝白格子的,枕头套上还绣了俩喜鹊。他一边铺一边解释:“这屋平时没人住,我闺女来住过两回。”
“你闺女多大了?”
“三十四,嫁到临沂了。”
“那你儿子呢?”
“儿子跑车,儿媳妇在超市上班。”
我坐床沿上,他站门口搓了半天手,忽然说:“玉芬,我明天早上给你煮面条,打荷包蛋,搁香油。”
“你记得我爱吃荷包蛋?”
“记得。那年夏天你在河堤上给我送饺子,饺子馅是韭菜鸡蛋的,你说你一顿能吃四个荷包蛋。”
我鼻子一酸,赶紧扭头看窗户。
那天晚上他睡了那屋,我睡了这屋。半夜我听见他在外头咳嗽了两声,又听见他趿拉着拖鞋去厕所。我躺床上睡不着,拿手机给闺女发了条微信:“妈今儿在庙会上碰见个熟人,晚上住人家了,明儿回去。”
闺女秒回:“谁啊?男的女的?”
“女的。”
发完我把手机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闻见枕头上有股肥皂粉味儿,干干净净的。我忽然笑了,六十了还扯这谎。
第二天早上他真煮了面条,荷包蛋打了四个,香油搁了不老少,香得我连汤都喝了。吃完我刷碗,他站旁边看着。
“玉芬,”他说,“往后庙会你还来不?”
“来,咋不来。”
“那我下回还给你煮面条。”
我把碗搁回碗架上,回头看他:“赵德柱,你下回别搁糖葫芦摊子后头站着了,站明面上,我又不瞎。”
他嘿嘿乐了,露出豁了半颗的门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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