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的人把电话打到我玩具厂办公室的时候,我正在给一箱货贴标签。八月的澄海,风扇吹出来的都是热风,我一手汗,一手握着手机,听那人说了三遍“林楚生先生吗”,我才应了一声。
他说,我们找到一个女人,叫苏小敏,江西赣州人,她说八年前从汕头澄海离家,有一个儿子,六岁那年留在家里。她想知道儿子现在怎么样。
我把标签放下,蹲在纸箱旁边,好一会儿没说话。办公室里的人在喊我签单,我摆摆手。八年了,我找过她,一开始满世界找,后来只在心里找。她换了三个手机号,回江西娘家待了一年,又跑去福建晋江的鞋厂,再后来去了东莞。她像一滴水掉进沙里,捞不出来。现在她自己冒出来了,说想见儿子。
我说,我知道她。我儿子今年十四,上初二。
那人问我,要不要把联系方式给她。我说,让我先跟儿子说一声。
挂了电话,我在办公室坐了很久。墙上挂着一张合影,是儿子小学毕业那年拍的,他站在中间,比我矮一个头,笑得露牙。照片边上供着一尊关公,是我爸留下的,每天早晚我都要上一炷香。潮汕人做生意,讲究“老爷保号”,我爸说,心要正,香才灵。
八年前那个晚上,我就是在关公面前跟她吵的最后一架。
苏小敏是江西赣州人,比我小四岁,2008年跟着她表姐来澄海打工,在玩具厂做包装。我那时候刚接手我爸的厂,招了一批人,她在我厂里做了两年。她话少,手脚快,做事不偷懒,我母亲喜欢她,说这个查某(女人)实在。2012年我们结婚,没办多隆重的酒,请了两桌亲戚,我妈按潮汕规矩给她戴了一只金镯子。2016年儿子出生,取名林知远,小名阿远。
那年头厂子还行,一年能挣个几十万。我这个人,说好听点是踏实,说难听点是闷。我妈说什么我都点头,小敏说什么我也点头,两边有摩擦我就躲,躲到厂里去,躲到工夫茶桌上。潮汕男人大多这样,觉得家里的事吵一吵就过去了,不用当回事。
出事是在2018年。那年一个大的外贸订单被砍,货款压了三十多万,厂子周转不开,我把房子抵押了一部分。我妈心疼钱,说话就难听,说娶了个外省媳妇,钱都往她娘家跑。其实小敏一分钱没往娘家拿过,她妈生病住院,她自己加班攒的钱。我妈不知道,我也不解释。
那阵子小敏跟我提过三次,说想回江西待一段时间,带阿远回去看看外婆。我说,孩子还小,跑那么远做什么。第四次她哭了出来,说林楚生,你妈当我是外人,你也当我是外人。我说,你胡说什么,你是我老婆。她说,你连一句“我带你回去”都没说过。
那天晚上吵得很凶。她说了句“这日子我过不下去了”,我说了一句我这辈子最后悔的话——我说,你过不下去就走,阿远是林家的人,不能跟你走。
她看了我很久,没哭,转身进房间收拾了一个包。我以为她只是回房间。第二天早上五点,她走了。手机留在床头,人不见了。
我以为她回江西娘家,打电话过去,她妈说没来。我报警,找亲戚,找她老家的村干部,跑了两个月。后来她一个同乡告诉我,小敏在晋江的鞋厂,让她别找了,她说她不想回来。
我那时候二十八岁,儿子六岁,厂子还欠着钱。我妈帮我带孩子,带了一年,婆媳那点疙瘩还在,小敏的电话也断得干干净净。我妈后来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阿生,是妈嘴不好,你别怪小敏。我说,不怪她,也不怪妈,怪我。
一个人带孩子,外人看着是“伟大”,其实全是狼狈。
阿远三岁的时候发高烧,半夜四十度,我抱着他跑去医院,一路上他喊妈妈,我一句都答不上来。小学二年级开家长会,别的家长都成双成对,我一个人坐在后排,老师问我孩子妈妈呢,我说在外地打工。三年级阿远回家问我,爸爸,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了。我说,妈妈在外面挣钱,等你长大就回来。他信了两年,五年级不问了,不问比问更难受。
我学着做饭。小敏以前做江西炒粉,放很多辣椒,我吃不了那么辣,她专门给我单独盛一碗。她走后我照着记忆做,做了七八次才像样。现在阿远爱吃,说爸爸做的炒粉比外面好吃。我知道不是,我只是做得像她。
厂子后来慢慢缓过来,我改做内销,做直播供货,累,但能活。我妈2021年走了,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阿生,把小敏找回来吧,是我对不起她。我说,妈,我找。
其实我找不动了。
2022年,隔壁村的阿容开始帮我。阿容比我大三岁,前年离了婚,一个人在菜市场卖卤味。她跟我妈生前是熟人,我妈走后,她常来帮我煮饭、收衣服、看着阿远写作业。她话多,爱笑,会唱潮剧,阿远叫她“容姨”。有一年冬天阿远半夜哮喘,是阿容开车送去的医院,我在厂里赶货,赶到医院时阿容坐在走廊上,鞋都穿反了。
我们没领证,也没办酒。我妈的牌位还供着,小敏的名字还在那个户口本上,我说不清算什么。阿容说,我不图名分,你和孩子过得好就行。她帮我带了三年孩子,教阿远包粿,教他唱《陈三五娘》的调子。
所以派出所那个电话来的时候,我第一个念头不是高兴,是慌。
我下班回家,阿远在房间里打游戏。我敲门进去,坐在床边,把这事跟他说了。我说,爸爸找到你妈妈了,她在东莞,她想见你。
阿远的手停在半空,游戏角色死了,他也没管。他看了我大概十秒钟,说,她找我干什么。
我说,她想看看你。
他说,八年了,现在才想。
我不知道怎么接。他站起来,把游戏关了,说,爸爸,我不去。我说,不去也行,你自己想。他说,她要是想我,为什么八年不打一个电话。我说,爸爸也不知道。他说,那你别告诉她我不去,你就说我忙。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喝茶,凤凰单丛,泡到第四道才有味。阿容从厨房出来,问我怎么了。我说,小敏找到了。她愣了一下,把围裙解下来,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阿远那边,我去说两句?
我说,别去。孩子的事,让他自己长。
后来我还是给东莞那边回了电话,约在派出所见。我不想在她和儿子之间做决定,我只想先看看她八年过成什么样。
她瘦了很多,头发染成棕色,根上白了一截。她穿一件厂里的蓝色工衣,手里捏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罐江西的辣酱,说是给阿远的。她坐下来,第一句话是,阿远高了吗。
我说,一米七五了,比我高。
她笑了一下,眼泪掉下来,赶紧抹掉。她说,我在东莞做质检,一个月五千多,租的房子在镇上,一个人住。她说了很多,说这八年怎么过的,说在晋江鞋厂做过两年,说去年查出甲状腺结节,动了手术,躺床上那几天特别想见儿子。她说,我没脸回来,我只想知道他好不好。
我问她,为什么不打电话。
她沉默了很久,说,我打过一个,用别人手机,打到你厂里,你妈接的。她说“小敏你还有脸打电话”,就挂了。我说,我妈2021年走了。她捂住嘴,哭得说不出话。
我说,阿远知道你了,他说他忙,不来。
她点点头,说,应该的。
回家的路上我一句话没说。我想起2018年那个早上,她留在床头的手机,屏幕亮着,是阿远的闹钟,六点半,响了三遍没人关。
真正难的是后面。
她想在东莞见儿子一面,我说我问问。阿远听说她哭了,沉默了一会儿,说,爸爸,我可以加她微信吗。我说,可以。他说,那我不去东莞,我也不叫她妈妈,先这样。我说,好。
他们加了微信。她发很长一段话,他回一个“嗯”。她发照片,东莞的出租屋、窗台上的绿萝、厂门口的桂花。他偶尔回一句“还行”。有一回她发了一段自己唱客家山歌的视频,他看了,回了一句“唱得一般”。她在那边笑出声,同事问她笑什么,她说我儿子嫌我唱得难听。
去年过年,她第一次来澄海。不是回这个家,是在镇上住了一晚酒店,第二天到我家吃饭。我提前把家里收拾了一遍,把她的照片从柜子里拿出来,摆在客厅。阿远放学回来,看见她,站在门口没动。她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那是阿容的围裙,她那天帮忙做饭。
饭桌上很安静。我做了她以前爱吃的蚝烙,阿容做了卤鹅,阿远夹菜,一句话不说。吃到一半,她拿出一个盒子,是一块手表,说,妈妈……我给你买的。她改了口,说,阿姨给你买的。
阿远看了那块表,没接。他说,我不用手表。
她的手停在半空。我说,阿远,收着吧。他说,爸爸,我收着。他收下了,说了声谢谢,声音很小。
那天她走的时候,在门口鞠了一个躬,跟我妈的牌位方向。我说,进来坐一下再走。她说,不了,我是客人。
我送她到巷口,她突然说,阿生,我不回来了。我说,为什么。她说,这个家已经有人帮你撑着,阿远也不认我,我回来只会把你们再撕一次。我说,阿容不是……她说,我知道,我看得出来。她顿了顿,说,我只希望阿远以后知道,妈妈不是不要他,是妈妈没本事。
我说,我会告诉他。
她说,不用,他自己会懂。
今年清明,阿远在祠堂拜完祖,回来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爸爸,我明年想跟她去江西住一个星期。我说,你不是不去吗。他说,我想看看外婆的坟,我妈妈说过外婆埋在山上。我说,她不是你妈妈吗。他说,她是。
我愣了一下。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说这两个字。
我说,那你跟她微信说。他说,我说了,她哭了。
我没再问。潮汕人讲“食茶”,一壶茶斟来斟去,讲的是分寸。有些关系,破了就是破了,粘起来也有痕。她不再是这个家的女主人,那把椅子换了人坐,那间房的窗帘换了颜色,我妈的牌位旁边也没有她的位置。但她现在是阿远的妈妈,这个身份,八年没丢,也没长大,就在那儿,慢慢养。
我今年四十六,厂子还在做,阿容还在菜市场卖卤味,我们依然没领证。有人问我,小敏回来了,你怎么打算。我说,不打算什么。人到了这个年纪,明白一件事:不是所有散掉的东西都能拼回去,能拼回去的是情分,拼不回去的是日子。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找回来的。
阿远现在十四岁半,个头蹿得比我快,成绩中等,会做饭,会包粿,会在微信上跟一个八年没见的的女人聊两句“今天下雨”“多穿点”。他不恨她,也不亲她,他在学着认她。这已经比我预期的好。
我常想起2018年那个早上,她留下的手机。如果那天早上我追出去,如果我说一句“我跟你一起回江西”,如果我不说那句“阿远是林家的人”——可惜没有如果。潮汕人拜老爷,求的是心安,不是改命。命是自己一句话一句话走出来的,走错了,就得用八年、十年去还。
她现在在东莞还在做质检,去年升了组长,一个月六千多。她说等阿远考上大学,她想回来澄海开个小的江西菜馆,不为赚钱,就为有个地方能让孩子来吃饭。我说,好,我给你找铺面。她说,不用,我自己找。
我说,那到时候我做第一个客人。
她说,你做第一个,阿远做第二个。
我说,他排第一。
她笑了,说,好,他排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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