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北濉溪,王德福,四十八岁。
儿子王磊二十四,在徐州跑网约车。女儿王婷婷二十,在淮北职业技术学院读护理,大二。
儿女双全。村里人都说他有福气。
王家五亩地,种小麦,一年收两季,一季麦一季豆。地不挣钱,一亩净落六百,五亩三千。王德福在县城建材市场卸水泥,一袋五十斤,卸一车八百袋,一袋三毛二。他一天能卸一车半,挣三百八十四。
他老婆在超市理货,一个月两千二。
这日子,不富,但稳。稳到二零二五年三月十七号。
三月十七号早上六点四十,王磊给他打电话。
王德福刚在建材市场门口吃早点,一碗sa汤,两个烧饼。手机搁在塑料凳上,油乎乎的。
儿子说:“爸,我这两天有点不得劲。”
他说:“咋了。”
儿子说:“腿肿。脚脖子肿得鞋都穿不上,早上起来眼睛也肿。”
他说:“是不是跑车坐的。你别一直坐着,下来走走。”
儿子说:“我走了。不管用。”
他说:“那你回来看看。县医院。”
儿子说:“我再看看吧。这两天单多,跑完这波。”
王德福说:“钱啥时候不能挣。”
儿子笑了一下:“爸,我这个月能跑九千。”
那是他们爷俩最后一次好好说话。
四月二号,王磊回来了。
是别的司机把他送回来的。他自己开不了车了,方向盘握不住,一握就抽筋。人瘦了一圈,脸是灰的,眼睛底下两块青。
王德福看见他下车,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儿子一米七八的个子,下来的时候扶着车门,站了半分钟才站稳。他穿的还是那件黑夹克,夹克下摆空着,风一吹就鼓起来。
县医院查了一次。肌酐一千二。医生把单子递过来的时候,手都没抬,说:“去市里吧,我们这儿不行。”
淮北市人民医院,肾内科。确诊:慢性肾衰竭,尿毒症晚期。
双肾萎缩,一个是7.8厘米,一个是7.2。正常人的肾是10到12。
医生姓陈,四十来岁,说话很直:“两个选择。一是透析,一辈子透,一周三次,一次四个小时。二是换肾。”
王德福说:“换。”
医生说:“换肾要等,要钱。手术加术后一年抗排异,保守三十万。而且得有肾源。”
王德福说:“我捐。”
医生看了他一眼:“你多大?”
“四十八。”
“做过检查没有?有高血压吗?有糖尿病吗?”
“没有。我身体好得很,我一顿能吃三个馒头。”
医生笑了一下,那种笑,王德福后来一直记得。不是嘲笑,是那种见得太多了的笑。
“先查。”
查了。
查了三天。血型、组织配型、肾功能、心电图、胸片、肝胆脾彩超。
结果出来那天是四月十二号。医生把王德福叫到办公室,门关上。
医生说:“你不行。”
“为啥。”
“你左肾有个囊肿,虽然不大,但是位置不好。还有,你肝功能指标偏高,脂肪肝中度。你这种情况,捐肾风险太大。我们不敢做。”
王德福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医生又说了一句:“而且你今年四十八,就算指标全合格,我们一般也不建议五十岁以上的供体。”
王德福说:“那我儿子的命……”
医生说:“还有别的亲属。他妈妈,他妹妹。”
他老婆查了。血型不合。
王婷婷查了。
四月十五号下午,配型结果出来:半相合。可以做。
王婷婷那年二十岁,一米六二,九十六斤。她学的护理,解剖课上周刚考完试,考了八十七。
她拿着那张单子,从医生办公室跑出来,跑得挺快,跑到走廊尽头,蹲下来,蹲在那儿,抱着单子,肩膀抖。
王德福过去,蹲在她旁边。他不会说话。他一辈子不会说话。他在工地上能跟人磨半天价,能为了三毛钱一袋跟包工头吵,可这会儿他一个字说不出来。
王婷婷抬起头,脸上全是泪,还在笑:“爸,我能捐。我能救我哥。”
王德福说:“不行。”
她说:“为啥不行。”
他说:“你才二十。你还没嫁人。”
她说:“我嫁人跟一个肾有啥关系。”
他说:“人家会嫌。”
她说:“那就嫌。嫌的我不嫁。”
他没话说了。
手术定在六月初。
钱是个问题。三十万。家里存款六万四,是准备给女儿出嫁的。卖了家里的三轮车,三千八。卖了两头猪,四千二。王德福把亲戚借了一圈,借了十一万。他大哥给了三万,是他大哥给儿子攒的彩礼钱。他二姐给了两万,是她男人的工伤赔偿。
还差九万。
五月十号,王德福在手机上点了一个网贷,借了五万,分三十六期,一月还一千八百六。他不知道那个利息怎么算,他只看见“可借五万”。
剩下四万,他把房子抵了。不是卖,是抵给村里的一个收粮的老板,签了三年,三年还不上,房子归人家。他家那房子是二零一一年盖的,两层,一百二十平,院里有一棵石榴树,是他儿子八岁那年栽的。
钱凑齐那天,王德福去银行取了现金。三十万,一沓一沓,用牛皮纸包着,装了半个蛇皮袋。
他背着蛇皮袋从银行出来,走在淮北的街上。
五月的天,太阳毒。他背上的汗把T恤湿透了,贴在身上。他背那个袋子,背得特别紧,两只手都攥着袋口。
路过一个卖西瓜的摊子,摊主喊他:“大哥,西瓜八毛一斤。”
他说:“不买。”
走了两步,他又回头,买了一个,八斤,六块四。
那天晚上,他把西瓜切开,端到儿子床边。
王磊那时候已经透析了一个多月,一周三次,脖子上插了根管子。管子用纱布包着,纱布上有一块黄印子。
他吃了一小块西瓜,说:“爸,甜。”
王德福说:“甜你就多吃。”
王磊说:“爸,手术别做了。”
王德福正在收拾桌子,手停了一下。
“我这个病,我知道。我们车友会里有一个,透了六年,最后也没了。三十万,砸进去,可能人还是没了。”
王德福说:“你别胡说。”
王磊说:“妹才二十。她要是少一个肾,以后怀孩子都危险。我上网查了。”
王德福把碗往桌上一放,放得挺重。
“我不管你查了啥。这钱凑齐了。手术定了。你给我好好活着。”
王磊不说话了。
他把西瓜皮放在床头柜的塑料袋里,摆得整整齐齐。
五月二十六号,术前评估。
王婷婷住院,做最后一套检查。抽血,验尿,CT,肾图。
五月二十七号下午,护士来抽血,抽完把管子贴上,说,明天早上再抽一次。
那天晚上,王磊发起烧来。
三十八度九。
在透析的病人身上,发烧是大事。护士马上叫了医生,抽血,做培养,上抗生素。
烧了两天,退了。但医生把手术推了。
陈医生说:“他现在有感染。手术做不了。等感染控制住,至少一个月。”
王德福说:“那就等。”
一个月。
六月二十六号,发烧又来了。
这次是肺部感染。CT片上,两个肺下叶白了一片。
七月三号,转ICU。
ICU一天四千八。王德福在ICU门口坐了三夜。椅子上有块铁皮翘起来了,硌屁股,他就在椅子上垫了张报纸。
七月九号凌晨两点十七分,护士出来,说:“家属,进来一下。”
王德福进去的时候,王磊还醒着。他插着管,说不了话,眼睛看着门口。
他手里攥着手机。
护士说,他刚才非要拿手机,护士给他了,他用手指头在屏幕上点,点了半天。
王德福把手机拿过来。
屏幕亮着,是一个备忘录。上面有一行字,打得歪歪扭扭,中间还错了一个字:
“爸,卡里十七万八。密码是我生日。给妹妹上学,你和我妈买药。别买水泥了。”
王德福拿着手机,站在床边。
他把手机举到儿子眼前,说:“你看见没有。写着别买水泥了。”
王磊眨了一下眼睛。
凌晨四点零六分,王磊走了。
二十四岁。
后事办了三天。
村里来了很多人。王德福跪在灵前,一天没起来。有人扶他,他说:“我不累。”
棺材是柏木的,五千六。他给儿子买了一身新衣服,八百八,是县城那家“新郎希努尔”的,售货员问他要什么号的,他说,一米七八,一百一十斤。
售货员愣了一下:“一百一十斤?”
他说:“一百一十斤。”
衣服买回来,穿在身上空。
那个十七万八,王德福去银行查了。卡是他的名字,是儿子用他身份证办的。钱是三年攒的。流水一页一页打出来,最长的一页有四十多条,全是三百、五百、八百地进,进完就取出去,或者转到一个叫“分期乐”的地方。
最后一笔是三月十五号,进账一千二,摘要写的是“网约车结算”。
三月十五号。他给家里打电话的前两天。
王德福把那张流水单折起来,塞进了上衣口袋。
女儿开学是九月一号。
王德福不让她去。她说她要去。
两个人吵了一架。王婷婷坐在院子里,坐在那棵石榴树底下。石榴树今年结了不少,一个枝上挂了七个,压得枝子弯下来。
她说:“爸,我学的是护理。”
他说:“我知道。”
她说:“我哥走的时候,我在医院,我看见那些护士怎么弄的。我什么都不懂。我就在旁边站着。”
她说:“我要是不念完,我这辈子就站一辈子。”
王德福没说话。
他从裤兜里掏出烟,抽了一根,抽到一半,把烟掐了,把剩下半截塞回烟盒。
那天下午,他去银行,从那个十七万八里取了一万一。学费七千八,住宿费一千二,书费六百,剩下的是生活费。
送她上车的时候,他给了她一个信封。牛皮纸的,上面什么字都没有。
她当场拆开看,里头是两千块。
她说:“爸,你哪来的钱。”
他说:“你哥留的。”
她拿着那个信封,上了车。车开了,她坐在最后一排,脸贴在玻璃上。
王德福站在站台上,站着没动。
他穿一件旧T恤,领口松了,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露出底下一片晒黑的皮。他左手还捏着那半截烟,一直没点。
车走远了。他把烟点上,抽了一口,忽然蹲下去,蹲在站台的水泥地上,一只手撑着地,一只手捏着烟。
烟在他指头间烧,烧到头,烫了手,他才弹掉。
他站起来,往回走。
街上很热闹。卖西瓜的还在,八毛一斤。有个小孩在哭,他妈在骂他。一辆洒水车过去,放着《兰花草》,水喷在人行道上,溅起来,太阳底下一片白。
王德福走在人行道上,裤腿被溅湿了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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